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师尊何故如此 > 69. 绿洲新生(二)
    知命长老从前说他最不能接受荒渊中弱肉强食的生存之道,而绿洲外众人前,他提剑上前要凭实力抢下这片绿洲,为了妻儿为了自己也为了江照棠。江照棠被知命长老留在不远处,设好了护身的阵法,孤身上前迎战一众荒渊中人。

    那一战打了很久,或许也没有很久,只是如今江照棠再回忆起当时,她唯有抬手凝视着自己的指尖。

    片刻沉默后,她道:“我似乎总是记着许多不怎么重要的事情。”

    比如市集中肉摊老板的背影,比如买肉之人随手丢下的银两,比如知命长老放在肉摊老板手上的那个钱袋子......再比如绿洲之外,知命长老踩在血泊中的双脚,和那双握着剑颤抖不休的手。

    “他说仙门是一个大家族,你们就是他的家人。”江照棠问:“能不能告诉我,他当时为什么会抖?”

    是战斗过后力竭导致的痉挛,还是别的什么?

    君红笺反问:“你对此怎样想?”

    江照棠摇头:“我不知道。我以为他是在怕,怕抢不来绿洲怕护不住妻儿,可我问他时他却说——”

    “只是悔恨莫及。”知命长老拖着疲惫的身躯解开护着江照棠的阵法,苦笑道:“悔我当年不够用功,恨我自己学艺不精。”

    那时江照棠茫然说:“我不懂。”

    如今的江照棠依然摇头:“他说话总是这样,叫人一头雾水。”

    她生于荒渊长与荒渊,冷眼看此间人为刀俎,也麻木接受着自己沦为案板上鱼肉的命运。她不知荒渊之外,有一种情叫做慈悲,有一种人天生见不得他人疾苦。即便之后踏上浮山穿上宗服成为仙门弟子,也无法共情知命长老的悔恨。

    这种悔恨是为“我本应该”。

    白玉京本该护佑苍生,却在苍生危难时无能为力。

    身为无极司长老本该引导弟子向善爱世,却偏偏出了一个为祸三界的谢游。

    尽管知命长老无比厌恶荒渊法则,可在身不由己时他却持剑成为执行法则的一员。绿洲旁无尽的血泊映照出他那张本该儒雅的脸,他只能苦笑着悔恨,责问自己为何会如此。

    荒渊之中血泊之上,他方才自知自己空有一腔慈悲心,却无满身救世功。

    君红笺轻叹一声,回头看了眼雁南归。

    知命长老强行侵占了绿洲,带着妻子与江照棠住进了绿洲。江照棠想不通知命长老为何仍旧愁苦满面,明明有了绿洲灵气的滋养,胎儿与妻子皆可安然无恙,甚至绿洲之中资源丰富且无威胁,简直称得上是人间仙境——宋知命为何整日萎靡?

    夜幕低垂时,绿洲仅剩月影虫鸣,江照棠窥见知命长老一人独坐清泉边,宛如槁木。

    尽管知命长老极力隐藏,却还是被他的妻子敏锐察觉到了什么。

    两人彻夜长谈过后,知命长老一改往日颓败,兴致昂扬地在绿洲内端详着,亲手垒起了这座白玉琼楼的庙宇。建成时,知命长老拉着江照棠语重心长道:“这是白玉京,是我的家,也是你的家。”

    江照棠敷衍着点头说“是是是”,转过身就将这话抛在脑后。

    什么白玉京什么仙门,她的家和至亲都在荒渊,她只认绿洲,只认宋知命。

    直到腹中孩儿呱呱坠地,知命长老为他取名宋题。绿洲内岁月静好,他带着宋题与江照棠学习纳气调息,在白玉琼楼的庙宇下为二人传道授业解惑。

    思及此,江照棠眉目舒展隐约带笑:“当我真的到了白玉京才发觉,浮山上的白玉琼楼与绿洲中的白玉琼楼,并无二致。”

    她太适应白玉京的弟子生活了。

    直到后来......

    她忽而变了脸色,身上多了几分戾气。

    裴松鹤犹疑着开口:“不想说的话......就算了吧?反正也是旧事重提,没什么意义。”

    “不,这很重要。”君红笺先江照棠一步回答:“你与宋题是如何离开荒渊的?你说你拜入白玉京是为了宋题?是因为他成了鬼修,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江照棠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因为谢游。”

    随着宋题越长越高,从蹒跚学步到江照棠需得仰头看他,四人在绿洲中过着隐居不见人的生活,几乎都忘记了过去琐碎的愁苦。可原本是相安无事的一日,知命长老却忽然察觉到谢游的气息,他安顿好三人并未多说一句话便欲提剑出了绿洲。无极司众人下山前曾立誓,谢游不归案绝不归山。即便如今知命长老困在荒渊不能回山,谢游仍像一颗钉子一样死死钉在他心底。

    因着荒渊禁制的缘故,知命长老本是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去寻谢游的,谢游却先他一步踏足绿洲,手握窥天录直言荒渊并非无有出口。

    “献祭。”江照棠道:“只要有身怀灵根仙骨之人献祭,便可暂开荒渊禁制。”

    而谢游此行的目的,正是要找一个献祭的人。

    荒渊未曾有过仙门中人涉足,谢游在进入荒渊那一刻起便计划好了,随便引一位长老于他一起进入荒渊,足以保障他事成之后从容脱逃。知命长老原先不知自己为何会与道侣流落荒渊,在见到谢游时豁然明朗。

    他与道侣,是谢游为自己留下的钥匙。

    面对如此坦荡着“请”他们献祭的谢游,知命长老气极反笑,回他:“休想。”

    谢游隔空扼住了宋题娘亲的脖颈,笑道:“长老予我有教养之恩,我不忍下杀手,还望知命长老三思后自裁。”

    随着江照棠缓缓念出谢游的话,在场众人皆沉默不语。

    谁都想得到知命长老不会低头,也想得到他会选择与谢游搏命,更想得到......知命长老不是谢游的对手。

    下山的无极司长老中,实力最强的当属容禾长老。当初一行长老在容禾长老的带领下尚不敌谢游,何况而今只剩知命长老一人,如何能在杀敌与护人之间周全?

    两道身影穿梭在绿洲间,谢游漫不经心地应对着知命长老的每一次攻击。

    他出自无极司,清楚知命长老的每一招每一式,可知命长老却不清楚谢游。看着眼前这个判若两人的无极司弟子,知命长老憋着一口气问他:“为何要如此?”

    白玉京的弟子即便性情各不相同,其身上的灵气却是同宗同源的清澈。

    谢游早已不是白玉京的谢游,他在荒渊的这段时间功力大增,虽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但他周身灵气、妖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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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气混在一起,便知他偏离了正道再无回头之路。

    他回答知命长老:“天道要我如此。”

    这话不知旁人听到如何想,君红笺只觉得可笑。谢游想这样打着天道的幌子上蹿下跳,若真能叫他成事,君红笺只得拎着踏霜剑冲上无上仙域,将剑抵在天道脑门上问一句:此为何意?

    她问江照棠:“然后呢?他的天道保佑他得偿所愿了吗?”

    “......”江照棠道:“没有。”

    谢游自认算无遗策,自信知命长老会被他碾压,却未曾料到宋题的娘亲比知命长老更想与他同归于尽。

    自毁灵根仙骨,自爆肉身筋脉。

    那个在江照棠眼中弱不经风的女子,趁着知命长老与谢游打得不可开交之际,一把将江照棠推进宋题的怀里,调转灵力掐着诀就冲向了谢游。

    由是,那本该打在知命长老身上的一击,避无可避地打在了宋题娘亲身上。

    而后便是血肉爆裂的声响,江照棠被宋题捂住了眼,两个人依偎在一起谁也不敢抬头看。

    谢游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身受重伤坠进林间。

    江照棠问宋题:“怎么样了?”

    宋题牙齿打着颤回答:“会没事的,相信阿娘,相信阿爹。”

    知命长老踉跄着落地,漫天残叶中,他抓不住道侣的尸身。

    谢游仰面躺倒在地不以为意。知命长老杀不了他,而他只需一刻钟便能恢复过来。想来令人叹息,宋题娘亲也是无极司长老,在他面前即便以命相博也只能换得他们一刻钟的喘息时间。为此,谢游放声大笑:“我是对的!”

    他越是实力飞涨,越是行事顺遂,就越是证明了连天道都在帮他,也就证明了他的选择是如此正确。

    知命长老道:“妄言。”

    妻子以身换得谢游暂时无法行动,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荒渊中仅剩三人身负灵根仙骨,知命长老转身回眸,含笑看过宋题与江照棠,继而摇晃着走到谢游身旁,居高临下道:“谢游,你还是永生永世困死在荒渊吧。”

    “!!”

    清泉畔,早已闻不见当日血腥。

    “他骗了我。”江照棠说:“他说荒渊之外是个很好的地方,说他会回来接我。”

    知命长老献祭自身暂时打开荒渊禁制,将江照棠与宋题送出荒渊,彻底毁掉了谢游的计划。江照棠心中还烙印着知命长老临终前的面容,她孤身一人在陌生的人界中醒来,茫然无措行走在人头攒动的街巷。恍而抬头仰望,云层中悄然露出白玉檐角,她听着坊间世人绝口称赞仙风道骨的修士又随手救下谁家孩童,于是调转方向朝着那远在天边的白玉京走去。

    那是她对人界唯一的认知——宋知命告诉她的,她所谓的家。

    得益于知命长老此些年间的教习,她不算艰难地登上了浮山,顺利拜入白玉京成为弟子。

    还差最后一件事,最重要的一件事。

    她要找到宋题。

    可是如今......可叹如今。

    “荒渊之外不好,他也没有来接我。”江照棠握住身边人,垂眸看着十指紧握的两双手,“宋题原本可以活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