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画墨迹未干,展开放置在桌面上阴干,应该是刚画好没多久,墨竹雪微微挑眉,凝视一会。
新画和花拾柒之前的作品不同,最明显的是,变得更加的杂乱了,原本的层次分明,线条清晰小时了。
而且变得更加黑不溜秋,乍一看都看不出画的是什么,失去了美感和原本的艺术性。
水墨画的浓淡按照兑水的程度,可以粗略分为浓墨与淡墨,这些画原本该用淡墨的地方,用上了浓墨,而原本是浓墨的地方更是一片漆黑。
就像是花拾柒眼中的浓淡变得更加模糊了。
典型的白内障征兆。
墨竹雪的神情在昏暗的环境中变得捉摸不透,在确认前,本不该透露自己的怀疑,但她永远无法做到置身事外:“这些画,是特意画成这样的吗?”
花拾柒听闻一僵,薄唇抿起,他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道:“并非特意……”
大约心中也清楚这是瞒不住了,花拾柒显得格外的坦诚。
叹了口气,墨竹雪直直看进花拾柒眼里:“你也发现了吧?夫子,你的眼睛出问题了。”
上次那缕意外的光线,让墨竹雪已经有所怀疑,毕竟水晶体合该是彻底透明,她却好似看见了些许模糊的棉絮。
加上这次,墨竹雪几乎可以确认了。
白内障的唯一有效治疗方式只有替换,但在医疗条件有限的古代,这是几乎不可能的。
花夫子并没有否认,他只是苦笑道:“夫人可真是不留情啊……”
他虽然想反驳,但又确实辩驳不了,只是没想到会被人这样直白的说出来。
其实自从反复让学生们再次研磨开始,他就已经察觉不对劲了,后面更是连面孔也分不太清,差点酿成惨剧,花拾柒才认下了。
也因斐熙安差些被拐,他面对墨竹雪这个娘亲总有些愧疚,不知不觉就答应了许多之前不会答应的事,比如带她看自己的画室,还让她看到了未干透的画作。
一想到再也无法提笔绘画,花拾柒的愁绪就将他缠得呼吸不畅。
他摸向自己的眼皮,睫毛轻微颤动:“身为画家,花某以丹青为生,现如今却犯了眼疾。”
随后他像是想起墨竹雪的营生,语气中带上些许希冀:“能治好吗?”
墨竹雪怔住,她还是第一次见花拾柒如此的积极,眸子都凉了几分,让她都有些不忍了,但她又确实没有办法,总不能给人虚假的希望吧?
于是摇头:“如果真是我怀疑的那个疾病,大概率治不好,只能延缓。”
花拾柒释然一笑,微微垂眸:“竟是如此,那我只能在还未完全瞎掉前多画些画,以后当养老本了。”
看似洒脱但掩盖不了那抹忧愁。
原来画中的忧愁是来自这里吗?
墨竹雪轻轻感受桌面的纹理,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她道:“花夫子,过些日子,你可愿来一趟见光斋?”
她想正式确认一下,要是误诊呢?那不就是皆大欢喜了吗?
夫子眉头微微皱起,显得有些为难:“夫人,在下并无……”
墨竹雪抬眸凝视他,一脸倔强,硬生生将花拾柒那拒绝的话语憋了回去。
犹豫再三,花拾柒起唇欲言:“在下……”
“嗯?”墨竹雪露出了压迫感极强的职业微笑,一步步逼近。
被逼得退无可退,花拾柒背靠着墙,用手撑着才不至于摔倒,他磨磨蹭蹭回答:“好,过段时日,花某会登门拜访,届时还请夫人莫怪。”
这人说话文绉绉的,明明是墨竹雪邀请的他,却说的像是花拾柒自行上门打扰。
不过还算听话,墨竹雪满意点头,讳疾忌医可不行啊,虽然治不了,但不是还能稍微延缓吗?当然得看是哪种白内障,至少不是衰老型白内障。
除非花夫子看着年轻,实则已年过花甲,墨竹雪并不打算把衰老型白内障放入考虑范围内。
于是墨竹雪一回到店里就开始捣鼓,她打算把检眼镜弄出来,她一埋头进入工坊就是一下午,期间何尘太来过,利用工坊空闲的工具,磨了一会镜片。
其实眼镜铺的生意勉勉强强,要说有多么赚钱是没有的,甚至很多时候要墨竹雪搭钱进去,但墨竹雪就莫名的有信心,这个铺子只是起点,后面她定能依靠这门技术赚大钱。
至于检镜,其实眼科医生用的更多一些,那是一小小的器具,能在昏暗的空间内,通过光线反射看清眼底的结构,也很适合在各项技术都不成熟的古代,当一个简易探测的工具。
她记得做古老最简易的版本是,煤油灯加上镀银留小孔的倾斜玻璃镜以及聚焦透镜。
原理很简单,灯光透过患者的眼睛反射回来,然后墨竹雪可以透过小孔观察眼睛各个部位的情况。
如果只是想要用来看水晶体的话,难度其实并不高。
……
几日后。
墨竹雪拿起检镜揣摩:“做的可真好啊,可惜没有能做尼克尔棱镜的工业,不然组合一下还能做个裂隙灯显微镜。”
何尘太默默听着东家的随口唠叨,在恰当的时候问了一下细节,心中便有了想法。
这些都是墨竹雪所不知道的。
毕竟为了报答墨竹雪这个小东家,何尘太尝试了许多法子,后面都被感动的墨竹雪双倍还回来,一来二去两人感情确实变好了,但报恩却没半点进展。
筹得何尘太与她儿子还想了个馊主意。
何尘太一想起那小子信誓旦旦的说:“要不我以身相许,赘给小东家?”
就只觉得荒谬,说得好像小东家看得上自己儿子似的,要真看得上,以身相许也不错。
几日后。
花拾柒也按时到访了。
见此何尘太更是接连摇头,先不说那传闻中的情郎,就说虎视眈眈的豆腐郎就够自家小子喝一壶的,现在又多了个满洛阳都出名的秀才郎,太自信了也不是好事。
不过嫌弃归嫌弃,何尘太还是打听过墨竹雪的想法的,总结就是忙着脱贫,没空考虑姻缘,而且小东家总莫名奇妙觉着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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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不受欢迎,根本没人愿意和她处,围着她的男子都快斗瘸腿了好吗?
也不怪墨竹雪没接收到信号,实在是古人表达好感实在含蓄,墨竹雪虽然有原主记忆,但原主也没谈过,这不就尴尬了。
花拾柒是个严谨古板的性格,可能是早年读书的缘故,满脑子圣贤书,人也越发迂腐,身上也有个不大不小的秀才职称。
但与墨竹雪相处时却次次落入下风,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被牵着鼻子走有一段时间了。
秀才郎的长相略显刻薄,薄唇、高鼻,颧骨突出,他长得不难看,甚至那皮相洁净,头发打理得妥帖,自带一股文人气。
其实读书人开私塾一般也是教科举之道,但花拾柒不同,他在考上秀才后就发现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子,相反偏爱丹青,便开了洛阳城独一份的丹青私塾。
来的学子大多是在其他正经学院下课后,补一补丹青当□□好。
只有斐熙安,是单纯来学丹青的。
“花夫子?你今年多大了?”墨竹雪提笔记录花拾柒的个人信息,见他走神,不由提醒道。
“今年二十有二,”花拾柒回神,回答道。
墨竹雪引花拾柒上楼,关上门窗,在昏暗的环境中点亮油灯,拿起检镜,一寸寸观察。
而就在这时,花拾柒开口了:“熙安往后是打算以丹青为生计吗?”
他的声音很轻,引起烛火轻微晃动。
分心一瞬,墨竹雪随口回答:“大约是的,我看她喜欢得紧。”
花拾柒沉默了一会,像是终于鼓起勇气问道:“你们还缺人吗?”
墨竹雪忍不住抬眸看了花拾柒一眼,烛火下青年的脸变得更为苍白,他轻咬着唇,好似非常忐忑,顿时什么气都没有了。
她好声好气回答:“店里吗?目前不缺人了。”
秀才郎见墨竹雪看向自己,他咽了咽口水,好似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我是说——熙安有师傅了吗?如若不嫌弃的话,我想自荐一下。”
这下墨竹雪更不解了,她歪歪头:“那私塾怎么办?”
花拾柒明显已经想过了,此时回答的十分流畅:“他们也只是看中我的名气来的,顺带蹭一蹭秀才文气,并非真心喜爱丹青。”
他的眉眼染上哀愁:“虽然不久后我大概就是个寻常瞎子了,但如若不嫌弃,趁我还能教点什么,我想教熙安,她着实有灵气。”
墨竹雪手微微一顿,放下检镜,其实最开始她就已经得出结果了,花拾柒的水晶体已经开始变得浑浊了,但为了确认,她反复查看很多遍。
空气流动极少的空间内,女子的声音显得极为遥远:“这我不能替斐熙安做主,我需问问她的想法。”
花拾柒点头,没有过多纠缠,真是君子之道。
墨竹雪将器具收好,打开窗户,让微风透了进来,她缓了缓语气道:“花夫子,你大约是得了白内障,那是一种会让人逐渐失明的眼疾。”
花拾柒眉眼沉静,心中早有预料,此时尘埃落定,更是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