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师尊何故如此 > 55. 雁将南归(一)
    北方小城,城中无仙无邪,唯有一番安居乐业的俗世美景。

    衔真长老捋着胡须在原地茫然打圈。

    天机阁只说人祖转世在北方,除此以外没有任何线索。执法殿长老给的令牌是为方便他带人祖转世回山,却不能指引他找人,放眼城中来往的各色人群,只觉犹如大海捞针,如何可寻?

    恰逢冬日,路上行人步履匆匆,各个裹得似白熊。

    寒风凛冽,小城忽而飘雪。

    衔真长老思索着该如何寻着预言中的转世人祖,转过街角时,却先听见一阵争吵声。

    窄巷深处,几个穿金戴银的孩童围着小乞儿连打带踹,笑他:“可怜鬼可怜鬼,没爹没娘活该冻死在这!还敢将手伸进我的兜里偷馒头?我看你真是欠揍!给我打他!叫他长长记性!以后见到我就跑远点,别让你身上的晦气沾染到我身上!”

    为首的孩童一脚踢飞了小乞儿手中干硬的半块馒头,小乞儿顾不上理会砸在身上的拳头,慌忙扑过去护住馒头,咬着牙一声不吭硬是生扛下来。

    修道之人最是看不得这些,衔真长老出言赶走了孩童,转眼见小乞儿灰头土脸地叼着半块馒头,狼吞虎咽和着泥水吃下。衔真长老于心不忍,又怕吓坏了小乞儿,只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轻声喊道:“小友?这位小友?”

    小乞儿只是随意抬头扫他一眼,而后便事不关己地重新缩回自己的地盘。

    是窄巷的尽头那一处枯草堆出来的,勉强称之为床榻的小窝。

    即便小乞儿不理会,衔真长老却不气馁,偏要走上前问到他应答不可,“小友姓甚名谁?家住何处?雪夜寒冷,为何在此露宿?”

    这话刚说完,那小孩儿蹙眉掀起眼皮瞥他,活像在看一个傻子。

    实在懒得搭理这个莫名其妙的老头儿,小孩儿转过身背对着衔真长老。

    衔真长老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一贯钱轻手轻脚塞进小乞儿的枯草小窝里,小声道:“拿去买点吃的,可要藏好别叫人发现了。”

    否则免不了又是一顿毒打,到最后钱也要被人抢走。

    衔真长老摇着头唉声叹气地走开,继续去寻那转世人祖。

    巷口谁也瞧不见的君红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垂在身侧的双手逐渐握紧。那小乞儿满面污泥狼狈不堪,蜷缩在枯草堆里将自己抱得极紧,寒风吹过时,他努力将头埋进怀中汲取着所剩无几的暖意。

    他大抵是睡着了,梦中不必如今好过,眉头拧成一团,眉尾那颗不怎么起眼的小痣随着呼吸阵阵跳动。

    君红笺想走近再看得真切些,可衔真长老走远,她也被拽着离开了那条窄巷。

    眼前景象随着衔真长老的离开而逐渐后退,君红笺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小乞儿。

    空中洁白飞舞,渐而聚成鹅毛飘落下来。

    霜雪悄无声息地覆盖着这座城,枯草小窝之上,他要怎么活?

    衔真长老漫无目的地在城中晃悠,探到哪处有灵力波动便往哪处挤,忙活了大半天,却是一无所获。难免有些挫败,他丢掉了仙风道骨的修士形象,随意蹲在路边长吁短叹。

    这一路上君红笺没少听他叹气,没忍住问道:“转世人祖当真就这么重要吗?是非找不可吗?”

    找到了又能如何呢?

    可惜衔真长老听不到她的问话,自然也回答不了。

    回神时,她听见衔真长老“咦”了一声。

    君红笺:“找到了?”

    衔真长老掐着指头原地算卦,自言自语:“为何偏僻小城竟有妖魔气息?”

    君红笺:“哦,找错了。”

    衔真长老越算越不对劲,“为何转瞬又没有了?”

    君红笺:“还是个半吊子。”

    怎么说衔真长老出自无极司,也该是个剑修,这掐着指头算卦的能耐不说比肩守羽或是天机阁,甚至可能连寻常的散修的不如。君红笺百无聊赖蹲在他身旁,看着他抓耳挠腮算了半晌,一会儿说有妖魔一会儿又说没有,算到最后衔真长老捋着胡须感叹:“怪哉怪哉!”

    君红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原以为无极司从前的长老是该与其他宗门长老一般无二,护不护犊子另说,好歹应是遇事从容行事果决,动动手指就能摆平难题,为弟子作表率为世人守无恙。

    怎知这衔真长老,竟是个不靠谱的。

    君红笺笑眯了眼,心道:还挺有意思。

    左右算不出个结果,衔真长老背着手又不知要去哪再转悠。君红笺跟着他不急不慢地走在城中,天将擦黑,路上几乎没什么人,便更显得衔真长老神叨叨一般在雪夜中漫步大街。

    偶有打更人路过,左看一眼衔真长老心道一句“有病”,右看一眼不远处暗骂一句“晦气”。

    衔真长老疑惑着指着自己,问:“是在骂我吗?”

    转而再看另一边,原是兜兜转转又走回了那条窄巷。

    小乞儿不知何时从梦中惊醒,缩在小巷深处专心忙着什么。

    “好巧啊,小友。”衔真长老乐呵呵走过去,“我们又见面了。”

    小乞儿瞥他一眼,“......”

    君红笺判断,看他表情应该是悄悄在心底啐了脏的。

    “雪夜寒冷,小友为何还要在此?”衔真长老大抵是没怎么下过山,不曾见过这样不知冷不知热的“呆子”,他问:“我夜观天象,这雪怕是要下一整晚,小友不如快些找个地方避避风避避雪,等雪停天晴了再出来不迟。瞧我这脑子,小友可是身无银两不好找地方落脚?我这还有些铜板,一并赠你......”

    小乞儿被他扰得心烦,轻啧一声道:“你好吵。”

    他低头盯着衔真长老伸手递出的铜钱,沉默片刻后一把拍开,恶狠狠冲他龇牙:“走开!”

    无端被凶的衔真长老也不生气,反而蹲坐在小乞儿身旁,笑道:“小友不要恼,雪夜我也无处可去,不如咱们做个伴?”

    小乞儿埋头整理着枯草堆,闷声回他:“随你。”

    衔真长老又问:“小友今夜这样忙碌,所谓何求?”

    小乞儿看上去很平静,从容不迫地打理着自己的居所,回答他:“你也说了,雪夜寒冷。”

    “嗯?”衔真长老没反应过来,“所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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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乞儿叹了口气,只觉得与他多说一句都是白费唾沫,偏偏衔真长老缠人得紧,他只好耐着性子解释:“这样冷的天,我没几日可活了。若今夜就冻死,早早打理好自己,好过明日麻烦过路的人替我收尸。”

    说着,他又将枯草堆得更紧实了些:“若运气好,活到了明日,冬日积雪,也很难再找到果腹的东西了。”

    衔真长老这下是真的哑然,呆愣在原地道:“那你这......这是?”

    小乞儿摊开手,无奈道:“我的好仙君,总要允许乞丐在临死前给自己留一副棺椁吧?”

    “......”衔真长老愣在原地,又反应过来:“你怎知我是仙门中人?”

    小乞儿鄙夷看他,翻身倒在枯草堆里,回答他:“因为没有人像你一样。”

    边陲小城,没有谁如衔真长老一般衣袂飘飘,也没有谁如衔真长老一般雪夜之时悠哉悠哉游荡在无人的街巷,更没有谁如衔真长老一般频频驻足关照一个无人问津的小乞丐。

    除了仙门中人。

    除了过分心慈,爱人爱世的仙门中人。

    小乞儿冷哼一声,“他们都巴不得我早点死,生怕见到我便倒霉。”

    路过的凡人都要为了生计忙碌,为了明日一口吃食一筐木炭费心费力,若有心怀大善的人见了凄惨的乞丐,也不过是深表同情的丢下一个冷馒头罢了。他们自己能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哪里还有多余的力气去照料一个无关的人。

    小乞儿背对着衔真长老,催促要他离开。

    或许是寒意侵体,也或许是因为旁的什么,他蜷缩在枯草堆上抖个不停。

    衔真长老看着他这副样子,几次三番想要说些什么,可偏偏喉间像有千万斤的铜铁,坠得衔真长老说不出一个字,也坠得他喘不上气。

    君红笺同样无言。

    深巷之中只有两人,她是幻境之外的第三人,谁都看不见也感受不到她。枯草堆前,她蹲在小乞儿身边,轻抚着小乞儿的脑袋,指尖掠过他眉尾的那颗小痣,想通过这样的方式试图感知小乞儿此时此刻的绝望。

    她想问,是雪夜等死时更煎熬,还是活下来的日子更煎熬?

    忽然,小乞儿极小声说了句:“阿南。”

    “什么?”衔真长老一时没听清。

    “我叫阿南。”他说:“如果可以,能不能请你为我立一块碑?只一块木板就好,上面就写阿南两个字。我听他们说,黄泉不收无名鬼,我不想从生到死都被人丢来丢去,有了木板做碑,我就不是孤魂野鬼了。你是从浮山来的仙君,一定识字的吧?”

    衔真长老静默着没有应答。

    君红笺亦是无声,她听着眼前这个七八岁的孩童为自己计划着身后之事,恳请过路的陌生仙人为自己立碑收尸。

    冬雪皑皑,落在小乞儿身上像是一床单薄的棉花被,衔真长老伸手替他拂去落雪,又叹了口气。

    君红笺忽而有些看不清。

    搭在小乞儿脑袋上的手僵住了,她顿感心底涌起一阵酸涩。

    “啪嗒”一声,一颗滚烫的泪珠落在小乞儿脸上,化成了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