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师尊何故如此 > 62. 荒渊故人(一)
    一时间天旋地转,幻境破碎。雁南归的话语还萦绕在耳边,狂风骤起,君红笺站在其间,看四周静尘居的景致逐渐褪色。

    黄沙漫天,她闭眼偏头避开迎面砸来的沙粒。

    再睁眼便是凤鸣凑得极近,眼珠滴溜溜转个不停,盯着她笑容灿烂。

    凤鸣问她:“看完了?有何感想?”

    “没什么感想。”君红笺面无表情冷眼看她,“给我看这些,是想要告诉我什么?”

    凤鸣疑惑道:“你不难过?不心疼?”

    君红笺回答:“与你无关。”

    凤鸣耸肩,“不说便罢了,确实与我无关。”她道:“走吧。”

    “去哪?”

    凤鸣笑道:“我说过了,我准备去死,缺一个敛尸的人,劳驾你帮帮忙?”

    “为何是我?”君红笺问:“或者说,我为何要帮你?”

    凤鸣回答:“我为守诺困守在这荒渊之中近百年,若不是等你早就去死了,说起来这也算是你欠我的。凤池只叫我等你,却不曾说过等到之后我该如何,他撇下我独自飞升,我要去碧落黄泉间寻他,质问他为何要丢下我。”

    “你寻不到。”君红笺直言:“无上仙域不在碧落黄泉间,你去不到那里,也无法当面质问守羽。”

    “那真可惜。”凤鸣笑眯眯道:“那就只好死得轻飘飘了。”

    她对生死之豁达,或者说无所谓,叫君红笺不由顿住脚步。凤鸣仍旧自顾自往前走,似是早就为自己寻好了身死之处。君红笺跟在身后凝视着她的背影,问道:“你真是妖祖?”

    凤鸣的声音懒洋洋传来:“他们说我是,那我就是喽。”

    君红笺道:“就这么接受了?”

    凤鸣停下来,转头看她:“你真信世间万物是由三个毫不相关的生物创造的吗?”

    “当然不信。”

    “我想也是。”她又继续往前走,“你连天命都不信,又怎会信这些。”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

    前方,凤鸣幽幽发出一声嗤笑,“我的好仙君,若我不认这个所谓的妖祖,会是什么下场?”

    君红笺不答,却停住脚步。

    片刻后,本该越走越远的凤鸣,却忽然出现在她的身后,如一缕幽魂贴着她的耳边轻语:“就像你师尊那样。”

    认与不认其实不会有什么区别,凤鸣坦然接受于是成了妖祖,雁南归一再解释终究成了人祖。

    这世上最尊贵的三个身份,不是生时带来的,而是世人扣下的。

    君红笺面上仍旧平淡,垂下的双手悄无声息地紧攥成拳。她整理好情绪又接着问道:“所以你有了前车之鉴,才......”

    “前车之鉴?”凤鸣含笑打断她:“错了,他不是先例。”

    凤鸣将下巴搭在君红笺的肩头,脑袋蹭着她回答:“他就只是个不听劝告,执拗至极的蠢货。”

    “什么意思?”君红笺皱眉,她越来越听不懂了。

    “意思就是,即便告诉他始祖真相,他却仍是一意孤行自以为罪孽深重,自以为诛杀谢游便能将功折罪,妄想将白玉京那些死去之人全都一肩扛起。”凤鸣在她脖颈呼着气悄声道:“他不恨白玉京也不恨世人,此为恶意难存。可他搁不下执念也搁不下过往,此为善意不纯。无论他往那一头走都有生路,偏偏他停在了中央寸步难行,唯有死路一条。”

    她道:“你猜猜看,我为何会这样说?再猜猜看,这话有没有人曾对你师尊说起过?”

    君红笺蹙眉:“你见过他,你才是那个先例。”

    而所谓前车之鉴,大抵也是这位妖祖的亲身经历。

    与雁南归相似的经历。

    “那是另一个故事了。”凤鸣狡黠一笑,凑近她的脖颈处嗅闻,“下次再讲给你听吧。”

    君红笺道:“你要死了。”

    “对哦。”凤鸣恍然,“那你也就没机会知道了。”

    君红笺皮笑肉不笑道:“何意味?”

    凤鸣不以为然拍着她的肩头,“不如这样,等你再见到凤池时替我狠狠揍他一顿,我便将故事讲给你听。”

    君红笺想也不想,“成交。”

    听不听故事都无所谓,主要是手有点痒。从得知守羽早在她飞升前就算到了今日那一刻起,回想到无上仙域中守羽装模作样又是旁敲侧击又是起卦算命的,君红笺简直气得牙根疼。

    “事不宜迟,”凤鸣道:“先去看看我的葬生之地吧。”

    君红笺依言跟上,又问一句:“什么事不宜迟?”

    凤鸣道:“他快过来了,我们要加快脚步了。”

    “谁?”君红笺轻啧一声:“能不能别打哑谜了?”

    凤鸣冲着她吐舌,转身脚步轻盈跑得飞快。

    直至一处小山丘,凤鸣环顾四周踩着黄沙转了又转,又席地而坐仰头对君红笺道:“这里不错,青山绿水,残阳相依,我便死在这里吧。”

    君红笺:“?”

    君红笺:“青山?绿水?你失心疯了吧?残阳倒是勉强看得到。”

    “非也非也。”凤鸣摇着手指,从怀中掏出一支翠鸟尾羽,轻手轻脚将尾羽埋进黄沙中。她起身跨步走上小山丘,伸手比划丈量着埋尾羽的位置,问君红笺:“你可知世人为何要在死后留棺椁立新坟?”

    “为了死后有所归处?”

    凤鸣道:“是为了给活着的人留以祭奠。”

    她道:“还记得吗,我之前告诉过你,我本是一只青鸾,一只自由自在的青鸾。”

    妖不似人,没有家族亲眷这一概念,他们遵循着繁衍后将幼崽养育至有能力独自觅食,便就此一拍两散各走各的路。因而从凤鸣学会飞翔的那一日起,她便开始孤单流浪。妖族之中,将这种生活称之为自由。

    后来她在流浪途中遇到了同样流浪的凤池,那时她被人族修士一路追杀,奄奄一息时凤池出现了。

    彼时凤池腰间挂满了零零碎碎的命修法器,丁零当啷地缓步走到她面前,青山绿水间,她透过被血污糊住的双眼艰难仰头看向凤池,鬼使神差伸手扯住他的衣摆求他救救自己。

    凤池问:“我为何要救你?”

    她回答:“我也不知道。”

    如此坦诚惹得凤池忍俊不禁,掏出帕子擦去她脸上的血污,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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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她道:“我没有名字。”

    给予她生命的妖不曾给予她姓名。

    凤池道:“那你便随我姓,我一人云游世间实在乏味。”

    她便有了名字,叫做凤鸣。

    忽有一日,凤池起卦算天机,解完卦象后对她说:“我们该告别了。”

    她问:“为何?”

    凤池回答:“天命如此,我们只有这一程可相伴。”

    他留下卦签,在凤鸣的睡梦中不告而别。

    凤鸣醒后茫然无措,守着她睡醒的不是凤池,而是高呼她为妖祖转世的信奉自由的妖。凤鸣成了凰嫇,她失去了捡来的哥哥,失去了凤鸣这个名字,也失去了自由。她四处打听凤池的下落,日日翘首以盼着凤池会像当年一般再次突然出现,可最终等来的却是他成道飞升的消息。

    她握着凤池留下的卦签,站在荒渊边界道不清所思所想。

    妖族众人匆匆赶来,劝说着要她回妖界去。

    她只摇头,说她不能。

    妖族众人问她:“为何?”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卦签,回答:“天命如此。”

    凤池与她相伴一程,她该还凤池一诺。

    言罢,她后知后觉,不知何时起,她竟也习惯将天命挂在嘴边了。大抵是与凤池相伴的时光里,听惯了他从容起卦的口诀,见惯了他正色解卦的神情,潜移默化的,她这小小青鸾鸟,也有半分命修的影子。

    这相伴的一程,恍然已太长,甚至长过了她做妖的日子。

    凤鸣道:“三百年的日升月落,足够把我变成这世上的另一个他。”

    她仍是一只青鸾鸟,只是凤池走后,她不想让任何人祭奠她。她将卦签埋在脚边,与那支翠鸟尾羽隔着三步的距离。她道:“那里是我,这里是他。我说过的,无论他是人是仙,是凤池还是守羽,他都是我哥哥,我们永远是家人。”

    当年凤池出现在她三步之外,而后缓步走上前。如今她跃下小山丘,仰面躺在翠鸟尾羽与卦签之间,笑道:“我回家啦。”

    故人葬于此,此地便是故乡。

    凤鸣神色缱绻,笑意温柔。君红笺不知何时站在她身边,垂眸看她面无表情道:“好感动,然后呢?”

    凤鸣是如何成为妖祖的,凤池又是如何成为守羽仙尊的,这些君红笺统统不关心,她只想知道凤鸣是何时见过的雁南归。

    从那场幻境出来后,君红笺时常心烦意乱,甚至疲于嬉笑着应对任何人,尤其是凤鸣这个被守羽教出来的“妹妹”,张口闭口全是故弄玄虚,那些说一半藏一半的话听得君红笺厌烦。

    “切......”凤鸣撇嘴,嗔怪她:“好煞风景。”

    她将双手垫在脑后,翘着腿道:“还记得幻境中那场人魔争斗的伊始是出自谁手吗?”

    “魔族小殿下。”

    凤鸣点头:“这位小殿下险些当场丧命,却在最后关头被人救走了。救走他的人,也是杀死那位长老的人。”

    是杀害衔真长老的真凶。

    凤鸣道:“那人原本是三位始祖之一,却因执念化为双体,一名玉枕画,一名玉枕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