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焦的气味在空中飘荡,墨竹雪忐忑坐在马车内,怀中突然多了张湿帕子。
老太君细细擦拭自己的脸,见墨竹雪看来,挑眉示意:“擦擦脸。”
墨竹雪胡乱抹了把脸,脸色煞白,唇瓣翕动:“你没事?”
年轻女子非但没能把脸上的灰擦掉,还抹匀了,整张脸变得灰扑扑的,看着倒是惹人怜惜。
老妇人自然地取下发髻上的装饰,她姿态闲适,微微阖眼,与以往不同,看着倒是好亲近不少。
充满阅历的眸子看来,王茗娩莫名笑了一下:“我自是没事的,在斐府我又能出什么事,”
“那翠嬷嬷呢?”墨竹雪问道,既然老太君穿着翠嬷嬷的装扮出来……那穿着老太君衣服的翠嬷嬷呢?不会还在那火海里吧?
王茗娩显得有些讶异,挑起灰白的眉毛,她眼神温和不少:“哦,她啊,应是早就到客栈歇下了。”
老太君将袖子捋顺,露出了一节手臂结实有力,半点看不出平日里需要拄拐的虚弱模样:“我原本都打算直接离开了,但没想到还会有人那么倔强,连翠的话都不听,硬要往火场里冲。”
墨竹雪不好意思挠挠头,没想到自己好心办坏事了。
主要当时情况紧急,她也不知怎的倔强地很,做决定没过脑子。
打理完毕,王茗娩是个体面老太,她看向墨竹雪的眼中带了几许怜悯:“不过既然你来都来了,也彻底摘不干净了,算你命不好。”
她顿上一顿,好似看见了某个未来:“倘若现在让你这样无知无觉的回去,明日你就会投湖自尽,名扬洛阳。”
“还请老太君赐教,”墨竹雪脸色一白,意识到自己不小心牵扯进了某种大宅斗争当中。
可隐约之间,她有预感,早在很久之前她就已经牵扯其中。
原主的死,斐熙安被绑,就连老太君那奇怪的态度都在彰显着,她早已摘不干净。
王茗娩好似许久没有说过那么多话了,她沉吟片刻才道:“简单来说,我们斐家有鬼藏于人中。”
这句话吓得异世鬼魂墨竹雪一颤,瞳孔地震:“鬼、鬼?!”
女子咽了好几口口水,整个人都变得魂不守舍,她搅动手指,心绪不宁。
王茗娩被吼的耳朵疼,她掀开一点点帘子观察,幸好已经出了斐府了,她转而轻蹙眉头:“大惊小怪作甚……”
墨竹雪努力凝住心神,却还是将心底话和盘托出:“这世上真的有鬼啊?”
绕是端庄如老太君,此时也忍不住愕然:“你们墨家开蒙是如何开的……我这是比喻。”
年轻女子如小鸡啄米般点头,身体都放松不少:“哦哦哦,老太君请继续——”
她本是不信鬼神之说的,但她自己就是个鬼,也由不得她不信了,借尸还魂什么的,只有她一个就够了,多了她怕自己吓破胆。
老太君随手将一物扔到墨竹雪怀中:“有人想要这个东西。”
墨竹雪拿起玉佩细细查看,没看出什么不同:“这是什么特殊的东西吗?”
“哈,你说得对,这就是个普通的玉佩,可总有人会因为这种东西去做苟且之事,”王茗娩眉眼舒展开来,对那死物是真真不在乎。
老太回忆往昔:“我早年间救过一人性命,没成想那人竟是暗阁阁主,这个令牌可轻可重,重可呼风唤雨搅动朝堂,轻可偶然叫人跑个腿。”
看她的语气,她大概只是用这玉佩叫人跑个腿之类的。
墨竹雪听的一愣一愣的,她知晓老太君的传奇事迹,从十八岁掌家收益翻一倍,同年招婿入赘,还有那鼎鼎有名的打通漠北与首都的商道,因此还获得了一块女帝亲笔题字的牌匾。
却没想到老太君那明面上的成就还是说少了,竟然还与江湖人士扯上关系了。
先帝掌权时朝堂不作为衍生出许多帮派,很多人因生计奔波逐渐变成三教九流之外的人员,江湖人士,后女帝踩着先帝的尸体上位,那动荡的江湖势力就变成了不得不除去的隐患。
荆州就是这样的情况,女帝此番除了赈灾就是打压倭寇,也就是荆州的地头蛇。
墨竹雪依稀记得原主娘家老实本分,应当与这些毫无牵扯。
老太君皱皱眉头:“有暗阁人士混入我们斐府了,我还不知道那人到底是谁……”
“不知它到底顶替了谁的身份。”
见墨竹雪紧绷身子、仔细聆听的模样,王茗娩的语气缓了下来:“不过,大约不是你就对了。”
阖上眼睛,王茗娩显得有些疲惫:“破绽百出等同于没有破绽,你这也算是大智若愚了?”
墨竹雪:有没有一种可能,只有愚?
不过这下倒是说得通了,她恍然大悟:“所以之前老太君才想把斐熙安带走?”
老太君睁眼,眸中自带审视:“我本以为你保不下她,但后面你不止保下了她,还为她向我讨要说法。”
她点点头算是认可:“如此才算是个好娘亲。”
马车颠簸,外面的声响越来越远。
王茗娩的表情变得暧昧不清,她总体显得很慈善。
可一手建立斐家的王茗娩又会是个普通的慈祥老太。
“你要小心些,暗阁的人无孔不入,你以为还是熟悉的同伴,下一秒就有可能被顶替,现如今你走的与我太近,很快他们就会试探到你的头上,你要撑住。”
一字一句都在为墨竹雪等人找后路:“日后,再演一场决裂厌恶戏码,才算摘的干净。”
沉默片刻,墨竹雪忍不住问道:“那你呢?”
王茗娩眼神微变。这后生果真不一般,如此讨喜也是天赋了。
兴许是法制社会所带来的底气,墨竹雪对违法乱纪的事几乎零容忍,她实在是想不通有什么阴谋诡计需要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去抗的:“今日他们能烧你院子,明日说不准就……”
墨竹雪眼睛微微亮起:“报官——”
老太君摇摇头,止住了墨竹雪的话:“且不说我口说无凭,就说官府也不愿与那暗阁牵扯上关系,现如今女皇在荆州赈灾,灭匪,怕是管不到洛阳这里了。”
她轻叹一声,老者暮气扑面而来:“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才能保全你身边的人,明白吗?”
“就算发现异样也不要露出破绽。”
点了点头,墨竹雪垂眸应答:“我明白的。”
……
翌日,视光斋。
墨竹雪有些走神,思绪还在昨日那场对话中……
刘温的声音响起:“我家逆徒来了。”
墨发女子抬眸,看向来者,有些惊讶又不能说是完全没有预料到,只能说洛阳其实挺小的。
“墨君,好久不见。”
沈清苓开朗打招呼,笑容又在与刘温对视间瞬间收紧:“师傅好。”
一向温和的刘温此时居然也收紧了下巴,变得紧绷,冷淡回应:“嗯。”
墨竹雪左右看了看,她们师徒关系难道不好吗?可是刘温提起沈清苓语气中是藏不住的自豪。
不过她们先是聊了一下正事。
沈清苓沉吟片刻,喝了口茶,显得有些犹豫:“金针拨障术?会做,但……就算去除那层模糊的外壳,大多人还是看不清楚,倒是白白受罪。”
她说的是实话,因为就算去掉那层模糊的外壳,如果没有眼镜之类的辅助手段,视力其实不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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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大改善。
一般白内障手术在去除变白的水晶体之后,会加入人工晶状体。
墨竹雪解释了一下:“他们看不清是因为水晶体不再富有弹性,那种情况只要配备双光眼镜即可解决,所以我会让他们看清的。”
她看出了沈清苓是犹豫,确认道:“这样的话,你愿意做这个手术吗?”
沈清苓塞了口糕点:“唔,我想想。”
刘温适时开口:“不急,现如今也是早期症状,等后期彻底看不见了再做效果比较好。”
小神医还在思索:“我去查一下典籍,等那人彻底看不见了,再来叫我。”
说完她便急匆匆离去,迫不及待想要确认几处细节。
“倒是如刘君所说一般,是个负责的好大夫,”墨竹雪认同地点头。
……
沈清苓研究到晚饭时间段,沈陌裘将方盒搁置在桌上,稀奇挑眉:“你想好要去荆州开医馆了?”
幽怨看了自家倒霉兄长一眼,沈清苓扒拉几口饭:“我这是研究金针拨障术呢,你就这么想把我送去荆州?”
脸上并无笑意时,沈陌裘的压迫感极强,他只是陈述道:“因为那里需要大夫。”
沈清苓并非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夫,竟是不知荆州状况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她微微蹙眉:“圣莲教不是已经出发了吗?”
摆弄手中玉佩,沈陌裘的眸中带上了郑重:“那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了,圣莲教遭人伏击,此次你去正好可以把圣莲教藏于商队之中,一路带到荆州。”
挠了挠脑袋,沈清苓看着手中医书,只希望那个患者能登上十天半月:“你早这样说,我也推脱不了啊。”
并非他不愿透露,只是一开始沈陌裘就没打算让沈清苓去,之前也只是随口吓唬:“我本来是想自己去一趟的,但——”
“洛阳的水也开始变得浑浊了,现如今荆州倒是安全些。”
沈清苓顿住:“你会没事的吧?”
微微怔愣,沈陌裘回避了这个问题。
见兄长还在,沈清苓便开始唠家常:“三月之期快到了,视光斋盈利状况如何?”
狐狸眼微微眯起,沈陌裘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狐狸,没有回答,只是将账本交于沈清苓。
仔细阅读过后,沈清苓不得不佩服自家兄长的手段,却发现嗜钱如命的兄长并没有多开心:“怎么,你不高兴吗?很快就能大赚一笔了。”
沈陌裘不语,眉头紧皱。
叹了口气,沈清苓无语道:“哥,你这也太明显了,你这不就是心悦人家吗?男未娶女未嫁,找个媒婆早日把事情提上日程……”
眉头忽然舒展,沈陌裘急匆匆走了:“我明日去看望墨君一趟,她必定深感压力。”
沈清苓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根本没听她刚刚说的话呗。
……
第二天,墨竹雪对着账本发愁,视光斋好像要黄了。
倒不是她不努力,实在是利薄,就算卖的多,赚的钱却少之又少,提高价格卖不出去,买了一副眼镜的患者基本上就不会再买了。
刘温好像隐约说了什么。
怀中一沉,是整整一袋碎银。
刚好能补上她还欠缺的那百两银子,布袋粗糙,透着股豆子清香,看那碎银上的痕迹,估计攒了很久,墨竹雪抬眸看向来者。
“墨君,要投资不?”
沈陌裘倚在门边,狐狸眼微微弯起,月光勾勒出他面上轮廓,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粗布都掩盖不了他那极好的皮相,往哪一站,好似月神下凡。
手中银子更衬得他在发光。
此时此刻,墨竹雪的心脏狠狠跳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