麦瑞尔脸上带着口罩,又将帽缘拉的很低,因此,没有人能看得到他脸上的疤痕,扭曲的,边缘泛着扭曲的红,一半已经结了痂,还有一半露出粉色的皮肉,他冷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乞丐一样狼狈的男人,却硬生生从他苍老的不成人样的五官上,看到了某些熟悉的东西。

    或许是作为一个老师,他说话前总是会不自主地抬手,将周围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现在哪怕没有了人,他还是会习惯性地做这一动作,只是动作幅度较之前要小了许多。

    但麦瑞尔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半蹲下来,两人视线相对,道,“为什么要害怕?我这根手指,不就是因为你才变成这样的吗?”

    乞丐嘴唇发抖,“不……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乞丐,哪来那么大的本事。”

    麦瑞尔的怀疑本来只有五分,可是现在,他敢保证,这个乞丐一定有问题,麦瑞尔见了太多类似的表情,大多数情况下,这幅表情只会出现在对方撒谎骗了自己的情况下。

    麦瑞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真的假的?可是这根手指是我亲眼看着你砍下来的,还是我亲手将断指捡起,把它扔进了垃圾桶里,我想听到你说实话。”

    “不是我不是我。”

    突然,乞丐神经质地大叫起来,整个车站的人都纷纷望了过来,他们面无表情,脸上还带着几分讥笑。

    乞丐急匆匆地跑到乘务员眼前,抱着她们的大腿开始苦苦哀求,“我想离开这里,我有钱,我有钱的,我以前是个老师,教书育人,风光又体面,我攒了不少钱,只要你愿意让我离开,我就把所有的钱都给你。”

    乘务员皱眉。

    这个乞丐有事没事总喜欢往车站跑,动不动就拉扯着别人,让别人带他离开,可是他能去哪里呢?去了外面以后他该怎么生活呢?

    这里起码有个精神斌公园能照顾他的生活。

    乘务员拨打了一串号码,很快有几个年轻的壮年男子赶了过来,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手指上带着茧子,强势地推开人群,拉起了坐在地上的乞丐。

    还有个人安抚在场的群众,但他们明显对眼下的场景见怪不怪了,还笑着和他们说,“理解的,都理解。”

    “如果他要是不犯病的话,怕也是一个相当体面的人,他可是镇子里第一个大学生,学的还是生物基因……应该是这个吧,反正就是和这个沾点关系,人又很好,明明可以留在大城市,却还是执意来到了这个小地方,开始教书育人,他教的学生真的很多,也有不少在学成以后还是选择回到了这里的,总之,可以说是桃李满天下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里的人都要认识他,也不会去埋怨他出格的举动。”

    有对这段历史不了解的人露出了感动的神色,“原来是这样,真是美好的一段经历,互相帮助,携手共进。”

    也有人提出质疑,“但是,也不能总是让他到处乱跑吧,万一撞到了孕妇怎么办?况且他穿的也不……文明,破坏这个小镇的形象。”

    乘务员带着标准的笑,“是吗?放心,在上岗之前,我们都是做好了培训的,见到他以后,我们会及时拨打精神病院的电话号码,院里会专门派人来接他,对了,好几个他教过的学生全在那家精神病院就职,看,最前面带头的那个,就是他教过的学生之一,因为他的付出和奉献,精神病院免去了他所有的费用。”

    乞丐其实也是正常成年人的身材,只是他的腰背佝偻着,看着比其他人要小了一圈,尤其是见到了那群穿着精神病院制服的人,他就更加蜷缩起身体,试图往角落里躲藏。

    “别抓我走,我说了,我很好,我什么都知道,我没有毛病,你们不能根据别人的几句话,一张可以被随意篡改的单子,就说我精神有问题。”

    可没有人在听他说话,大势所趋之下,他所能说能发出的声音,真是小的可怜。

    乞丐像只小鸡一样,被人单手拎了起来,他开始尖叫,挣扎,可是不是全无用处,他们一点没有手软,见他挣扎地厉害,还有人冲他凶狠地喊,“别叫了!难听!”

    众目睽睽之下,乞丐那可怜的尊严被人踩在脚下践踏,而围观的人都沉浸在真善美当中。

    一个年轻有为,也非常有能力的青年愿意放弃大好的前途,为偏僻的小镇做出贡献,到老了神智开始不清醒,他的学生也自愿肩负起了照顾他的责任。

    善良和付出终于在有一天形成了循环。

    当然,这只是他们口中讲述的故事,而一个故事,只要颠倒语句,或是加上一些无关痛痒的叙述,就可以让一件事完全改头换面。

    对此,麦瑞尔只会信一半。

    比如说,他确定了乞丐的真实身份,又比如说,从那群人对乞丐的态度来看,所谓的感激也多少掺点水分。

    麦瑞尔走向乘务员,虽然他将自己的脸捂得严严实实,可他还是下意识地带着营业性地微笑,“想问一下,我要买张车票,可以吗?”

    乘务员以一种官方的态度回应,“当然可以,但是请您先出示一下身份证。”

    身份证?

    他哪来的身份证,系统只负责将他们投入到游戏当中,却从来不负责他们在副本里怎样存活。

    麦瑞尔圆滑地说,“抱歉,我的身份证在几天前弄丢了,新的身份证补办需要一点时间,可是我的母亲身体很不好,医生说,她甚至无法吞咽进食,只能靠着营养液生活,我怕我要是再晚一点去见她,她甚至会死在某个无声的夜晚,我想去陪陪她,我要是没办法见到她的面,我想,我会因此而遗憾一辈子。”

    麦瑞尔说着说着还挤出两滴眼泪。

    他摘下自己的另一枚蓝宝石袖扣,“这是我母亲送给我的成年礼物,价格足以支付十张车票还有多,如果你愿意帮我的话,我可以将这枚袖扣作为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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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作为袖扣的主石,那颗蓝宝石足足有一个大拇指指甲盖那么大,成色简直好极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是好东西。

    乘务员犹豫了半晌,道,“我试试吧!”

    乘务员打开电脑,输入了麦瑞尔的身份信息,却发现麦瑞尔的名字在黑名单上,正如那个发了疯的乞丐。

    换而言之,麦瑞尔根本没办法购买车票,他不被允许出去,哪怕他证件齐全,哪怕他有足够的钱,他也不允许出去。

    乘务员变了脸色,一脸严肃的看着他,并拒绝了他的要求,她当然不会傻乎乎地说出黑名单这件事,她用的借口,还是必需要有身份证。

    “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这里真的不允许这种违规行径,如果我帮了你,我怕是得失去这份工作了。”

    乘务员将那枚袖扣交还到麦瑞尔的手中,然后客客气气请他出去。

    麦瑞尔自然是不想的,还徘徊在车站附近,试图找到一些线索,可是一转头,他却发现乘务员拨打了电话,看着她的口型似乎依稀在说要找人过来。

    麦瑞尔猜测,这通电话应该是与自己有关的,于是便趁着人还没到来之前,偷偷地溜走了,他跑地很快,运气也相当的好,前脚刚跑出来,后脚就看到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向车站走来,手里还拿着棍棒,带头的人长着一张凶神恶煞的脸,看着就不是个好惹的。

    麦瑞尔其实也不想离开这里。

    哪怕她将印着自己名字的车票给了自己,麦瑞尔也会想办法留下来,在现实生活当中,麦瑞尔其实算得上数一数二的成功人士,凭借着并不体面的身份,可也赢得了许多,比起那些出身体面的人,他也不差什么、

    至于身份,他也只在很小的时候有过执念,他在名利场外,被众人簇拥,可内心却始终淡泊,他总觉得自己在浪费什么,他的生命被金钱,成功,他人的赞美所包围,可是当麦瑞尔彻底拥有了这些,他发现,他所拥有的,也不过就是人类创造出来,并人工赋予它们意义的东西而已。

    它们本质上毫无价值。

    反倒是来到了这个游戏以后,麦瑞尔倒是觉得有些意思了,真实的生命在消亡,所有的金钱,地位在一个个的副本当中,失去了所有的,被世人赋予的价值。

    麦瑞尔冷漠的心被点燃了,他在生与死之间,在血与肉之间尝到了一点心脏拼命跳跃的味道。

    总有人来问他,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等他将副本一一瓦解,他会和系统许什么样的愿望。

    麦瑞尔笑而不答,或许,他会许愿将越来越多的人拉入这场游戏当中,或许他会选择一辈子在一个个副本中游荡。

    麦瑞尔毫无所求,可他突然间想起了在那个昏昏沉沉的梦境当中,一个连脸都看不清的漂亮女人,她背后有一颗黑痣,很有味道,粘着头发的半个脸颊,也相当优雅迷人。

    他想带她逃离这个虚妄的世界。

    和他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