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玄山脚的小院里,纪戎珺嗑着瓜子,悠闲地晒太阳。
垃圾狗已经被云启塞进白栖音的乾坤袋里,所以他只能将瓜子皮一一丢进竹制垃圾桶里。
云启仍琢磨不透,昨夜白姐姐的话,他一边嗑瓜子一边开口:“主人,昨晚我用小镜子见到白姐姐了,她在爬凌玄山的石梯。”
“嗯。”纪戎珺应声,“你想说什么。”
“主人你昨天心情低落吃不下饭,是因为什么?”
纪戎珺没明白他的意思,随口道:“心情不好啊。”
这话等同没说,云启抿嘴追问:“知道你心情不好,我是问原因。”
纪戎珺认真思考了片刻,道:“可能是天气不好吧,也许是宿醉一晚起的太早。”
云启垂着脑袋,叹了口气道:“看来白姐姐说的是真的。”
纪戎珺抿口热茶,重新躺回摇椅,阳光烘得浑身懒洋洋的:“你们昨日聊了什么?”
“我以为你心情不好是因为想她。”
纪戎珺坦然应声:“也算。”
云启的眼睛瞬间亮了,情绪也跟着高涨:“真的吗?”
纪戎珺抬手搭在眉前,挡住刺目的阳光,昨日的那一跪,是他始料未及的。他从前只当自己不过利用她,可心里那份不舍的酸楚,是骗不了人的。
“是吧。”他说。
“那白姐姐遇到危险,你会上山吗?”
纪戎珺坐了起来,好奇道:“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又不傻。”云启憋了两年的话尽数道出,“那天签契约,你让我和白姐姐签的是单方面的,也就是说,她死了,我并不会跟着受伤。”
“你怎么知道?”
“和你签契约后,我进凌玄山秘阁翻遍了所有契约书。”
“还是瞒不过你。”纪戎珺沉默了,片刻后,他缓缓抬眸,问道:“你怕死吗?”
云启摇了摇头,表情坚定道:“只要能和主人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纪戎珺揉了揉他的脑袋,轻笑一声:“你不怕,我也不怕。”
“那你会去救吗?”
纪戎珺起身缓步走到院门口,垂眸望着脚下地面,那是他初见白栖音的地方。初遇之时,他确实不喜欢她。后来她从禁锢阵出来,也只觉逗弄这人十分有趣。
收她为徒不过一时兴起,后来见她天赋异禀,心底便生出一桩阴私算计。
他自知卑劣,刻意利用她的心善设局,将她与自己牢牢捆绑一处。
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起,他情不自禁地靠近她。戏演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辨不清几分是假意,几分是真心。
“反正这世上也是无趣,说好同生共死,你都不怕,我怕什么?”清风撩动纪戎珺鬓边发丝,暖阳落在肩头,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下次她再找你,你记的说,我确实很想她。”
白栖音睡了好长一觉,等醒来时,幻境带来的疼痛终于退散,外面的太阳也已经下山。
慕容渊不知何时醒的,背着包裹蹲在院子内,看见白栖音出来,眼睛骤然一亮,立刻起身快步跑到她的身边。
“白栖音!”
白栖音望着他,有些诧异:“鬼鬼祟祟干嘛呢?”
慕容渊笑盈盈道:“等你一起去吃饭啊!”
爬了一夜的山,还能这么生龙活虎也是奇了。
“是谁昨晚困的都睁不开了,你不用补觉的吗?”
大概是经历过社会的毒打,没了第一面的睿智,慕容渊转动乌溜溜的小眼睛,显得呆头呆脑。
他凑到白栖音耳边,压着极低的嗓音:“这里面是大通铺。”
白栖音不以为意:“我那也是啊,怎么睡觉你还挑地方?”
慕容渊面色很是古怪,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我睡不惯。”
“那也是怪了,昨晚不知道是谁倒头就睡。”白栖音打趣他的同时,还不忘瞥了眼他背后的包裹,“你怎么还背着。”
慕容渊一想起屋内同屋的几人,眉头当即皱起,表情很是嫌弃:“我睡觉时,他们一直在我耳边说话,吵得我睡不着,所以东西放屋内我不放心,干脆随身带着,不说了,我先带你去吃饭吧。”
“也行。”这么一提醒,她确实感觉有些饿了。
两个人没走几步路,刚出了院子,迎面走来一位风度翩翩的男子,白栖音险些撞上他的胸口。
他的身上有股淡淡的清香,那个味道说不上来的熟悉,白栖音不自觉抬头,两人四目相交。
如果说,纪戎珺是她这两世见过长得最好看的,那第二位恐怕就是眼前这位。
“不好意思,姑娘你没事吧?”
连声音都是这么温柔。
白栖音怕被人发现走神犯了花痴,连忙干笑两声:“没事。”
慕容渊皱着眉头,怒道:“走路不看路,你赶着投胎啊?”
刘阿笙一愣,凌玄山宗中很少遇到这般无理的人。他也不恼,脸上挂着笑,开口解释道:“我是进去找人,如果冲撞了两位,我先说声对不起。”
慕容渊心头的火气瞬间浇了大半。
另一边常俞莲跑得都快喘不上气了,硬是没能追上刘阿笙,宗门规矩在外门不得御剑,否则她恨不得直接踏剑上前追人。
也不知道信中写了什么,刘师弟剑术练到一半就停了下来,直接从内院一路跑到外院。
常俞莲一面惋惜,一面不死心在后面追赶,能让素来沉稳淡然的小师弟这般上心的人,一定不是简单的兄妹这么简单。
她实在是太想吃第一线的瓜了。
终于是追上了刘师弟的尾巴,常俞莲喘着气,话也不利索:“小,小师弟,你不跟师傅说一声就偷跑出来,回去定会挨骂。”
“常师姐!”白栖音声音很甜,一双眸亮晶晶地喊她。
常俞莲的声音虽比男人还要粗犷,但此刻也被她柔化得温柔了:“白姑娘,这么巧。”
不等白栖音回答,刘阿笙开口:“你便是娘亲信中提及到的白妹妹?”
“你就是阿笙哥?”
原先以为刘阿笙这么NPC的名字,长相应该是个大众脸,没想到长得如此俊美。
“是的。”刘阿笙轻笑一声,看了慕容渊一眼,问道,“你们要出去吃饭吗?”
白栖音点点头:“你也要去吗?”
刘阿笙摇摇头,低声道:“我这几天辟谷,你们先去吃吧,我在膳堂外面等你。”
白栖音低低“哦”了一声。
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一个人。”
慕容渊不知道这话是说给常俞莲的,人家是兄妹,关系摆在那,他再气急败坏,也只能干噎着。
常俞莲忽略刘阿笙的眼光,厚着脸皮挽起白栖音的胳膊,道:“我不用辟谷,我要吃饭,我和你们一起去。”
一行人往膳堂走去,白栖音被常俞莲和慕容渊两人架在中间。
后面刘阿笙慢悠悠地跟着他们,一步一笑,笑得春风满面。
一路上,刘阿笙吸引了不少外门小师妹们的目光,平常刘师兄待人一直温和,但是很少露出如此宠溺的笑容。
常师姐虽长得好看,但那嗓子比男人还男人,于是,她们的目光渐渐从刘阿笙转到白栖音的身上。
这个女人到底什么来头,竟然能和常师姐刘师兄一起走。
白栖音被盯得十分不舒服,她不由地搓了搓胳膊,讪讪道:“师姐,我怎么感觉路上很多人看我呢?”
常俞莲笑道:“可能是见你长得好看,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
“是吗?可是我怎么感觉这目光中,带了杀气。”
常俞莲骤然回头,眼尾一压,锐利目光扫过去,几人吓得连连往后退。众人都知晓常师姐脾气不好,怕惹上麻烦,几个人便四散跑开。
她转过身,脸上勾着笑:“你可能感觉错了。”
白栖音好歹也是化神期修士,感知何等敏锐,见师姐都这样说了,她也只能装傻笑了两声。
一行人走到膳堂门口,白栖音侧头往外瞥了眼。
刘阿笙立在廊下,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卷书,垂眸静静翻看,周围瞬间围了不少人,他仿佛不受影响,继续翻阅。
“咱们就这么任由他在外头干等?”
常俞莲端起碗筷,头也没抬:“不必理会,反正他在哪都会吸引不少目光。”
白栖音叹道:“好吧。”
凌玄山宗的膳堂很大,和学校食堂一样,每个窗口面前摆放着不同的食材。
“白姑娘想吃什么?这顿饭我请你了。”
通行符虽能免费申领灵米灵蔬,但品类却十分有限,正式弟子可以用灵石购买吃食。
慕容渊在一旁看着,满心艳羡,他正午过来吃饭的时候,告知没有灵石,只能领取基础吃食。
“师姐……”慕容渊话音刚起,余光瞥见常俞莲猛地跺了下脚,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
白栖音笑了笑:“我都可以,师姐你看着拿,我不挑食。”
常俞莲动作很快,没一会,端了好几碟鲜美的佳肴。
没动几口饭菜,她便按捺不住发问:“你和刘师弟从前不相识?”
白栖音随口道:“远房亲戚,许久没见,不认识也正常。”
常俞莲咬着竹筷,低声应了句“哦”,
果然不出她所料。
方才一路过来,白栖音借着行走,把外院各处路线大致摸清。她抬眼看向常俞莲,面上装出一副全然懵懂的表情:“师姐,玄灵山宗就只有这么大吗?”
常俞莲闻言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凌玄山怎么说也是第一宗门,怎么可能就这么大。这是外院,你们试炼没来,平时只有些外门弟子。”
白栖音恍然点头,状似随口一问:“你们还有内院啊?”
“当然,内院比外院还大。”常俞莲抬眼瞥向门外被人围住的刘师弟,眉梢轻轻一挑,“你刘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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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内门弟子,听闻你来了,一路从内院跑到外院,可没把我累死。”
白栖音“哎呀”一声,低头害羞一笑,她又不经意问道:“那从内院到外院一定很远吧。”
“还好,也就一墙之隔,但是你刘师兄住的远。”常俞莲夹了一块红烧肉,吃的很香。
白栖音不敢再往下套话了,随便又聊了几句,吃完饭便去找刘阿笙。
但他周围的女孩子实在是太多了。
为了低调,她随手拿了面纱遮住容貌,低着头慢慢从人群中挤进去。
看准时机,她一把拽住刘阿笙的衣袖就往外跑。
那些女修士哪肯愿意,追着她们就跑,刘阿笙不动声色抬手,一道淡灵力悄无声息拂向几人后背,阻住了她们的脚步。
白栖音拐了一个弯,察觉后面没人跟了,才松开他的手,扯掉脸上的面纱,为了装成普通人,她还特意停下来装作跑不动的样子。
刘阿笙静静盯着她笑。
白栖音连拍几下胸脯,装作被吓到的样子,“不知道阿笙哥单独唤我何事?”
“阿娘还好吗?”
尽管信中所言是这般好过那般,可他一点也不相信。在他年幼时父亲意外去世,是母亲一个人拉扯他长大。
十八岁那年,凌玄山中长老外出游历,偶遇他,说他天资出众,便要他直接带回山门修行。
就算说了入仙门的诸多好处,他还是不愿,奈何母亲以死相逼,他只得应下。
“安好,就是很想你。”
刘阿笙沉默了好久,凌玄山规矩严苛,门下弟子一旦入山修行,需满二十年才可下山与亲人相见。
二十年后,阿娘还能在吗?他不敢想。
“谢谢你,在我走后陪着阿娘。”刘阿笙似乎想起什么,又道,“信中落款日期是两年前,那你这两年是怎么度过的。”
“两年前我赶过来后,被人告知试炼已经错过,身上的盘缠又不够回去,还好我在山下小村庄里找了份绣活,在山下一等就是两年,就怕今年再次错过。”
“委屈你了。”
生怕露出什么破绽,白栖音抬手摸了把眼泪:“阿笙哥不用谢,要不是阿娘在路边救了失忆的我,我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姑娘,在外都不知道怎么活。”
这些年跟着纪容珺,演技都提升了不少,眼泪那更是说来就来。
刘阿笙第一次见姑娘流泪,顿时手足无措,他身上未备帕子,正焦灼无措,只见白栖音从袖口取出帕子。
“放心,阿娘让我多照顾你,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提,我一定会尽力满足你。”
“真的?”
刘阿笙重重点头:“真的。”
白栖音不动声色勾出一抹笑,她擦干眼泪,道:“临行前阿娘一直叮嘱我,看你有没有吃好穿好住好,常师姐说阿笙哥住在内院,不知阿笙哥能不能带我进去看一眼。”
“这个……”刘阿笙面露迟疑。
白栖音抬眸望向他:“就一眼,这次试炼不过,我好回去和阿娘有个解释。”
“好吧。”刘阿笙不忍她失落,“内院没有令牌是进不去的,你夜间可以在我身后混进来。”
刘阿娘于她有救命之恩,她不能为了帮扶纪戎珺,陷刘阿笙于不顾。
她低声询问:“我有点害怕,就没有别的法子吗?”
刘阿笙顿了顿,道:“有。”
他带着白栖音一路向北,走了没多久,他扒开一个草丛,一个狗洞赫然出现在她面前。
“这个狗是小黄专用的,你这体型应该能钻进去。”
现在已经顾不上体面了,白栖音一双眼清亮,水灵灵的很是好看:“好!谢谢阿笙哥。”
话音落下,刘阿笙耳尖瞬间泛红,他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低声提醒:“切记,只适合夜间前往。”
“那明晚亥时可以吗?”
“可以,明晚我在洞口等你。”
后来刘阿笙又带她去外院逛了一圈,白栖音害怕被人认出来,特意带上了面纱。
两人分开时,白栖音特意选了人少的地方。等她美滋滋回小院时,远远瞧见慕容渊蹲在门口。
白栖音静悄悄走过去,打趣他:“蹲这看家呢?”
慕容渊眯缝着眼死死盯着她:“你和那个刘阿笙到底什么关系?”
白栖音斩钉截铁道:“兄妹。”
慕容渊松了一口气,道:“毕竟我和你是过了命的关系,看他那副小白脸的样子就不像好人,我是害怕你受骗。”
白栖音双手环抱,笑着反问他:“谁和你有过了命的交情?”
“我的命行了吧?你是我恩人。”
白栖音打了个哈欠,道:“我先回去睡觉了,你继续在这蹲着吧。”
说完头也不回,留下慕容渊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她才没空和慕容渊瞎掰,她还要找个时间,找个没人的地方跟纪戎珺打视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