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年关,白栖音早上忙于铸剑,下午忙着修炼。时常感慨牛马也不过如此。
这般日子一直熬到阳春三月。
三月初三那日,纪戎珺一改往日花枝招展的风格,换上白色麻布,他端坐在院落中央,面前摆了一壶百日梦和一盘未下完的棋盘。
白栖音趴着窗口,喃喃:“怎么感觉,他这身装扮有点像丧服。”
云启反手叮嘱她:“嘘,过一会你就知道了。”
白栖音一副了然的神色,看来今天有一场大戏。
没等片刻,白栖音从窗口望见一名身形高大、面如冠玉的男子推门而入。他眉眼如桃花与纪戎珺七八分相像,但气质却全然不同。
男子径直走到石桌旁,随意落坐纪戎珺对面:“一年不见,你又长高了。”
纪戎珺没好气道:“也快死了。”
男子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说,也不生气,拂袖从旁边钵里拿起一粒黑子:“你可还在怪我。”
“你每年都是这两句,烦不烦?”纪戎珺不耐烦道,“不怪你,难道还想要我对你感恩戴德,我这半死不活的样子,难道不是拜谁所赐”
男子顿了顿,垂眸道:“我是有苦衷的。”
见纪戎珺没有说话,他自顾自道:“怪我也是应该的。”男子叹了口气,又道,“我看院前种了一排花草,你何时喜欢上了摆花弄草。”
纪戎珺淡淡道:“种错了,应该种菊花。没关系,还有机会,等过两年菊花漫山遍野,我一定摘一朵最漂亮的摆在你坟头。”
男子执黑子落入棋盘,失望地看着他:“我是来祝你生辰,你就这样跟为父说话?”
纪戎珺置若罔闻,拈白子落下,张开双臂笑道:“你看,我穿这身参加你的殡礼如何?”
纪尘昀终是听不下去,厉声唤他:“纪戎珺!”
“这就受不了了?”纪戎珺皮笑肉不笑,死死盯着他,“有了纯灵之丹的助力,怎么还停在练虚期,死老头,你就这点本事?”
“我挖你丹脉不是光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整个凌玄山宗。”
“哇!”纪戎珺忍不住拍手讪笑,“说的真感动,感动的我都快要哭了,拿亲生儿子成全宗门大义,凌玄山怎么不颁你一个最佳感动掌门奖?”
纪尘昀指尖捏碎黑子,咬牙沉声:“你究竟还要我如何?难道我没有好吃好喝供着你?”
纪戎珺冷眼道:“你做这些,难道不是亏心事做多了,怕良心不安。”
一语道破心底最阴暗的心思,纪尘昀脸色骤然铁青。他猛地抬手,掀翻石桌棋盘。
黑白棋子滚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费心留你性命,锦衣玉食相待,到头来只换来你句句恶语?你以为挖你丹脉的时候,为父的心里不痛吗?”
纪戎珺端坐不动,拾起落在手边的黑子,“嗤”地笑了:“好一句心留我性命。催动纯灵之丹需要什么你心里清楚,拿云启的性命要挟我,让我生不如死地活着,难道不是你?还有脸称自己为父亲。”
说完,他脸色渐渐冷下来,轻蔑地瞥他一眼:“别用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恶心我了。”
纪尘昀压下怒意:“今日是你生辰,我不想与你争执。”
纪戎珺把黑子重重丢在对方脚边:“不想和我争执,就趁早滚!看见你那副虚伪的嘴脸,我就想吐。”
纪尘昀面色黝黑,不再争辩半句,狠狠瞪他一眼,气愤地转身而去。
屋内一片静谧。
白栖音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她早猜出挖他丹脉的人身份绝不简单,却万万没有想到,那人竟是凌玄山掌门,更是他血脉相连的亲生父亲。
纪戎珺静坐片刻,抬声朝屋内唤道:“好徒儿,戏看够了没,看够了就出来。”
屋内,白栖音心头一怔,稳了稳心绪,磨磨蹭蹭走到他面前,她讨好地应声:“师尊。”
纪戎珺抬手斟满一杯百日梦,举杯凑到鼻尖闭眼轻嗅,酒香刹间四下漫溢。
可惜,他的身子喝不了酒。
他将酒杯递给她,壮似不经意道:“看清那个人的模样了吗?”
白栖音怔怔点头:“看清了。”
“记住他的模样。”纪戎珺单手撑着下巴,目光温柔地看她,浅浅一笑,“然后杀了他。”
他的语气很轻又很淡,仿佛让她杀了只小鸡这么简单。
杯中酒味清香,不似烈酒,她下了某种决心,仰头一饮而尽。片刻后,她眼珠轻转,细细回味唇间余味,难怪云启总惦记这百日梦,她一个不爱喝酒的,竟也贪恋这滋味。
纪戎珺见她神情呆呆的,眯了眯眼,一本正色道:“我在酒里下了毒,可惜他居然没喝。”
“啊?”白栖音吓得脸色骤变,慌忙抬指要探喉催吐,指尖还没触碰到嘴唇,手腕处不由地一紧。
纪戎珺攥紧她的手腕,笑眯眯地道:“怎么还真的信了,我开玩笑的。”
白栖音狠狠瞪向他:“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纪戎珺松开她的手,低着头长叹一口气,坐在那显得忧郁又落寞。
“算了,今天是你生辰,我大度地原谅你了。”
纪戎珺闻言抬起头,将整壶百日梦塞进她怀里,笑吟吟道:“以前我最爱的也是百日梦,可惜我现在身子受不住,这些你替为师喝。”
末了他又补充一句:“看你喝,我真的很开心。”
白栖音痴痴地盯着手里的那壶百日梦,过了半响,深呼一口气:“我答应你了。”杀了他。
这时,云启耷着耳朵,拖着狐狸尾巴慢吞吞走到纪戎珺面前。
“主人,你刚说的都是真的吗?”
纪戎珺沉默了。
云启崩溃了:“所以,他们真拿我的性命要挟你?”
“云启你是这么想的吗?”没等它回答,他又道,“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早就支撑不下去了。”
它指着白栖音,问他:“那你之前劝我和她签订契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我化成人形,还是为了……”
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它不敢往下说,也不敢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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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心灰意冷之瞬,猛地掉头,跌跌撞撞窜出院外没了踪影。
它早该想到的。
只要主人开口,它情愿跟着主人一起去死。它一直以为主人想要活下去,到头来,竟是自己从头到尾都想错了。
是它拖累了主人,让他承担了这么多痛苦。
夜幕笼罩,晚风猎猎扬得树叶沙沙作响。
白栖音为纪戎珺下了一碗生辰面。
“云启还没回来,没关系吗?”
往年的生辰面都是云启亲手做的。纪戎珺拿起竹筷,轻声道:“让它自己静一静吧。”
白栖音“嗯”了一声,片刻后,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纪戎珺,生辰快乐。”
“谢谢。”纪戎珺低头吃了口面,“很好吃。”
“你们吃独食居然不喊我!”云启像没事狐一样,一把坐到板凳上,抬头问白栖音,“白姐姐,还有面吗?”
白栖音当即把前面自己这碗,推到它面前:“这碗你吃,我去厨房再重新下一碗。”
云启道:“谢谢,白姐姐。”
待白栖音走后,一人一狐沉默很久,半晌无话。云启坐在一旁,抬头望见落在窗台那只被洗到发白的布偶上。
那是六年前刚来小院,主人怕它难过亲手为它缝制的玩伴。
“我愿意和白姐姐签订契约。”
纪戎珺埋着头沉声吃面,没有回它。
“你永远都是我唯一的主人。”它垂眸道,“主人,生辰快乐。”
纪戎珺抬头笑了笑,神色认真道:“云启,我不会寻死的。”
云启再也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扑到他的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它真的很害怕。
它从出生时就跟了主人,可以说是主人将它养大。回来的路上它已经想好了,如果主人真的不想活了,它也绝不独活。
纪戎珺揉了揉它的脑袋:“好了,别哭了,鼻涕都蹭我衣服上了。”
云启哪还管得了这些,赖在他的怀里死活不肯撒手:“明天,我给你洗。”
看见他们主仆二人和好,白栖音暗松气,她端了碗小面放在桌子上,道:“我年前就已经答应过他,两年后的凌玄山宗入门试炼,替他夺回丹脉。我都没来得急说,转眼你就不见了。”
“真的吗!”云启不哭了,泪眼婆娑地问她。。
白栖音挑眉道:“你去问问你的主人。”
云启低声问:“她说的都是真的吗?”
纪戎珺低笑道:“真的。”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因为此行危险。”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白栖音,“原先我是打算将你交给她,但是后来,我没了想死的打算,就没跟你说。”
云启问:“那我还要跟她重新签订契约吗?”
“面要坨了,你们先吃饭,等吃完饭了,再把我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告诉你们。”
云启吸溜着鼻子,把满脸涕泪尽数蹭在纪戎珺华贵锦袍上,才落回原位,端起呢碗面大口大口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