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师尊何故如此 > 52. 荒渊菜人(二)
    肉摊老板以为她要买,急忙挥舞着剔骨刀道:“小妮子你自己只管说要多少斤,我这刀最是有数,你问问他们,我在这市集多少年,一刀下去从不曾有过差错,保管你要多少我给多少,绝不缺你分毫。”他用刀在身后姑娘身上比划着:“手臂炖肉,双腿炖汤,身上的肉瘦而不柴,吃过的都说好!”

    围观有人道:“你家肉确实不错,上次我提了四斤回去,吃得全家满嘴流油回味无比!诶,你们几个买不买?不买就让开,别耽误人家做生意,也别耽误我们买。”

    转头这人便与肉摊老板攀谈起来,两人竟当场聊起了哪里的肉如何做最能入味。

    曲染叶将这些看在眼里,双手握拳紧到发颤,寒意从脊背窜到了头顶。她正欲上前掀了肉摊,却被人扣住了手腕。

    回头侧目,君红笺攥住她的手拉到后头,笑对肉摊老板道:“谁说我不买?我买。”

    肉摊老板自是喜上眉梢:“买多少?”

    君红笺指着那姑娘道:“全买。”

    “豪气!”肉摊老板大笑一声:“这菜人我上过称,满打满算一百零四斤,我按百斤卖你,多出的四斤当我赠的!两斤一贯钱,总共五十贯,妮子付了钱,我再帮你切好装好。”

    “不必。”君红笺从雁南归芥子袋里掏了钱,扔在肉摊老板面前,“人给我。”

    如此交易达成,目睹全过程的曲染叶三人只觉得讽刺。

    荒渊之外,他们常用灵石买卖用品。五十颗灵石可以买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剑,二十颗灵石可以一袋子品质上佳的灵草。荒渊之内,肉摊老板手上掂量的一袋铜钱五十贯,换算下来不过五颗灵石,却可以买走一条鲜活的生命。

    裴松鹤偏头暗骂一声。

    交了钱,君红笺将那姑娘拉到身旁,曲染叶咬着牙替她解开身上的麻绳。自始至终这位姑娘都低垂着眼默不作声,似是早就接受自己任人宰割的命运。

    肉摊老板数着铜钱乐呵着道别:“妮子慢走,下次馋这口了记得还来找我。”

    “客气。”君红笺笑着唤出踏霜剑,慢条斯理道:“我可没说要与你和气生财。”

    闻言,肉摊老板变了脸:“妮子这是什么意思?”

    君红笺道:“简单来说,我要砸场子了。”

    话音落地,曲染叶解绳的手一顿,脸上浮现出笑意,一把将手中的麻绳砸在地上,兴奋道:“果真吗!我忍了好久了!”

    围观众人啧啧:“哪里来的不长眼的毛娃娃,不知深浅。这屠夫能在市集里卖这么多年的菜人,从来就是不怕有人寻衅滋事的。我可见过他教训闹事的人,三两下就摆平了。你瞧见他手上那把刀没有,一刀下去,活人丧命死人散魂,很不一般呢。”

    果不其然,那肉摊老板一改和善的模样,啐一口道:“妮子,我看在你买了我菜人的份上,不计较你狂言,速速离开饶你不死。”

    君红笺道:“我呸。”

    肉摊老板:“不知好歹!丢了命我可不退钱!”

    “今日定要你死在这里!”

    他凶神恶煞舞着剔骨刀就冲上来了,君红笺不耐烦的抠了抠耳朵,忍无可忍道:“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吃我一记大铁剑!踏霜!”

    踏霜剑出鞘,一剑劈散了摊子。君红笺侧身避开肉摊老板挥下的剔骨刀,反手握着剑鞘砸向他的左腿。肉摊老板手下劈了个空,脚下又被打得接连后退,好悬一屁股栽倒在地。勉强稳住身形后,后知后觉左腿酥酥麻麻,竟是半点使不上力。

    君红笺笑问他:“你这条腿,价值几钱?我们钱多,一并买下了。”

    “你!”只这一招,肉摊老板便自知不是对手,转而换了副嘴脸道:“妮子,咱们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手呢?若是对我的菜人不满意,你尽管留个住址,明日我寻了更好的,专程送到你府上,如何?”

    “不如何。”君红笺道:“我是对你不满意。”

    瘸了一条腿的肉摊老板面对一个态度强硬的君红笺已是无计可施,就在此时曲染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道:“我也不满意,让我来让我来!”

    说罢她稳住下盘,握拳就冲了上去。

    原本被君红笺一剑打退,肉摊老板心里便已打鼓,只觉面前这几人都不是好对付的。等曲染叶提步上前与他对了一掌后才发觉,自己与这个赤手空拳的姑娘竟是实力不分秋色,顿时来了信心,剔骨刀握在手上,肉摊老板心道:打不过那个还打不过这个了吗!

    可他偏偏没料到,曲染叶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

    一掌探明了他的实力,曲染叶也不与他硬碰硬。几番周旋之下,便见那条被君红笺打瘸的左腿是他的破绽,曲染叶改变策略,尽数围绕着肉摊老板那条腿一拳接着一拳。

    专挑人家短板重拳出击。

    裴松鹤不忍直视,忍不住感叹:“修道之人当以慈悲待世人,纵使他无恶不作,何必如此......剑走偏锋。”

    君红笺道:“既如此,那便忏悔吧,真人神仙会原谅我们的。”

    江照棠垂眼道:“他活该。”

    因着那条受伤的左腿,肉摊老板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不由破口大骂:“我不过是个靠卖肉糊口的小商贩,你们为何如此欺负人?!”

    围观众人也议论纷纷:“就是就是,这不是恃强凌弱吗?”

    “恃强凌弱?”君红笺很是无辜:“抱歉,我只是一个脆弱的剑修。”

    众人:“......”

    她再问众人:“他做买卖我来捧场,给钱没有?生意成了没有?怎么就说是我们欺负人?”

    众人恍然大悟,又劝肉摊老板:“你自认倒霉吧,时运不济遇上一行疯子,同他们如何讲得通道理?还不如收拾收拾回家去,下回再出来摆摊,遇到这样的人,咱们惹不起躲得起。”

    肉摊老板骂骂咧咧地逃走了,连摊子都扔在了原地,围观人群一哄而散,远远还能听见几句嘲笑声。

    徒留君红笺一行人面面相觑。

    什么情况??他们倒成无理取闹的疯子了?

    君红笺问雁南归:“师尊,你听懂了吗?”

    雁南归摇头,“大抵这就是荒渊之内的生存之道。”

    冠冕堂皇的人吃人?生存之道?

    曲染叶莫名其妙临近崩溃:“我受不了了,肃止长老,我们快些离开这里吧!这里的人都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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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看那位被救的姑娘,一言不发站在众人身后,即便被解开了困身的麻绳,也不躲不逃,只乖顺站着似是在等待再一次被人安排。

    裴松鹤道:“姑娘,你回家去吧。”

    那姑娘愣住:“回家?”

    “有什么问题吗?”曲染叶凑过来看她,伸手在她面前晃了又晃:“这姑娘怎么看起来呆呆的?吓坏了吗?”

    那姑娘问:“你们不吃我?”

    这下轮到他们被吓坏了,曲染叶震惊:“你开什么玩笑?!”

    君红笺道:“谢谢,我辟谷。”

    “你又开什么玩笑!”曲染叶嗔她一句,转头又对那姑娘道:“我们不吃人!我们不是疯子!”

    可那姑娘看他们的眼神里分明写着“你们就是疯子”,她道:“不吃,你们靠什么活?”

    “辟谷,谢谢。”君红笺道:“他们要吃你,你就这么接受了?”

    那姑娘眨巴着眼,疑惑着反问:“那不然?”

    荒渊之中有鸟兽植被,却不全都是能用来填饱肚子的。尚未化形的被端上桌成了菜肴,化了形的便坐在桌前大快朵颐,鸟兽是这样,植被是这样,人亦是这样。皆遵循着弱肉强食的规则,一场较量之下,赢家能填饱肚子,输家自然接受自己被吃的结局。当然,也有不劳而获的,只要身上有钱,便能找到像肉摊老板这样的商贩,找他们买几斤菜人。

    至于钱从哪儿来,各凭本事。

    几人听得哑口无言。裴松鹤问那姑娘:“你家人呢?”

    那姑娘道:“弟弟妹妹在爹娘肚子里,爹娘在别人肚子里。”

    家中只剩这位姑娘,差一点也去了别人肚子。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曲染叶几乎尖叫出声:“快快快,现在!立刻!马上!我们离开这里!”

    “离开?”那姑娘歪着脑袋缓缓问:“离开、这里?”

    裴松鹤问:“对,你要和我们一起吗?”

    “去、哪里?”

    裴松鹤道:“去荒渊之外。”

    那姑娘更疑惑了,“荒渊、之外?除了荒渊,还有别的地方?”

    她问这话时,长发凌乱披散着,露出那张充满不解的清秀脸蛋。双手紧紧交握,指尖相互勾在一起,宽大破旧的粗布衣衫下,她的身形显得如此瘦小羸弱。她问:“别的地方,就能吃饱吗?能活着吗?”

    “能的。”裴松鹤道:“一定能的。”

    可她还是摇头,“算了,不去了,活着又能如何呢?”

    忽而一阵银铃笑声传来,由远及近落在几人耳边。那声道:“说得真好,活着又能如何?该死的人早一日晚一日去死又有何分别?要我说呐,你可比这几位仙门之人通透的多。”

    雁南归将几人护在身后,君红笺俯身从雁南归腰侧探出头,便见十步之外娉婷落下一紫衣姑娘。

    紫衣姑娘盘着双发髻,颈间锁骨中央印着个图案,似花纹又似字样,隐约看得出像个“书”字。她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道:“都是要死的人,你见得到真理,可世上有许多人却偏要苟延残喘,拖着一口气怎么都不肯去死呢。”

    她道:“说得就是你呀,雁南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