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栖音慌忙垂眸，声音都打了颤：“纪……纪师兄好，我是六长老门下的小七。”
纪不闻微微眯起双眼，剑尖一挑，轻轻抬起白栖音的下巴：“看着确实有些眼熟。”纪不闻收起剑，又问，“那你为何见我就跑？”
太奇怪了，面对那熟悉的脸庞，熟悉的语调，简直和记忆中的纪戎珺别无二致。
为了装得更像社恐，白栖音垂着脑袋，声音压得很低：“我害怕与人说话。”
要说这六长老最古怪，长老会一概不去，收的徒弟更是一个比一个怕见人。师徒几人全呆在自己小院闭门不出，一年也撞不到一次。
纪不闻抱着胳膊，挑着眉头道：“你认识我？”
白栖音点点头。
纪不闻紧盯着她，然后往下巴处摸了一会儿，抬手慢慢揭开一层剔透的面皮，露出里面另外一张真容。高挺的鼻梁与纪戎珺七分相像，但他的眉宇多了些阴沉。
“我叫什么？”
“纪不闻师兄。”
还好纪戎珺先前叮嘱过她，如果遇有人披着他的脸，不要惊慌，他有个堂哥最爱摆弄人皮面具。但遇到一定要远远躲开此人，对方是个疯子，性情比他还要暴戾数倍。
“那你觉得是这张脸好看，还是刚才那张脸好看？”
白栖音的心脏快跳了出来，她抬起头，颤颤巍巍道：“都挺……好看的。”
纪不闻嘴角勾起笑，叹道：“真是个小骗子。”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走了，留个白栖音一人在原地茫然。她原以为还要费些功夫脱身，最差的结果幻颜丸失效身份败露，没想到他就这么容易走了。
等纪不闻彻底消失在视野时，白栖音压下心头情绪，走许久，从原先的狗洞钻出去。
出去之前，她摸了把脸发觉幻颜丸刚好失效。
她回到试炼小院，换了身衣服又躺回床上。
日上三竿，她原本想去膳堂吃个午饭，下午再去听课。但翻了个身，忽然听见有人朝窗户砸石子。
“白栖音！”慕容渊的声音从窗外传来，高高举着一个饭盒，“怕你没吃饭，我帮你带了。”
两人在院子里找了一块空地坐下。白栖音打开饭盒，里面不是免费的灵米灵蔬，而是有鱼有肉，还有一串冰糖葫芦。
“不是只能领取基础灵食吗？这些你哪来的？”
慕容渊眨着眼睛，仿佛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有钱买的。”
啧啧，有钱果然在哪个世界都好，白栖音咬了一口冰糖葫芦，酸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散开。
这里的糖葫芦居然比现代更甜腻。这时，她才猛然发觉在这呆了快五年，能勾起现代回忆的事物越来越少。
她低头望着手里的糖葫芦，沉默了一会儿，自己还能回去吗？
慕容渊察觉到她的低落，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子：“这是早上长老授课讲的重点，虽然凝结丹脉主要看天赋，但总归有点用，就是字有些丑。”
白栖音翻开小本子，里面的字歪歪扭扭，好在能看清写的什么。
“谢谢。”她说。
慕容渊摇了摇头却道：“那日要不是你帮我喊醒，在最关键的时候拉了我一把，我也不会通过试炼，总归是我要谢你。”
白栖音低头吃饭没有接话，如果事情败露，会影响到他吗？
试炼小院常年不住人，没人清理，慕容渊随手拽着狗尾巴草，在指尖缠绕一圈又一圈，低声问道：“下午你会去上课吗？”
“啊？”白栖音早已经被美食诱惑的魂都不知飞哪了，显然没听清他在讲什么。
慕容渊气笑了，抬起头再次道：“下午你还去上课吗？”
白栖音这次听清了，嘴里嚼着饭，含糊不清点头道：“去！”
好的位置早就被选完了，白栖音坐在最后一排的拐角，支着下巴打了个哈欠，下午的课对于她来说真的很是无聊，无非就是说何为气，何为丹脉，又如何调动周围的气去凝结丹脉，理论一抓一大堆。
昨夜，她的梦又发生了变化。
梦境中纪戎珺目光像是一团烈火，死死盯着她，想将她看穿。他的声音温柔似水又带着压制不住的欲望，修长的指尖缠绕着她的长发，两人十指紧紧相交，他一遍又一遍喊她的名字。
“白栖音，你可以疼疼我。”
梦中，她甚至能清晰地听见他如鼓雷般的心跳，以及自己内心最深处的燥热，那一切真实得仿佛发生过。
白栖音耳朵发烫，面颊也跟着烧了起来，她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画面甩出去。
亥时，白栖音如同昨晚一样，等身旁的人都睡着，点燃了一根睡眠香，然后悄无声息地出门。
她又回到了那个狗洞。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白栖音这次显得倒也轻车熟路。
刚到内院墙根，她就听见一声低低的笑。
白栖音抬起头，刘阿笙蹲在一旁，眼底带着笑意：“抱歉，你钻狗洞的神情太认真了，我实在没忍住。”
白栖音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腮帮子鼓鼓的，带着怨气：“阿笙哥！”
刘阿笙闻言将手中的帕子递给她：“用这个擦。”
白栖音接过，小心翼翼环顾了下四周，她惊呼道：“这就是内院？感觉好生宽大。”
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她快速闭上嘴巴，像是犯了错误，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转头看向他。
刘阿笙又被她逗笑了：“放心吧，这个时辰不会有什么人的。”
“别人都睡觉了吗？”
“差不多。”刘阿笙抬起手腕，又道，“夜间内院会自动降下结界，你需要拉着我的袖子。”
的确，刚爬进来后，她抬头发现院内有一种淡蓝色的光笼罩着，这应该就是他们口中的结界。
她连忙拽住刘阿笙的袖子，好奇道：“我如果不拉你，我会怎么样？”
刘阿笙沉默片刻，指着不知何时跑到她身后的一只大黄狗：“你会被小黄和小黑追着咬。”
多么朴实无华的结界，居然让两只狗看家。
白栖音扫了一眼四肢粗壮健硕的狗腿，见它呲牙张爪地凝望她，下意识又往刘阿笙旁边靠了靠。
“小黑喜欢乱跑，我也不知道它会在哪。”刘阿笙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所以，你最好要拉紧我，一步都不能离开我。”
白栖音攥的更紧了，狠狠点头道：“我会跟紧你的。”
云启没和她说过，所以白栖音也无法辨别，刘阿笙所说的是真是假，她只能跟紧他。
“阿笙哥，为什么我跟着你，它就不咬我啊？”
刘阿笙晃了晃手里的令牌，道：“因为它认令牌。”
那枚令牌和她们通行符材料相似，但仔细一看发现大有区别，内院令牌入夜竟然会亮出一层浅淡荧光。
为了能在夜间行动，看来还需要偷令牌。
刘阿笙身为五长老门下弟子，领着白栖音一路辗转，走了许久才抵达院落。院子很大，外墙围着内墙，一层又一层的。
“这块地方是五长老的地盘，两人一间小院子，所以没办法带你进去。你也看到了，我在这里各个方面都挺好的，师尊对我也很好。”
太奢侈了，居然两人一个小院子。
白栖音佯装松了一口气：“都好就挺好，以后我也好跟阿娘交代。”
刘阿笙屈指敲了一下她的脑门儿：“听说你早上逃课了？”
白栖音捂着脑袋，一脸震惊道：“你怎么知道？”
“教你们修炼丹脉的长老是我师尊。”刘阿笙话锋一转，很认真问道，“你想留在凌玄山吗？”
要拉取刘阿笙的好感，这个时候当然不能说不想，白栖音不假思索道：“我想。”
“既然想，那下次不准逃课了。”
这就有点难办了，她不逃课，怎么去打探线索，研究偷东西。
白栖音不情愿应：“呃……好吧。”
刘阿笙深深看了她一眼，声音很轻柔：“有些事，等你真的留下来了，我再告诉你。”
大概是山上视线更广阔，天上的月亮总比山下小院看到亮些。还有两天就月圆之夜了，不知为何，白栖音心底竟有些慌乱。
小黄还在狗洞旁趴着，一如既往地盯着她，眼神充满警惕。白栖音吞了口唾沫，小腿都不受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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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打颤。
“它刚刚瞪我了！你说，它会不会等你走后，从狗洞钻出去追着我跑？你看它刚才的眼神像要吃了我。”
刘阿笙摸了摸小黄，小黄当即吐出舌头，露出谄媚的狗笑。
“不会的，小黄夜间不会跑出去的。”
她狠狠拽着刘阿笙的袖子，眼角挤出一滴假泪：“可是阿笙哥，我害怕。”
刘阿笙犹豫了几番，叹了口气，将腰间令牌给了她：“令牌你先拿着，明天中午我在膳食处等你，再还给我。”
她一面接过令牌，一面眨着无辜的双眸，道：“可以吗？小黄和小黑不会咬你吗？”
“我和它们很熟悉了，没有令牌也无大碍。”
白栖音终于笑了：“那好吧，明天我再将令牌完好无损地还给你！”
直至看着白栖音钻出去，刘阿笙才放下心，转身离去。
过了一刻钟，白栖音从乾坤袋翻出一身夜行服换上，原路顺着狗洞折返。
这时，一人一狗面面相觑，她亮出手里的令牌，对着小黄吐了吐舌头，随即快步离开。
白栖音再次站在凝灵塔前，试图推开塔门，却发现怎么都推不动，整座塔上都刻着她看不懂的金光符文。
白天的来的时候并未发现，看来，这符文只对夜间有用。
不过也算是意料之内，纯灵之丹千年难出一颗，外面这么多人盯着，偌大的凌玄山宗，怎么可能这么轻易让她偷到手。
白栖音纵身一跳，双手稳稳翻扣塔檐边缘，整个人悬挂空中，她腰腹猛然收紧，身体瞬间翻转，腿朝上头朝下时，左手猛地发力支撑住身体，顺势完成空翻，干净又利落翻上塔顶。
她一路攀爬至最高点坐下，从怀里拿出云启绘画的内院地图。只是八年时间，他也只能记得大概，所以这份地图并不完整。
好在塔建得够高，向下能俯看内院大部分的布局。
白栖音对着地图认真找建筑点，终于分清南边最亮的高院应该就是掌门院子，那剑冢应该在西边。
她收起地图，正想下去时，一只身形庞大的黑鹰从她身边掠过，停留在她上空盘旋数秒。
黑鹰的目光异常凌厉，白栖音从乾坤袋里掏出胖头鱼，做好大干一场的准备，没想到黑鹰瞥了眼她腰间发光的令牌，展翅飞走了。
难道刘阿笙口中的小黑，是这只黑鹰？
顾不得多想，白栖音一路向西，按照地图绕了几步，眼前出现一处峭壁。
据云启所言，这峭壁底下正是凌玄山宗的剑冢。
白栖音没有犹豫一跃而下，穿过一层结界，没多久，她稳步落入崖底。就是不知她踩到了什么，脚底软绵绵的。
这山崖，没有她想象中的深，但有她想象中的黑。
她思索着应该往哪走，才能寻到纪戎珺口中那柄无双神剑时，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远处忽然冒出一道忽明忽暗的白光。
无数柄剑共同发出剑鸣，潜意识告诉她，有东西在呼唤她。
谁知道剑冢会冒出什么鬼东西，白栖音攥紧胖头鱼，深呼一口气，朝那片光走去。
白栖音离那抹白光越近，剑鸣声越刺耳，感觉下一秒就要贯穿她的耳膜，击碎她的灵魂。
最后，全凭着胖头鱼支撑她的身体，一步一步勉强前进。
筋疲力尽之时，她终于看清了。
一柄神剑悬在空中，周身散发着的正是那束指引她的白光。
“你可后悔？”
剑鸣停止了，空灵的声音不知从何传来。
白栖音终于觉得活过来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等气息调节差不多时，她眉头轻轻蹙起，不解问道：“后悔什么？”
神剑咻地飞到她面前，刺目的白光晃得她睁不开双眼，那道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气。
“万年之间，你是第一个拒绝我的人。”
话音落下，不等她反应，神剑周身的白光骤然聚成一缕剑气，狠狠刺入她的眉心正中。
白栖音只觉得头晕目眩，弥留之际，她又听见了声音。
“命运陡然，终有一缘，也罢，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