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玉京时,与雁南归交好的除却谢游,还有一个辞秋。
一日辞秋寻上门,手上攥着张字迹潦草的丹方和装着丹药的瓷瓶,问他:“你晓得你家师弟这几日怎么了吗?好好的不去练剑,跑到丹阳门塞给我这些,又什么话都不说就走了。”
雁南归接过丹方与瓷瓶,看过闻过后了然,“应该是藏书阁里一本古籍记载的丹道术法。”
“他研究这个做什么?”
“他不曾向我提及过。”雁南归摇头,“那本书上的内容杂糅多样,一时新奇也能理解。”
辞秋问:“你也看过?”
“看过,但能从其中汲取的实在有限。”雁南归从芥子袋中掏出个木头人偶,递给她看,“这是我依照书中内容炼制的法器。说来奇特,那上面记载的术法似乎并不局限于修士所行之道,凭借上面的指引,丹修可使剑,剑修可炼丹,阵修器修亦可淬炼体魄。”
“竟是如此?”辞秋来回打量着丹药和木头人偶,“那若是将那书学透了,岂不是直接成仙了?”
雁南归却拧眉,“只是我觉得那书有些诡异,除了这些术法之外,还有些狂悖无稽之言。”
“比如呢?”
雁南归道:“比如书上说,世有不同是为天命,所有生灵自诞生那一刻起,便注定了此后的命数。蝼蚁生而为蝼蚁,从生到死都不会变做其他,即便有天资有努力,结局也不过是个不同凡响的蝼蚁,还是会被人随意地一脚碾死。”
“这算什么?”辞秋道:“居高临下的鄙视浮生万物?这书谁写的?”
雁南归回答:“不知。书中还有一句,问若要世间绝对公正,当如何?”
“如何?”
他答:“诛尽强者,只留庸庸碌碌之人。”
以此或成天下大同之境。
辞秋听得瞠目结舌,道:“鬼扯吧?这话说出去谁信?即便世间只剩两个人,彼此之间也能分出个强弱高低。如此偏激如何敢自诩公正?”
雁南归失笑:“所以才说是无稽之言。”
辞秋握着手里的丹药顿感毛骨悚然,“那这丹药......”
“应该没事。”雁南归道:“这人偶法器也是从那书中所来,我倒觉得甚是好用。”
他施法向辞秋展示木头人偶,两人研究地兴致勃勃。
君红笺伸指点着额头思索,如今大概知道了谢游到底在发什么疯。平心而论窥天录中所言未必全然一通胡扯,只是有些太过理所当然。以人族为例,有人出生时便身怀仙骨灵根,自然走上求仙问道之路,从此成为凡者眼中随手便能撼天动地的世间强者。是修士还是凡者,出生起便已决定好了。由是“诛尽强者”即诛尽所有身怀仙骨灵根之人,只留下“庸庸碌碌”的凡者,如此便是人族之间的公正。
生来平等。
可即便没有仙门百家,没有生而不同的修真天赋,人族还是会有其他高低之分。
以及,人族之外还有妖族和魔族。
谢游要诛尽多少,才能达到他以为的世间公正?
从衔真长老送雁南归入白玉京那一日起,山下风波就不曾平息过,三天一场小乱五天一场大乱,扰得山下民不聊生,愁得仙门百家烦闷不堪。商议之下,白玉京决议派遣大半长老前往魔族釜底抽薪,只留下少部分长老守山。
临行前留守白玉京的长老弟子还拍着胸脯保证:“你们顾好自己就行,白玉京有我们在保管不会出事,何况我们还有雁南归在呢!”
白玉京忽而变得空荡荡,雁南归仍是按部就班的修炼。
而谢游追求世间公正这漫漫长路的第一步,便是在此时开始。
谢游瞅准了时机,在白玉京战力最微薄之际,提着剑杀进了执法殿。
等雁南归得到消息赶到时,谢游正站在执法殿的满地尸身间面无表情地擦着剑。
殿外姗姗来迟的众人眦目欲裂,怒喊着要雁南归
斩杀谢游为白玉京清扫叛徒。
雁南归想问谢游一句为何要如此,却被周遭杂乱的吵闹声扰得头脑昏沉反应迟钝。他只能麻木提剑冲了上去,而后败得狼狈不堪。
谢游真的学透了那本窥天录,将所有术法使得变化莫测。
等到下山的众人意气风发回到白玉京时,目之所及尸骸遍野。浮山之巅上,所有曾经熟悉的一切皆化为废墟,只剩雁南归一人满身血污坐在明律台中央,身后插着谢游留下的三十二把利剑,每一把剑下都扎着一位欢欢喜喜送他们下山的同门。
谢游离开前对雁南归说:“师兄,我不杀你,我要你自己感受世间不公。”
于是在面对回山众人的质问时,他茫然抬头开不了口。
无涯长老抱着道侣的尸体失声痛哭,沙哑着问他:“你怎会如此?”
又有人上前攥着他的衣领将他薅起,问他:“难道你就亲眼看着同门死在眼前,什么都不做吗?”
雁南归干巴巴解释:“是我不敌......”
“不敌?”那人咆哮道:“你不是人祖转世剑道魁首吗?你凭什么会不敌?”
雁南归艰难抬头扫视过身侧那三十二把利剑,心中绞痛不知如何作答。他应该打败谢游的,毕竟他是剑道魁首,毕竟他是人祖转世......他眨了眨眼,血污糊住了眼角,他看不清眼前。世人将他推上了至高无上的位置,他实在清楚自己德不配位,可无人信他。世人只道人祖转世,举世无双,于是他背负所有,好像他生来就是为了担起这些苦难,注定要庇佑苍生。他借白玉京避寒避饿避去一切苦难,穿上银白宗服握住不濯剑,他便应该保护白玉京,保护同门,保护世人。
他说:“抱歉。”
尽管他也想济时拯世,可他终究不是那个命定的救世主,是他辜负了世人期盼,才致使落得今日局面。
于是终在这一日,仙门百家撕破了他的伪装,怒斥他亵渎人祖,嘲讽他钓名欺世。
与谢游的一战,是他败了。本该护佑苍生的救世主如此轻易的战败,他自然成为了世人口中东施效颦的跳梁小丑。
流言四起,所有人都说假的终究是假的。
无人替他申诉,无人替他证明,其实打从一开始,他就不曾说过自己是真的。
其实无论他是真是假,都不会有人信他。
白玉京的气氛变得沉闷,众人或是忙着重建或是忍着悲痛敛尸,雁南归缩在弟子居内不敢见人。他尝试着将功折罪,小心翼翼地问有什么是他能帮的,得到的是一记白眼一声冷啐以及一句:“别让我看见你,恶心。”
他只好缩回小院,攀在墙头看着白玉京众人,又在人路过时慌忙蹲下,绝不叫自己再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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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到任何人。
身边,木头人偶化出人形,问他:“你很难过?”
雁南归道:“嗯。”
逐犀又问:“你后悔吗?”
后悔轻信了衔真长老的话来到白玉京,又拜入无极司。
雁南归道:“......大概吧。”
或许他早就该死在那场雪夜里,即便没有那个写着碑文的木板。
他恍然觉得,摔得太惨,倒不如一开始就躺在地上。
逐犀与他并肩而立,靠着墙望着头顶被院墙切成四方的天,再问:“那你会怨恨吗?怨恨那个带你来到白玉京的长老。”
雁南归想了想,发觉自己竟没有理由怨恨衔真长老。
“他没有错。”他轻声道:“原本我生来普通,不过芸芸众生里的其一,大抵不过比起旁人运气差了一些罢了。自小吃了些苦头,受了些寒暑,可总归是活着的。”
他道:“是那一日衔真长老踏风而来,朝我伸出了手,为我遮风雪陪我度寒夜,最后予我名姓指引我去路。他不说我该如何会如何,只说我能等到春暖花开生机盎然的将来。”
白玉京里没有饥寒交迫,他顶着不属于自己的名号中坐立难安。
自那以后,他仍旧活着,又或许,他也只能这样活着。
衔真长老只是动了恻隐之心,临别之际想予他一条活路。衔真长老无心欺世,更无心害他,只是由着心里的善意,教他如何求生。
“我的命运由他改变,我却不能怪他。”
“我谁都不能怪罪,我快要发疯了。”
君红笺沉默着走到雁南归身旁,同逐犀一样倚靠在雁南归的另一侧。幻境两端的三个人皆是无言,良久,君红笺轻声道:“这不怪你。”
逐犀道:“不如我帮你吧,骂你的辱你的,只要你说,我替你杀了他们。”
“为何?”雁南归下意识发问,又反应过来后知后觉:“你指的是谁?白玉京的人?”
逐犀道:“当然了,那不然还有谁?是你创造了我,我当然替你考虑。是他们一厢情愿,如今还要怪罪你不够强,难道不该死吗?”
雁南归道:“不是他们的错。”
“怎么不是?”逐犀道:“难道是你主动认下的身份?还是你没有解释过?他们不曾查证就断定了,如今还说什么是你欺骗在先,好不荒谬。”
君红笺叹声,倏自摇头。
其实世人并非像自己口中说的那样敬仰人祖,否则不会只交代一个模糊的方位,只派衔真长老一人便草率下山,大海捞针一般寻找一个半点线索没有的人。亦如而今戴雪临在民间的声望早超过人祖不知几倍,他们为她立庙供奉,换着花样编各种童谣话本子来赞颂她,可若将来有一日再遇同样的事,当他们求助到戴雪临的庙宇却得不到回应时,未必不会亲手推倒了由他们自己拥护的“仙人”。
凡者如此,修士亦是如此。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挡箭牌,需要一个自欺欺人的傀儡。成败之际,总需要有人站出来,或被簇拥,或来抵罪,仅此而已。
若始祖当真如此无所不能战无不胜,三界根本不会大乱,更不会有什么危机。
“我知道。”雁南归回答:“没所谓的。”
他道:“我不过是从一无所有,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一无所有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