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师尊何故如此 > 11. 纸人点睛(五)
    一夜无梦。

    被随意塞进枕下的玉佩仍旧留在原处,睡醒了的君红笺只觉腰侧空空,这才想起来。找了一圈后叹了口气将玉佩拾起,重新挂在腰侧。

    想着即便是有天大的气,两觉过去也该消了罢。打从桃溪村回来后,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白玉京内灵气充盈,手掌心的祟印悄无声息仿佛不存在一般,眼下线索唯有一个雁南归了。君红笺当机立断预备再去试探一番自己的好师尊,风风火火地洗漱完,推开门迎面又碰上曲染叶。

    休息整晚满血复活一脸灿烂的曲染叶:“醒啦?走走走,他们都在青莲宗那边聚着呢。”

    “?”君红笺无奈:“阁下可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昨日后山口口声声喊着再也不多管闲事,如今太阳一照便全忘了个干净,又要急吼吼地凑过去。

    曲染叶才不理会,拉着她边跑边答:“你说的嘛,因果仙君,强求来的也算数。”

    又是青莲宗,又是人头攒动的大殿,只是不见莲雾也不见春蜀。

    疑惑间,昨日那几个弟子簇拥着无涯长老出了大殿。一群人叽叽喳喳各个面红耳赤地据理力争,没一个在意面色不虞的无涯长老脚步凌乱地越走越快,恨不得立马甩开一干人独自离去。

    原先对君红笺最是讥讽的那个弟子,今日却是转头就在人群中逮到了她,把手一指就喊道:“君师妹当时也在,她也能作证!”

    随着无数道视线汇集过来,君红笺站在人群焦点处挥手示意:“诸位同门早上好,我是无极司肃止仙君首席弟子君......”

    还有两个字卡在嘴边,原地便只剩了个残影。

    那弟子以超乎一个符修应有的速度,一把就将君红笺拉到无涯长老眼皮子底下,道:“长老不信我们也不信莲雾师姐,春蜀又受了伤来不了,那君师妹呢?长老总该信了吧?”

    无涯长老冷哼一声:“她是什么立身持正的人吗?”

    君红笺:“......”

    似是很不满,无涯长老又添一句:“上梁不正下梁歪,肃止教出来的,能有多磊落?”

    嘿,这话她就不爱听了。君红笺袖子一撸就回怼道:“无涯长老竟这样狭隘,平白污人名声还要株连师门?若说上梁不正下梁歪,那若是下梁出了问题,上梁该不该担责?”

    围观的各门弟子议论纷纷:“她这是什么意思?是莲雾师姐又怎么了吗?”

    “青莲宗这里吵吵嚷嚷闹了两日,怎么就没一个人知晓到底是因为何事?”

    君红笺扫视一圈,皆是一片竖着耳朵奔着几人听热闹。于是她借势威胁道:“我知晓我知晓,我全都知晓。”她挑衅一般看向无涯长老:“我说了啊,我可全说了啊,一五一十添油加醋地全说了啊?”

    无涯长老气得脸色一黑再黑,强端着架子训斥:“肃止的好徒弟可当真是无法无天,跑来青莲宗门口撒野!”

    简直冤死人。君红笺道:“无涯长老教训的是,我也是无心插手,走便是,何必上升到我师尊。”

    她提步佯装要走,又被出声拦住。无涯长老遣散了围观的人,这才拉着脸扭捏道:“昨日之事,你在场?”

    “在又如何?”

    “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君红笺偏不,摆出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我敢说长老您敢信吗?毕竟我师承肃止仙君,可不是什么刚正纯良的人。”她捏着两根手指比划,“心眼儿小得很呐。”

    大概是生怕无涯长老被她气得拂袖离去,那弟子赶忙上前解围,道:“我们说的句句属实。长老,昨日大家都亲眼瞧见了,是那名唤寻枉的妖灵迷惑了大师姐,还将她困在后山,也是那妖灵打伤了春蜀。长老,此事应是诛杀那妖灵,大师姐她是无辜的!”

    又怕君红笺拿乔,他颇带示好地暗暗戳了下,“你说是吧,君师妹?”

    君红笺敷衍哼了声不敢苟同。

    “长老......”那弟子还想再说,就见一抹青绿摇曳,缓步而来。

    莲雾见了礼,既不领罚也不认错,只站在不近不远处与无涯长老无声对峙。

    “你倒是有脸来。”无涯长老道:“青莲宗没有你这样的弟子。”

    话虽如此,却较前一日语气软了许多。

    莲雾权当不明白,道:“我来辞别,从此白玉京内也不会再有我这样的弟子。”

    “师姐!”

    “你!”无涯长老怒其不争,气极反笑:“好得很!枉费宗门对你的栽培!我这些年间的教导和寄托,全都是喂了狗!”

    那几个弟子硬着头皮挡在莲雾前面,心底期盼着多劝几句兴许无涯长老消了气,还能饶过莲雾这一回。

    其实青莲宗弟子畏惧无涯长老不是没有缘由的。虽说白玉京内众长老皆是仙风道骨,但无涯长老天生长了张凶相。不动怒时便已叫人不敢直视,此时更是望之可怖。

    往日或许都不必他动怒,是眉眼下压语气冷冽些,弟子们便都缩着脑袋老老实实。莲雾尤其如此,无论是哪一种身份,都足够她胆怯到不敢多说一句。

    然而如今的莲雾已经不怕了,她定下心神,从几人身后走出来,面对暴怒的无涯,她依旧平静。

    “父亲。”她说:“我不是您捏在手里的符箓,我也有自己的道心。”

    她仍旧似湖边青柳,绿衣轻扬起她后知后觉的韧劲,第一回仰起头直视束缚自己的枷锁。她道:“我修我道,为勘破天机也好,为苍生无恙也罢,该是为我所求,唯独不该是父亲您要我如何。”

    听她此番肺腑言,无涯长老倏自背过身,忽而沉闷道:“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她道:“父亲,他们都说错了,您也错了。寻枉是我的符灵,他与我心意相通。是我心意不坚才生事端,我认罚。但您口中的执迷不悟,我不认。若您要我悟的道是肩负宗门兴衰,以己身做青莲宗长久的石基,”

    “我不服!”她紧闭双眼,攥起双拳为自己打气,喊道:“您强塞给我的重担,我不要!不是我自己选的路,我不走!”

    说完,她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站在原地气喘吁吁。

    无涯长老道:“这些话过去你从不曾说过。”

    莲雾回他:“从前我不敢,认我生于青莲宗便合该为了青莲宗将自己燃烧殆尽,认父亲与长老们对我期望颇高,认那些我做不到的事情皆是处于我不够上进。可我现在不认了,那些总叫我喘不上气的、总叫我疲惫不已的,我全都不要。”

    无涯长老的背恍惚佝偻了些,沉默半晌后,随着一声轻叹,他直起腰身,转头又是那副不苟言笑威严过甚的面孔。他回答:“那你要如何?”

    “我......”没料到无涯长老妥协之快,莲雾愣住了,回过神才语无伦次道:“我、我想下山。父亲,我想带着寻枉,去修我自己的道。”

    无涯长老答:“随你。”

    临走时,又留一句:“我许你出山,待你归来再将你的道心说与我听。”

    自始至终,他都与莲雾隔着三两步远的距离。直到再听不见无涯长老的声音,莲雾才抬头去看,唯有一个逐渐化成墨点的背影。

    原本她是做足了准备,预想着或许又要大吵一架,哪怕受罚哪怕逐出宗门哪怕父女断亲恩断义绝,她也要将憋在心里的话悉数道明。可面对她孤注一掷的袒露心声,无涯长老如此轻飘飘地便应了,反倒叫她不知所措。

    “我说的吧,莲雾师姐。”君红笺笑着凑近,“没必要封闭自己,天道都听得到你不服你不愿,何况区区无涯长老。”

    莲雾弯了眉眼,松快到几乎想要尖声叫喊,然后不顾形象地在白玉京内飞奔一圈。

    “师姐,”青莲宗弟子也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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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真的要下山了吗?”

    “嗯。”莲雾面对师弟们有些犹豫:“你们......”

    弟子生怕又动摇她,赶忙道:“师姐放心去,我们同长老一起在白玉京等你回来。我是说,青莲宗永远是你的家。”

    “谢谢。”她转而面向君红笺,极认真道:“更谢谢你,君师妹。”

    君红笺的字典里向来没有自谦一说,回道:“莲雾师姐应该出山去,否则你的这些师弟师妹们要在你的庇护下,当一辈子碌碌无为的庸才了。”

    “你!”

    “瞪我做什么?整日拿符修身份当挡箭牌,遇灵不敌,遇事后缩,遇到自家师姐身陷囹圄却还一无所知,不是庸才是什么?”

    青莲宗弟子:“......”

    因莲雾之事对她刚升起的一丝善意,瞬间就破灭了。此时此景面对此人,几人心中有着同一个想法:君红笺还是一如既往的惹人生厌!

    莲雾掩唇轻笑出声。竹林簌簌,有竹叶飘过几人之间,莲雾伸手捻起一片,道:“这支竹叶曲后,我便离开宗门去走自己的路了。”

    一曲清浅悠然,缓缓展开又轻轻落下,散在青莲宗大殿前的微风里,驱走了若有似无的离别伤感。

    临走之际,莲雾又叫住了君红笺。她递出一本手抄的符箓心法,道:“君师妹,你昨日的一番言论敲醒了我。此后我暂离白玉京,这本心法赠予你。里头记的东西杂乱了些,还有些关乎那本窥天录,但我不能尽数彻悟,就交由你细心钻研吧。”

    好嘛,最后还留了个任务给她。

    君红笺干笑着接过,目送莲雾走远后翻开那本手抄心法。确实如莲雾所言,其上记载的各类心法又繁又杂,除却青莲宗本门独家心法,还搜罗了藏书阁里几乎所有符箓相关的心法。字迹隽秀,可看得君红笺头痛得很,若是以前她当然乐呵呵收下,然后找个无人角落恶狠狠钻研吃透这诸多心法,只是而今忙着寻因果斩尘缘,生怕因为这本手抄心法再横生枝节,不见得会有多棘手,只是麻烦得很。

    手抄集还没合上,就从旁边探出来一个脑袋。

    君红笺毫不留情地推开,“做什么?”

    曲染叶好奇:“莲雾师姐留给你的?写的什么?”

    “秘密。”君红笺收起手抄集,问她:“还杵在这里?热闹不都散场了吗?”

    “这不是等你吗。”曲染叶与她并肩离开,回想方才被无涯长老撵走后藏在角落偷窥的场景,问道:“无涯长老没有为难你吧?”

    “为难?我?”君红笺直觉得好笑,“他有什么可为难我的?我又有什么可叫他为难的?”

    就四个大字——问心无愧!

    曲染叶咋舌:“我可听得真切,他不但鄙夷你,还鄙夷你师尊。”

    “那又如何?听他阴阳两句我又不能掉块肉,何况我也怼回去了,放心,不曾受气。”

    “......没有担心你的意思。”曲染叶吐槽:“说真的,你真不愧是肃止仙君的亲徒弟,就面对恶言恶语这一块,你们二人还真是,如出一辙。”

    不以为然,全当放屁。

    君红笺想了想,道:“那还是有区别的。”

    譬如雁南归,他只会充耳不闻,骂得狠了不过转身就走,主打一个“诸君随意,如风过耳”。而君红笺,她必是要唇枪舌战一番的,倘若对面气急了狺狺狂吠,那便是该踏霜剑上场了。

    曲染叶摇头感叹:“问道果然不容易,莲雾师姐磋磨这么久,才得来一个自我问道的机会,也算是摸到道心的门槛了,不像我连自己道心是什么都不晓得。唉,说起来还真是羡慕你,修习年岁不久,却能找到自己的道。”

    倏地,君红笺顿住了。

    她惊觉自己一直以来都忽略了一个问题。从来只记得自己道途坦荡顺遂,可是她的道,是从何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