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师尊何故如此 > 12. 纸人点睛(六)
    这一念头激得她手脚发麻,站立在原处久久不能动。

    她是什么时候、什么契机、什么心境之下,踏入无情道的?是过去太久了吗?可重来一次她还是毫无印象,打从她持剑修行起,就好像命定了一般顺其自然地步入无情道。

    腰侧玉佩剧烈颤动,比那时静尘居外初生异样还要强烈,君红笺下意识捂住,竟想通过这样的方式试图平息玉佩异样。

    于她而言,祟印也好雁南归也罢,都是她可以处之泰然解决的难题,唯独她的道不是。她是为问道而来,若道意从一开始就存疑,那她真要阵脚大乱了。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两人循声回头,就见裴松鹤不知何时走近。

    曲染叶是个自来熟,与裴松鹤相交不多也能热情闲聊,“我们在说莲雾师姐呢。”

    “是吗。”裴松鹤道:“听闻莲雾师姐要下山去了?”

    “是呢是呢,她要去寻她自己的道,我们很替她高兴呢。”

    裴松鹤见曲染叶兴高采烈,倒是君红笺有些心事重重,他不似往常那样平和,一反常态故意道:“可我倒觉得,莲雾师姐不该如此。既有长者为其铺好了路,本就比旁人多了个方向,何必自讨苦吃,非要靠自己摸爬滚打弄得满身是伤?又怎知自己搏出来的就一定好过原就拥有的呢?”

    闻言,君红笺挑眉看他:“我怎么觉得你话里有话?”

    裴松鹤道:“拙见罢了。”

    君红笺毫不客气,嗤笑一声道:“既自知是拙见就该藏好,谁要听你讲?”

    裴松鹤:“......”

    眼前这个裴松鹤竟像变了人一样,君红笺却不点破,只垂手遮住玉佩思索。

    “都是同门,和气生财和气生财。”曲染叶打起圆场,问裴松鹤:“你这是干什么去了?”

    “师尊叫我来青莲宗送东西。”回答完曲染叶,裴松鹤转头还要同君红笺说:“我的意思是......”

    谁知君红笺立马一副委屈模样,好不可怜道:“还是你命好,同在一个宗门,你却有师尊怜爱。哪里像我,肃止仙君素日对我不闻不问就算了,难得随他一起下山一趟,回来路上好端端地就发了脾气,如今又不理人了。唉,罢了,谁叫我生来如此呢?活该我孤苦无依爹不疼娘不爱的。”

    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惊得两人不知该如何反应。

    君红笺手捂着脸从指缝里偷看,曲染叶泫然欲泣,憋了好半天只憋出一句:“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哪里就孤苦无依了,不是还有我吗?”

    反观裴松鹤,却像块木头似得呆愣在原地,许久无言。

    曲染叶不满地肘击他:“平常不是最会安慰人了吗?怎么这会儿哑巴了?”

    裴松鹤干巴巴道:“抱歉......我不是......”

    君红笺转过身双手将脸捂得死死,肩膀止不住的抖,生怕自己笑出声来。她矫情地“呜呜”两声,颤声道:“不怪你,是我师尊的错。”

    说罢,她拉长语调哭喊着:“别跟着我~让我自己安静待一会儿~”然后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跑了几步过后,君红笺慢下步子回头又看。曲染叶半是内疚半是气愤,下手没轻没重地捶打起裴松鹤,看得君红笺龇牙咧嘴。然而裴松鹤却似没有痛感一般,怔愣在原地不见什么反应。

    就知道眼前这个裴松鹤是假的。

    往日见裴松鹤,对人对事对妖对邪都颇为宽容,将“各有苦衷”四个字刻入肺腑的人,面对莲雾之事只会感叹其守得云开见月明,不说庆贺莲雾得偿所愿,也绝不会说什么不该如此这样的话。

    更何况在曲染叶的铁拳之下,还能面色如常。

    君红笺躲在不近不远恰好能看到裴松鹤的地方,心中逐渐浮现出一个念头。正想着,掌心倏地灼热难忍,她“嘶”了一声抬手看。

    前些时候在桃溪村被打下的祟印,沉寂几日后忽然殃气翻涌。

    白玉京内弟子众多,君红笺担心掌心异样徒生事端,她调转灵气试图压下。可源源不断的灵气灌进去才惊觉竟然收效甚微,那祟印起了对抗之意一般,催得她满头大汗。

    下一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扣住了她。

    那手修长纤细,手背上细碎伤口隐约可见,掌心却凉得很,落在她腕间顷刻便是汹涌的灵气袭来。君红笺顺着那一路暴起的青筋往上看,就见雁南归不知何时闪至身边,正蹙眉为她压制祟印。

    许是他掌心的凉意抵过了祟印的热,片刻后,再无半点痕迹。

    君红笺状似不疑有他,莞尔道:“多亏了师尊,这殃气若是在白玉京内失控,可真就麻烦了。”

    雁南归却是面色有异,欲言又止:“你......”

    “怎么?”

    “没什么。”

    “哦。”君红笺笑眯眯抬手,“既无事,师尊可否能先放手呢?”

    视线下移,雁南归的手还扣在她腕上。他失措松手,后退半步过后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矜贵不食人烟的模样。

    越过雁南归再看远处,曲染叶和裴松鹤已然不知去了何处。

    收回目光,君红笺揉着手腕嬉笑看雁南归,状似无意道:“师尊听说了吗,莲雾师姐昨日在青莲宗大典前被无涯长老好一通责骂,今早就看透人生下山去了。”

    “嗯。”

    “师尊怎么看?”

    雁南归刚要开口,忽然又似想到了什么,道:“他人之事,不予置评。”

    君红笺却戳破他:“才不是,师尊定是觉得莲雾师姐不识好歹,辜负无涯长老良苦用心,白为她筹划这么多年。”

    雁南归眼神闪烁,不答。

    “师尊?”君红笺猛然垫脚凑近,呼吸轻打在雁南归脸颊,气声道:“师尊好像有些自责?是因为什么?白玉京?还是你徒弟我?”

    “?”雁南归脚下不稳,险些要倒。垂眸见君红笺抓着他的手臂,横在两人之间。

    只有一个横臂的距离。

    雁南归皱眉,挣开手,厉声道:“成何体统。”

    君红笺被推开了也不以为然,她眸光笃定,直言:“师尊既问心无愧,何必假托他人之口,将那诸多话说与我听?”

    她进一步,他退一步。她又道:“我知晓裴松鹤是何为人,不会说出那些话。不巧,我还曾听闻师尊有样法器,注灵入其间,便能使其化作人偶任凭差遣。”

    她嘴角笑意犹在,眼中渐而凛然,“师尊想通过裴松鹤告诉我什么?莲雾师姐不愿走旁人铺好的路,在师尊眼里是为不该。那么师尊是否想要警示我,不该同莲雾师姐那般一意孤行?”

    “师尊。”她问:“我不该走哪条路,不该问那条道?”

    只此一刻,雁南归面上处变不惊,实则却几乎要落荒而逃。

    偶有弟子步履匆匆路过,人影绰绰在嘈杂声中变得模糊。唯有两人对峙,彼此身形神情清晰可见,谁都不肯退让。君红笺非要一个答案,一个关乎她为何下界重来一次的答案。而雁南归三缄其口,决意不说缘何如此。

    “师尊为何不答?”

    雁南归道:“你不必知晓。”

    君红笺:“桃溪村一事诸多疑点,师尊说与我无关,可如今是师尊千方百计要点醒我,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却还要说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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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晓?”

    雁南归重复:“是,你不必知晓。”

    “好。”君红笺点头,收起眼中森然,又是那张洋溢明媚的脸,说出的话却很让人头疼:“且看师尊有没有那个能耐,强摁着我走你预设的道路。”

    说罢,她转身就走。

    原先她想不通雁南归算哪门子的尘缘,而今牵扯到自己的道,便更不会听之任之了。有关雁南归的谜团太多,偏偏他还三缄其口什么都不说,眼下手中只剩一个祟印的线索,雁南归越是不让她插手,她越是要顺着查下去,她倒要看看这位肃止仙君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行至某处空旷平台,君红笺长舒一口气。

    旁的不说,浮山之巅上景色最是宜人,眼前云卷云舒浮光点点,总算让人身心松快些。君红笺见四下无人,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只恨不能直接仰面躺倒在此。

    敢问肃止仙君何故如此?只为徒弟筹谋深远,荡平艰难险阻?

    “谁知真的假的。”她嘟囔着:“倒真叫人以为有多么师徒情深呢。”

    若说殚精竭虑考量徒弟将来,放在无涯长老身上很是合情合理。莫说是青莲宗,便是白玉京之内人人皆知他有多器重莲雾。

    至于雁南归,谁信他一心为徒弟谋长远?

    入门拜师伊始,君红笺对师尊是满怀崇尚和敬仰的。她自小野草般疯长,却始终犹如浮萍,无根无畔随水漂流,漂到了白玉京流到了无极司,便以为自己也算有个归属。

    初见雁南归时,是她与人争辩。

    那时她坐在一节枯木上,啃着果子悠哉悠哉,听一同入门的弟子聊起白玉京各宗门秘事。谈及无极司,那弟子摆着手很是不屑:“无极司强归强,却叫人不耻。你们有所不知,整个白玉京内就属无极司名声最差!”

    有人问:“何出此言啊?不曾听闻无极司有什么丑闻啊。”

    那弟子道:“当然是不足为外人道也,我兄长可是白玉京亲传弟子,这才得以听闻。你们可知,无极司有位长老胆子有多大?他啊,不敬神明亵渎人祖!”

    “啊?”

    那弟子双手合十道:“这世上有多少座人祖庙,数得清吗?这世上之人有多少都仰仗人祖庇佑,数得清吗??可即便如此,那长老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谎称自己是人祖转世,结果就遭了天谴。你们注意过没,其他各宗门长老皆是白发白须仙人姿态,唯独无极司长老全是年轻一辈。为何?那是无极司原先那一批长老,全都死在那场天谴里了!”

    那弟子说得声情并茂,其他人也听得深信不疑。

    君红笺啃完了果子,跳下枯木拍了拍手道:“要我说,若这天道当真如此小心眼,早晚有人反了它。”

    一转头,就撞入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

    那时的大言不惭,雁南归悉数接受,收她为徒领入无极司。旁的长老弟子众多,内门外门亲传一大堆,君红笺没有那些头衔,她只是肃止仙君的徒弟,只她一个徒弟。

    她其实并不擅于主动示好,拜师之后她尝试笨拙地靠近师尊,在缕缕碰壁的过程中她慢慢了悟,雁南归所修无情道,道心坚定,不会对任何人予以偏爱。他看浮世万千,一株草、一朵花、一个人,这些在他眼中别无二致。

    后来闭门羹吃多了,君红笺也就随他去。她有自己的志向自己的追求,何必整日介怀“师尊为何不理我”这类琐事?

    而今若不是事出有因,她才懒得探究雁南归究竟在想什么。

    君红笺曲臂撑起后仰的身子,自言道:“师尊呐师尊,你到底要做什么啊。”

    早点让她了却尘缘,好早日回无上仙域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