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师尊何故如此 > 43. 雪临血淋(三)
    阿婆声线苍老沙哑,慢条斯理地讲述起戴雪临的过往。

    是说那一年的玄津渡口,还算得上是宁静祥和。某日流竹巷来了位相貌清秀的姑娘,什么行囊也没有,逃难一般的来到流竹巷住了下来,与那个靠着刺绣手艺谋生的戴娘子成了邻居,乱世中两个孤苦无依的女子互相搀扶着求生。三月过后,戴娘子方知姑娘怀有身孕,即便不知这姑娘的身世与来历,戴娘子却仍抱着善心妥帖照料。直至婴孩呱呱坠地,姑娘也撒手人寰,留给戴娘子一个襁褓中的女娃娃——正是戴雪临。

    幼年时戴雪临在戴娘子的照顾下是平安快乐的长大,后来如今这位皇帝登基,凭借仙门做后台肆意妄为,惹得百姓民不聊生,玄津渡口的日子也日益不好过。戴娘子的刺绣卖不出去,于是戴雪临接过生活的重担,靠着驱魔除妖贴补家用。

    原本日子也是过得下去的。

    后来皇帝携幼女福琼南下巡游,在玄津渡口时路过戴娘子的刺绣摊位。

    戴娘子讨好着问福琼:“殿下看一看民妇亲手绣的荷包?”

    福琼答她:“哪里来的贱民?杀了。”

    侍卫手起刀落,戴娘子就这么瞪着眼睛死在了流竹巷口。随后皇帝一行人扬长而去,只剩下戴娘子死不瞑目的尸体,和一个被随意踹开的刺绣摊位。

    戴雪临在家中等不到戴娘子,出门只寻到了一具凉透了的尸体。

    她问街坊邻里:“为何?”

    巷中老妇摇头叹声答:“老天爷要她死。”

    谁是老天爷?皇帝说:皇儿能得天道垂青,朕即为天道化身。

    所以即便戴娘子不去问福琼要不要买荷包,即便戴娘子什么也不做,她还是会死。因为福琼要杀她,从来就不需要理由,福琼只需说一句碍眼,戴娘子就不能不死。

    这是皇命,也是天命,更是戴娘子避无可避的俗命。

    阿婆讲完了故事,一众弟子皆是满脸震惊难以置信。有几个忍无可忍破口大骂道:“荒谬!怎可如此草菅人命!难怪民间怨声载道,这皇帝实在是不可理喻!”

    阿婆问:“又能如何?”

    骂了又如何?千里之外的皇城里,仍旧是不闻苍生疾苦,仍旧是酒池肉林声色犬马。

    陆空行暗骂道:“狗皇帝,死了都活该!”

    阿婆叹着气不再说话。民间所有人都是这样骂这样想,可到底只是徒劳功。那位拜入白玉京的皇子在一日,皇帝就有一日的依仗,谁也不敢冒险去赌颠了皇权后仙门会不会出山。

    那就忍着吧,左右凡人一生须臾数十载,熬过去就好了。

    骂声接连,唯有三人在其中沉默。

    简荔枝头一次听到这些,头一次从另一个角度看待李胥,方知在丹阳门众人眼中温和有礼的李胥,原来在百姓眼里也是刽子手中的其中之一。

    风轻眠站在最后,低声对君红笺道:“有破绽。”

    “嗯。”君红笺点头。

    不是阿婆的破绽,而是阿婆讲述的故事有破绽。

    他们此行的目的不止是这场有关皇权的风波,还有戴雪临。

    乱世里,戴雪临是从哪儿学来的本事驱魔除妖?

    以及。

    如此满目疮痍的玄津渡口,为何偏偏流竹巷能够置身事外?

    君红笺道:“流竹巷外那个阵法,可保此地不受妖魔侵害。”

    风轻眠当机立断:“去找阵眼。”

    两人转身就走,陆空行错愕回头,辞别了阿婆赶忙追了上去,身后一连串的天机阁弟子也在愤愤不平中跟上。

    “这就不管了?”陆空行道:“我们不是来安抚百姓的吗?”

    风轻眠道:“已经不必安抚了。”

    “什么意思?”

    君红笺边探寻阵眼方位边问他:“陆师兄,按照你们命修的说法,如今这位皇帝的做法会落得个什么样的下场?”

    陆空行道:“自然是民怨沸腾,群起讨伐。”

    “那是什么原因导致的目前没有人揭竿而起呢?”

    “不就是因为......”陆空行顿住,恍然:“因为李胥。”

    而现在,李胥已经死了。

    陆空行道:“那岂不是只要我们现在将李胥身亡的消息昭告天下,就万事大吉了?”

    “哪有那么容易。”君红笺道:“百姓恨的是皇室,盼着去死的人可不是李胥师兄,而是如今稳坐高台的那位皇帝。”

    等到皇权旁落,皇位易主的那一天,这场激愤的群情才能得以平息,否则只是扬汤止沸,迟早还是会爆发。

    陆空行摩拳擦掌:“我懂了,那我们去皇城杀了那个狗皇帝。”

    风轻眠目不斜视,剑鞘先横到陆空行眼前:“不可干涉山下秩序。”

    还是那句话,如今的皇帝死了,下一个谁来做?这是凡人该考虑的问题,不是白玉京能插手的。如若他们动手杀了皇帝,那么局面就会变成皇权落在他们手上,他们指定谁,谁就是下一个皇帝。白玉京就会成为下一个李胥,谁也不能确保下一个皇帝会不会重蹈覆辙,将白玉京视作胡作非为的底气。

    “那怎么办?”陆空行问:“总不能我们就在山下等着皇帝咽气后再回去复命吧?”

    当然不能。

    君红笺道:“会有人去取皇帝性命的。”

    “谁?”

    “戴雪临。”君红笺道:“杀死戴娘子的人并非是李胥师兄,戴雪临要寻仇的目标从来都是皇室。”

    无论戴雪临上山是为了杀李胥顺手找窥天录,还是为了找窥天录顺手杀李胥,都不影响她最终还是要去皇城,亲手撕碎皇权为戴娘子报仇。

    由是君红笺猜测,戴雪临逃离白玉京后,是会先他们一步去往皇城。

    “到了。”风轻眠停步,站定在一间朴素旧居前,“在这。”

    陆空行问:“什么在这?”

    君红笺答:“流竹巷的法阵阵眼。”

    推开门,就见院中青砖地上隐约浮现的金黄法阵,只是眼前阵眼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君红笺伸手去探,便觉其中被人灌入了足量的灵气,用以维持法阵运行。没有法器在阵眼,仅靠灵气支撑,待灵气枯竭时便是法阵消散之际,而目前阵眼中的灵气,最多也只够支撑法阵七日不到。

    陆空行招呼着天机阁的同门,“四处找找,看有什么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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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乎可以断定,此处就是戴雪临自小生活的故居。流竹巷内除了她,在没有别人能操纵灵气制造这样的法阵。

    一众弟子散开去寻。

    君红笺盯着阵眼看了半晌,忽而目光穿过阵眼落在其后一间屋子上,她踱步走了进去。

    屋内一片狼藉,桌上摊开着一本书。君红笺走过去随意瞥了眼,继而愣住了。她低声唤风轻眠:“师姐。”

    “怎么?”

    君红笺捻起书,道:“这里有本书,是无极司的剑法心诀。”

    闻言,风轻眠微不可查地蹙眉。

    这本剑法的出现出乎了两人的预料,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戴雪临竟能与无极司扯上关系。

    可戴雪临,不是丹修吗?

    思及那个空空荡荡的阵眼,君红笺道:“难不成原先阵眼处的,是一把剑?”

    屋外,简荔枝的声音传来:“你是谁?”

    两人循声探出头去看,就见不知从哪儿凑进来一个人,看打扮似乎是流竹巷居民。

    那人好奇道:“你们是戴娘子什么人?”

    简荔枝还是那套说辞:“远亲,来探亲的。”

    “那可惜了。”那人道:“这亲是探不着了。”

    说来也怪,这人见了院里金黄的法阵,却并未露出什么意料之外的神情,似乎是早就知道法阵的存在。

    君红笺试探道:“戴娘子何时还学了术法?”

    “戴娘子?”那人一愣,而后指着法阵哈哈大笑:“你说这个啊?这不是戴娘子弄的。当年雪临还没出生时,她亲娘是与戴娘子一起住在这里的,这玩意儿是雪临亲娘弄的。”

    “是吗。”君红笺与简荔枝对视一眼,又问:“你可知她亲娘是什么人?”

    那人挠着头道:“雪临亲娘好像是哪家仙门的吧?我记得当年她两手空空就提着一把剑,说是逃难来这里的。当时巷里人家都怀疑,那姑娘看着像是偷跑出来的,还怀着孕,啧啧。”

    见他含义颇深地冲着二人挤眉弄眼,君红笺不耐烦道:“说重点。”

    那人脖子一缩,继续说:“要我说啊,那姑娘必然是仙门弟子错不了,自从她来了流竹巷,我们这片儿再没有邪祟妖魔作恶。你瞧,即便是到了现在,外头闹成什么样也不妨碍我们过自己的日子。”

    “那你们该感恩戴德。”君红笺乜他:“还啧啧啧的,何意?”

    那人自知无理,赔着笑脸道:“是是是。谁也不是个没良心的,怎么能不记着?从前戴娘子出摊时顾不上雪临,那都是我们主动帮着搭把手,邻里邻居的,戴娘子的孩子就是我们自己的孩子。”

    是记得街坊之情,却不怎么记得点头之交的那位姑娘。

    君红笺皮笑肉不笑地送走了这位“好心”的街坊,转头问风轻眠:“师姐,你可知宗门内有这么一号人吗?”

    风轻眠摇头。

    算起来,按照戴雪临的年纪,她的生母也该是雁南归师尊那一辈,是君红笺和风轻眠的......师祖。但众所周知,无极司在当年那场内乱里,年长一辈的皆命丧于谢游之手。

    如今又从哪儿冒出来戴雪临这个“仙二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