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南归生平头一次体会到被人奉为座上宾是何种感受。
他拿着衔真长老给予的令牌,还未踏进山门就先见到了夹道欢迎的仙门中人,各个满眼期盼满脸热切。他们欢呼雀跃着迎了上来,将他围在中央一口一个“人祖转世果然一表人材!”,不管不顾地拥着他往白玉京深处走。
雁南归摸着自己脏兮兮的脸,手足无措小心翼翼问:“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执法殿长老问他:“给你令牌的,可是衔真?”
“他确实自称衔真。”
“那错不了!”一旁某个长老急道:“他叫你先回来了?他人呢?”
雁南归回过神,赶忙道:“他说北方有魔族,叫你们速速下山去。”
执法殿长老正色道:“想来衔真是被魔族绊住了脚耽搁了护送人祖的行程。”他点了几个人,“你们几个带领弟子速去支援衔真,容禾,衔真不在宗门,便由你暂代他照应人祖。”
原本跟随着衔真目睹幻境中旧忆的君红笺不知为何跟着雁南归一齐回到了白玉京,听到容禾这个名字,她顺势看过去,见到了这位存在在辞秋长老等人口中的,戴雪临的亲娘。
这位谢游曾经的师尊,无极司的容禾长老。
眉眼温和并无半点攻击性,打眼一看更似个寻常妇人,却将一身银白的长老宗服穿得大气。她含笑应过执法殿长老的话,向雁南归招手道:“随我来。”
一路上顶着众人的欢呼与打量,雁南归显得格外不适,踩上无极司僻静小径的那一刻,他暗暗松了口气。
容禾长老引着他前行,他看着容禾长老的背影,犹豫再三开口道:“你们......或许你们弄错了,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嗯?”容禾长老闻言回头,又笑道:“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也是人之常情。”
“不、不是。”雁南归结结巴巴道:“你们弄错了,一定是你们......我只是个......”
容禾长老仍是笑着,打断了他空洞乏味的自述,“此为无极司,衔真有向你提及过吗?”
雁南归本就是大脑一片空白,被动着接受所有信息,猛地被容禾长老改了话头,只能呆愣着回答:“不、不曾。”
容禾长老又问:“那他都向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说......”雁南归努力回忆着,“他说要我记得说,要拜衔真为师。”
还说要记得自己不叫阿南,他的名字是雁南归。
只是他讲这句话咽了回去,并不想告诉任何人,这是衔真长老送他的礼物,他想要独自私藏起来。
容禾长老失笑:“还真是他的作风。”
她道:“也罢,你既是他领回来的,称他一句师尊也不为过,不止是便宜了他,也是便宜了我们无极司,竟能收下人祖转世做弟子,这可是无上荣光呢。”
容禾长老说得越真诚,雁南归就越发无地自容。他再一次开口:“我真的不是。”
他闭眼咬牙,豁出一切般道:“我就是个臭乞丐!”
话音落地,两人皆是沉默。
雁南归喘着粗气不敢抬头,有些羞愤有些耻辱。
许久听不到容禾长老的声音,他心慌着抬头想要看,脑袋上却落下一只温暖的手。容禾长老揉着他的脑袋道:“那想必你是吃了许多苦头,受饿受冻什么的,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他怔在原地,双手揪着衣摆不知如何应对。
在这之后很长的一段日子里,君红笺眼看着雁南归似乎已然适应了白玉京的生活。
练剑、打坐、纳气、聚灵,她始终在无声处陪伴着,竟恍然有种与雁南归做了同窗的错觉。
她见证了雁南归的勤勉,见证了他笨拙着尝试与其他弟子相处,也见证了雁南归在夜深无人的院落里对月发问:那个死老头到底何时回来?
衔真长老说他从不骗人,雁南归信了一日有一日。
只是最后等来的,是一通噩耗。
以一人抵千百魔族仍不落下风的衔真长老,最终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某座不出名的小城里。
传讯回来的弟子向执法殿上报衔真长老的消息,详细诉说着衔真长老是如何迎战如何不慎重伤如何身死道消。雁南归就站在一旁看似安静倾听,可那一连串的话传进他的耳朵里,竟全然化作轰鸣声,吵得他听不清半点有关衔真长老具体的情况。传讯弟子的嘴一张一合,却没有半点声音。他用力眨了眨眼,更用力揉了揉耳朵,却是徒劳。
他什么都听不见。
衔真长老为何会死?如何死的?
他全然不知。
容禾长老察觉到他的异常,扣住他的肩头带着他离开了执法殿。
“为什么?”雁南归问道:“他不是很厉害吗?他说他很强的。”
容禾长老回答:“修真之人从来只有两条路,要么成道飞升,要么以身护世。衔真早有觉悟,早知会有这一日。”
“为什么?”他还是不懂,“求仙问道难道不是为了长命百岁吗?”
容禾长老道:“当然不是。”
她轻拍着雁南归的肩头,道:“我们是凡人的依仗,受人敬仰受人爱戴,倾尽天材地宝供养浮山供养白玉京,这些责任就必须要肩负起来。”
“......可是他死了。”
“他的那一份,就要交由你来继承了。”容禾长老道:“你是他的徒弟。”
一个人祖转世的名号将雁南归送入了白玉京,一个衔真徒弟的称号将雁南归留在了无极司。
幻境中日月更迭,春去冬来轮转几载,君红笺见过了雁南归埋头苦修一步步问鼎白玉京,最终站上问心台。自此之后许多年,白玉京剑道魁首唯有雁南归。他的那把不濯剑出鞘时银光闪烁寒芒乍现,所过之处剑气凛然惹人侧目。
众人皆道:“不愧是人祖转世,果然不同凡响!”
雁南归不厌其烦重复着:“我不是。”
众人又道:“谦卑不自傲,当是仙门弟子的楷模!”
每逢冬日雪夜,雁南归便缩在自己弟子居的小院里,叼着菜叶子发呆,缅怀着一个奇怪的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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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有脚步渐近,君红笺原本倚靠在树干上陪他一起回忆衔真长老,看清来人后,君红笺眉头下压敛神站直了身子。
这是雁南归的记忆里,第一次出现谢游的身影。
他看上去很是兴奋,手舞足蹈冲进弟子居小院道:“师兄!师兄!你上次教我的剑法第七式,我今日练成了!”
“那很好啊。”雁南归从伤情中抽离,笑着答他:“只要勤加修炼,彻底掌握无极司剑法所有招式也是指日可待了。”
谢游摆手道:“师兄可别安慰我了,我能学会前九式便要感天谢地了。说起来还真是羡慕师兄啊,天资聪颖,任何招式一学就会一点就通,不像我总要师尊不厌其烦教许多遍也不能参悟。要是再被师尊点着脑袋骂一次,我真要道心破碎了!”
雁南归道:“容禾长老不会骂你的。”
“她只是不骂你吧。”谢游丧气道:“若我是人祖转世就好了,说不定我就能开窍成为师兄一般的天才了。”
“......”雁南归如今已不执意解释什么了,他只苦笑一声,再想不出安慰的话。
君红笺冷哼一声,明知两人听不到,却还是凑到谢游耳边大声道:“庸才再怎么走捷径,也不可能变成天才的!”
谢游在雁南归身旁坐下,仰头望着天上残月感叹道:“师兄,你说这世间奇不奇怪?凡人生来就有高低贵贱,求仙问道也有资质差别。人也好,妖也好,魔也好,怎么在哪都是生而不平的呢?”
雁南归道:“天道制定,无从改变。”
谢游嘟囔着:“那天道可真讨厌。”
雁南归敲他脑袋:“静心修炼吧。”
两人相处还颇有几分同门亲厚的师兄弟之情,君红笺捏着下巴想不明白,这谢游看起来也不想是个心怀歹念的人,缘何因为一本胡言乱语的书,就非要闹的三界大乱呢?
她蹲在雁南归面前自言自语:“师尊,你看得透你师弟究竟在想些什么吗?”
摆摆手,她又道:“我反正是看不透。”
雁南归嚼着菜叶子望月无言。
此时的雁南归虽也是话不多,清清淡淡的性子,却能看得出身上适足的蓬勃朝气。或许正当年少恰是向阳的年纪,即便眼中流露伤感时,也是生机勃勃的气质。比之后来的肃止长老,简直判若两人。
白玉京内,雁南归越是风光无限,君红笺心中就越发忐忑不安。
那一场内乱是避无可避的,谢游的走火入魔,白玉京的死伤惨重,雁南归的高台坠落,终究是要到来的。
奈何君红笺并不知晓具体是哪一年哪一日出现的内乱,她如今能做的唯有在雁南归修行的日常里掰着指头数日子,每过一日内心便更焦灼一分。
君红笺只觉得烦闷,她极度排斥这样的心烦意乱,极度排斥这样的无能为力。
可她只能等。
等待雁南归被世人审判问罪的那一天,等待雁南归真正便成肃止长老的那一天。
而这一场祸乱,终是在一个平常的午后,不平常的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