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京时,江照棠自述是浣衣女出身,弟子录上亦是如此登记在册。山下多有草根出身却身怀仙骨灵根的弟子,白玉京向来是不问出身,凡能凭实力登上浮山的一律收入门下,因此对于江照棠的身份并未有人质疑过——确也没什么质疑的必要。
毕竟只是个浣衣女。
严格来讲,此次她与裴松鹤二人一同下山,是她第一次正儿八经执行弟子任务。
三人依照弟子任务书的指引去到那户闹鬼的人家,原本的计划是速战速决解决完妖邪便尽快回山复命,说到底执法殿是有分寸的,江照棠初次执行任务,即便身边有曲染叶和裴松鹤照应着,可终归是个新入门不久的,也不会派予多么棘手的任务。虽是鬼怪大闹洞房花烛夜,却并未真的伤及无辜,只是搅得人心惶惶罢了。
执法殿在弟子任务书上特意批注着,妖邪未存有攻击性。
由此便出现一个疑虑,既然这鬼不会主动或被动伤人,为何会闹的人心惶惶?
因为他一直不肯离开。
洞房花烛夜他初次现身,口中念念有词说着跟他走的话,为此对那位新娘子纠缠不休,非要将其带走不可。明明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态度,却偏偏在三人抵达府邸,与他草草交过手后便仓皇逃走。
若是因为对修士心生畏惧才放弃自己心心念念的新娘子,那为何婚宴时面对散修的符箓不见窃意反而在几日后卷土重来?
若是因为面对三人合力而不敌所以选择离开,那更说不通了。荒渊之中,这位鬼修能从玉枕画手底下毫发无伤地救走三人,又怎会不敌?
继而出现一个新的疑虑,他为何要出手救人?
从而今倒退当日,一个实力不俗的鬼修,想要从三个仙门弟子手下从容脱逃何其容易,何必漏洞百出叫他们寻着残留的痕迹一路追到荒渊?
除非他是故意的,他根本就是想要引诱三人随他进入荒渊。
再回看洞房花烛夜他拉着新娘子说的那句“跟我走”,走去哪?
荒渊。
这位鬼修踏足凡尘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是为了找人,或者说为了带一个人回到荒渊。他将三人引入荒渊,却在暗中守护,直至冰川之上玉枕画欲下杀手,他主动现身救走三人,并将三人带来了绿洲之内。
然而三人之中,他将曲染叶和裴松鹤捆在了枯井旁,独独带走了江照棠。
以及眼下,在面对雁南归的攻击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将江照棠护在怀里。
说起来曲染叶与裴松鹤还是沾了江照棠的光,在鬼修出手救下江照棠时顺路将他们一并救走。
“我猜对了吗,江师妹?”君红笺含笑问道:“你真的只是个浣衣女吗?”
江照棠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等一下、等一下,我有点乱。”曲染叶抬手捂住额头,转不过弯儿来:“你是说江师妹早就认识这位......嗯......采花大盗?可是不对吧?他不是荒渊之人吗?”曲染叶隐约有些毛骨悚然:“莫不是江师妹......”
“是。”江照棠叹声道:“是你们猜测的那样,我并非浣衣女出身,这里......荒渊才是我的家乡。”
她道:“市集中你们见过的,那个被称作菜人的姑娘......曾经,我也是一个菜人。”
再次回到荒渊,走近熟悉的市集和肉摊时,江照棠只觉恍如隔世。她躲在几人身后,悄悄张望着那个被捆在肉摊后一脸麻木的菜人姑娘——她那时,大概也是这样的神情。在尘封的记忆中,她对市集和肉摊的印象唯有老板的背影和过往的行人,偶尔有人驻足停在摊前上下打量着她,而后同老板讨价还价,商议着她的一斤肉价值几何。
万幸,她与那姑娘一样,遇到了心善的仙门中人。
那人其实是有些狼狈的,银白长衫上泥泞混着血渍,身上随处可见大小伤口,明明一副自身难保的样子,却还强撑着与肉摊老板对峙,最终用一袋铜钱买走了江照棠。
她问那人:“那一袋有多少钱?”
那人摇头:“不清楚,总归不少于五十贯。”
“哦。”江照棠回答:“那你买亏了,我没那么多肉。”
那人被她一句话扼住,嘴张了又闭最终挤出一句:“……我不吃人肉。”
于是江照棠知晓了,这个钱多到足够在荒渊里做善事的人名叫宋知命,是仙门里一位颇有些地位的长老,白玉京内人人见他都要恭敬唤一句:知命长老。
江照棠问:“仙门是什么?长老是什么?白玉京又是哪里?”
“……”这可难住了知命长老,他抓耳挠腮想了半晌,也只能向她解释说:“仙门就是一个大家族,长老就是家族耆老,白玉京……白玉京在荒渊之外,是一个……不吃人的地方。”
江照棠说她不信,荒渊之外怎么还有其他地方?不吃人吃什么?
尽管她难以相信,但知命长老领着她走了一路,竟然真的什么都不吃。
江照棠了然,白玉京的人不会饿,所以不吃人。
她被知命长老带着见到了个与他一般仙风道骨气质非凡的女子,他向江照棠介绍着,说这是他的道侣。江照棠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知命长老一句话不说,知命长老才想起来又解释道:“道侣就是妻子,她是我的妻子。”
“哦。”江照棠心想着,幸好这位奇奇怪怪的什么长老不会饿,否则眼前这女子看起来弱不经风,是该如她一般逃不开被吃掉的命运。
这是荒渊的生存之道,是江照棠生来就遵守的规则。
那女子见知命长老领着个小姑娘回来,气得要拧他耳朵:“我叫你去打听消息,你带个女娃娃回来做什么?!”
知命长老也不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沉稳可靠,至少江照棠没少见他被妻子追着打到毫无还手之力,由此江照棠又暗暗记下:人不可貌相,这位女子要比什么长老强。
亦如眼下知命长老边躲边回话,语速飞快地向妻子解释始末。
得知江照棠的遭遇后,女子面露怜惜,揽着江照棠说:“往后跟着我们,我们照应你!”
荒渊之中,江照棠成了他们二人没有血缘的亲女儿。因为那道解不开的禁制,因为江照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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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出现,知命长老顺应天命留在了荒渊,可无论他在荒渊生活多久,他始终学不会荒渊法则,甚至他厌恶这样恃强凌弱的现象,只是身在荒渊,他无能为力。
他只能一遍遍教导江照棠,不要被荒渊同化。
听完这些,雁南归就忽然不想继续听下去了。既已听闻噩耗,又何必再细究这场悲剧的起承转合,他转身走入残庙中,面对着无字石碑沉默不语。
“他死了。”君红笺道:“那位知命长老最后死在了荒渊,对吗?他是怎么死的?你登上浮山拜入白玉京,是因为他吗?”
江照棠却摇头:“不,不是的,我是为了宋题。”
“谁?”
“宋题。”江照棠侧头看向身边的鬼修,轻声道:“他的儿子,知命长老的儿子,宋题。”
江照棠跟着白捡的爹娘在荒渊之中,即便是三人依偎在狭小山洞里,她仍觉无比安心。
她甚至快要忘记自己曾是菜人这件事了。
后来,知命长老的妻子怀孕了,他日夜期盼着这个孩子的降生。怀胎八月之际,妻子横生意外,腹中胎儿争抢着母体的养分,几乎在每一个夜深人静时无休无止地吸收着母体仅存的灵气。知命长老不忍妻子受苦,将自己大半灵气渡入妻子体内,却是于事无补,渡去的灵气犹如投石入海,溅起几点水花后便归于沉寂。
知命长老想要妻儿活下去,就得要更多的、源源不断的灵气,用来供养身怀六甲的妻子。
一次偶然,他得知了绿洲的存在。
那时的绿洲还处在万人争抢的状态,知命长老被绿洲边界尸山血海的景象惊住了脚步。江照棠劝他:“要不还是算了吧?”
是宋知命将她赎下予她新生,比起一个素未谋面的胎儿,她不想宋知命以身涉险。
至于宋知命的妻子,只要确保胎死腹中中断了孩子对她灵气的吸取,她亦能安然无恙。
可是知命长老说:“不行。”
他昂首阔步走进人群,以诚相对以礼相待,恭恭敬敬的请求众人给他一个机会,一个带妻子进入绿洲以求活命的机会。
回应他的,是众人不加掩盖的嘲笑和斥骂。
笑他天真甚至愚蠢,骂他不知天高地厚。
江照棠上前拉住知命长老,再次劝他:“算了吧。”
人群中有起哄,说不如知命长老把江照棠送给他们,便高抬贵手许他进入绿洲。
江照棠微怔,而后认真思索。
知命长老道:“绝不行。”
那人撵他离开:“那就滚,别在这里碍事!”
知命长老回过神定定看了江照棠许久,那双眼中蕴含的深意她至今都没有读懂,只是在当时的她看来,那是知命长老无声的摇摆和踌躇。
她知道宋知命很为难,只是在她与妻儿之间,宋知命应该并且必然会选择妻儿。
那才是他的至亲。
她上前一步,想要替宋知命应下那人的要求。
知命长老拔了剑,剑鞘挡住了江照棠,而后转头对绿洲边界冷眼笑看的众人道:“那便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