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冷风卷着浓云压顶,天空一片灰暗,没有一丝阳光,直压得白栖音心口发闷。
远方雷声轰轰作响,这架势,怎么瞧都是一场大劫。
她披着暗紫色斗篷,头顶着黑色斗笠,脖子上挂着敛雷木佩,腰间别着金光罩,左手紧攥着玄龟甲,右手握着胖头鱼,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独特的风骚气息。
湖岸的对面,云启站在纪戎珺身旁,帮他撑着无忧伞,见她吓得小腿直哆嗦,有些看不下去了:“渡个小雷劫,也不至于吧?”
他在凌玄宗呆了三年,也没见过谁渡二十一道天雷像她这般胆小怕死。
纪戎珺手持琉璃镜做的望远镜,坐在石凳子上,眯缝着眼睛紧盯着对面天际。他倒不担心渡不过雷劫,怕的是雷劫惹出的异象会引上面人注意。
白栖音盘膝坐在石屿上,双拳紧握,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嘴里不停反复念叨:“许清欢,我不怪莫名穿进你这本烂尾书。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雷劫下手能不能轻点?”
天空之上雷声滚滚,从天亮等到黑夜,白栖音都等饿了,这天雷一直悬在头顶死死降不下来。
这给一旁的云启等急了:“这不对吧?寻常二十一道天雷只需一个时辰,这都等一天了,天雷怎么只在上头打转,还不下来?”
纪戎珺淡定地吃着云启早已准备的桃花糕点,瑶了瑶头:“不知道,可能她比较特殊,再等等。”
话音未了,轰隆巨雷震彻四野。一道雷光劈闪而出,瞬间点亮了湖面,原以为天雷总算降下来了,谁来转瞬之际,伴随哗啦一声,滂沱大雨兜头浇落。
无忧伞原本是阻个雷劫余威的法器,如今阴差阳错却成避雨的伞。
这雨来得猝不及防,留在伞外的衣摆来不及收回,湿了大半。
这不对,凌玄山有灵力笼罩,除了风和日光不受影响,按道理来说能隔绝一切雨雪寒雹。
那这雨是怎么回事?
纪戎珺接了几滴雨水捧在手心,看不出来异样,正想放在舌尖尝一下,想起自己早失了味觉,片刻后,抬手凑到云启嘴边:“你尝一下和平常的雨水有何不同。”
云启舔了一口,认真品鉴道:“没有,这就是正常的雨。”
“再感知一番,山间的灵力结界还在吗?”
凌玄山本就蕴有天然灵力,再加上数千年前山门掌门布下大阵。整座山林向来灵气盎然,四时风物安稳,维持了数千年都没出过意外。
云启闭上眼睛,灵力在山间游走,点头道:“没有异样。”
“没有异样,这雨哪来的?”
纪戎珺的神情一下子凝重起来,蹙起眉头,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盘膝而坐的白栖音。
维持了数千年都没出过的意外,怎么偏偏轮到她渡劫的时候出了。
恐怕这场雨,和白栖音脱不了关系。
雨水顺着斗笠滑落到她肩膀上,白栖音此时只觉得浑身通畅,腹部灵力正在一点一点地聚集。
刹那,她只觉得身体里的灵力暴涨。
云启最快发现她的异样,见她周遭灵气的颜色由蓝色转变成青色。
他瞪大了眼睛道:“主人!她没渡雷劫,直接化神期了!”
每个阶段对应的灵力颜色也不一样。最开始是白色,筑基是粉色,金丹也就是紫色,接着以此类推。
白栖音的气从蓝色转换成青色,也就代表她从元婴渡到化神期。
纪戎珺的眉头越拧越皱,冷白的手指不自觉攥紧,指节深深陷入皮肉里。
这个女人,到底什么来头?
要知道纯灵之丹天赋者的修炼进度胜常人百倍,她的天赋更是比他还要离谱。就连元婴突破化神这一关,无一例外要经受雷劫洗礼,到她这,竟给绕开了这道天罚。
雷声渐弱雨势渐小,直至停下。头顶乌云慢慢散开,月光洒落在湖面,波光流转。
等白栖音自己清醒过来,才惊觉,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居然没有雷劫!
白栖音以为闺蜜显灵了,当即双手合十朝月亮拜了拜:“闺蜜显灵了!闺蜜我爱你,等我后面顺利回家,我立刻去看望叔叔阿姨,再去你坟头多烧点纸!”
拜完这一切,白栖音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她又蹦又跳,挥手朝着对岸的纪戎珺,下意识喊道:“纪戎珺,我活下来了!”
不知什么时候起,有事喊师尊,无事纪戎珺。
纪戎珺坐在石凳子上迟迟没有回应,那石凳子上面虽铺了一层厚垫子,但一场大雨后,里面早已浸湿。
白栖音全然没察觉他眼底的冷意,她将胖头鱼往空中一抛,随即踏剑掠去,稳稳落在他的面前。
纪戎珺很快恢复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抬眸笑眯眯地问:“身体有什么不适吗?”
白栖音挠了挠头,如实回答:“我现在感觉好极了,原来元婴和化身差别这么大,刚我还又困又饿,现下反倒神清气爽,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爽快过。”
“是吗?”纪戎珺又道,“你让云启用灵力帮你探探,毕竟没渡雷劫成功晋升的,你是第一个。”
白栖音没听出弦外之音,以为纪戎珺在夸她,欣然伸出手,让云启探个一二。
云启垂眸和主人对上视线,主人朝他眨了眨眼睛,跟了他九年,云启一眼便知主人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他以为白栖音只是天赋异禀,没想到渡个劫都能绕过天雷。
除了魔族,他实在是想不通。
云启抬眼,笑吟吟道:“白姐姐,等下我会在你筋脉打一丝灵力进去,过程会有一点痛苦哦,你不要抵抗,让我的灵力顺着经脉流进丹脉中。”
“好。”
魔族的丹脉都有一道诅咒的印记,不管靠什么都抹去不了,也无法伪装。
云启的手指搭在她的腕处,大概是淋雨的原因,她的手腕很冰凉。
白栖音清晰感知到体内灵力彼此相斥,那种感觉像刺在骨子里的疼,顺着灵脉蔓延遍全身。
灵力刚渗入丹脉,腹间骤然传来剧痛,像被人狠狠踹了几脚。白栖音疼得控制不住闷哼出声,身形一软,再也撑不住,半跪在地。
云启趁此期间看了眼主人,摇了下头。
“好了白姐姐,你的身体没有什么异样,恭喜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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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破化神期。”
纪戎珺从怀里掏出一瓶药,倒出一枚止疼丹,状似很担心的样子:“好徒儿,快吃了,吃下就不疼了。”
“多谢师尊。”
止疼丹味道苦涩,等到苦味散去,甜味在嘴里漫开,白栖音觉得好多了。
纪戎珺乌黑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漫不经心道:“还不知道,好徒儿的老家是哪里的,说说看,说不定为师之前还去游玩过。”
白栖音心虚地干笑两声道:“一个小地方。”
“等这次出去了,我们一起回你老家逛逛呗。”纪戎珺抬眸对上她诧异的目光,笑了笑,“刚好我还挺想尝尝,你之前说的火锅,对了,你老家在哪?”
火锅是她有次喝酒,一时口误遮掩没把住门乱说的,他怎么还记下来了。
白栖音这下笑不出来了,本想随便扯个借口搪塞,可对上纪戎珺的目光,她心头一滞,知道根本骗不过他。
她吞吞吐吐了好半天,脑袋微微垂着,低声道:“我不记得,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在不易察觉的地方,云启怀里闪了闪微弱的光。
纪戎珺突然抵近,手指头轻佻起她的下巴,笑得很温柔:“没关系,我会帮你回家。”
两个人的距离不过三寸,炙热的呼吸打在她的鼻尖上,又麻又痒,白栖音差点被他这副温柔的样子引诱了。
她别过脑袋,苦笑:“只要你真心对我好点,就谢天谢地了。”
“我对你不好吗?”
好吧?但她知道,大概率是因为自己对他有利用价值。
“我会对你真心好的。”他又说了一句。
白栖音摸了一下鼻子,良久才转过头面对面,然后猝不及防对着他笑道:“我也是。”
纪戎珺被她这么一下失了神,他侧过头,轻咳一声道:“云启,有点冷,背我回去。”
“为什么要背?是病情又加重了?”
纪戎珺挑眉低头,白栖音顺着他的视线,才发觉他下半身的衣物都湿透了。
“坐一下午腿都僵了,小白,你先回去帮我烧壶热水吧。”
“好。”她没有犹豫。
等到白栖音离开,云启才把怀里的鉴伪镜亮给他看,是蓝色。
“她没有说谎,也不是魔族。”
纪戎珺抬眼紧盯天边慢慢散开的乌云,叹了口气,道:“算了,只要她能为我所用,不管是什么身份都无所谓。”
云启将他背起来,主人又轻了。
“主人,你刚才说的是真心吗?”他问。
纪戎珺低声道:“哪一句?”
云启走得很稳,很慢,声音很轻:“你会真心对她好。”
背上的人沉默了好半晌,主人就算与世界为敌,他都会义无反顾站在主人前方为他冲锋陷阵。
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打心底里喜欢白姐姐,觉得她身上的气味很安心。
纪戎珺抬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狐耳,笑着开口:“我对谁不是真心?”
云启听懂他言下之意,不再追问,今晚的月亮比往日都要皎洁,月光沉默地笼照两人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