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已是申时,白栖音抬眸望向天空,只见云雾遮日,青山隐黛,半点方向也辨别不出。
看来小狐狸的话不假,这里果真布有法阵。
只是白栖音始终想不明白,纪戎珺为何要这般对她。
是只觉得戏耍她有趣?
还是当真动了杀心。
白栖音咬着方才摘下的果实,苦涩混着清甜在舌尖炸开,脑子也清醒几分。
这个时候绝不能乱了阵脚,不然真被小狐狸说中了,她会活活饿死,永远困死在这里。
她记得原书里曾提过,世间法阵皆有阵眼,寻到阵眼,便能破了法阵。
她能想到的,纪戎珺自然也能想到。
他们一人一狐被困此处六年,都寻不到这阵眼,更何况是毫无修为的自己。
显然此路不通。
她隐约记得原书里曾写过,原女主也身陷类似的迷阵。
其中原女主悟性卓越,很快得出结论:这种看似毫无章法的背后,都有一套严密的逻辑。
眼前触发瞬移的法阵亦是同理,只要推演运转的规律,她便能回到小院,寻得一线生机。
四周遍地苍柏,前路茫茫无迹可寻。她辨不清方位,不敢贸然行动。夜里山间极寒,绝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尽快寻处地方生火取暖。
于是,白栖音搬起一块大石,用力砸向石块,从中挑出棱角锋利的石片,每隔三米在树干上刻下记号。
途中她沿路捡拾干柴,不知过了多久,被接连传送了几次,拖着发冷的身子,终于,寻了一处山洞。
村里的马大哥曾教她在野外如何钻木取火。
她凭借着记忆,在天色彻底黑之前,点燃起了火星。
白栖音暗松了口气,只要熬过今晚,待到明天太阳升起,回到那小院,她一定要寻一个答案。
…
“什么,你把她丢出去了!”云启小身子猛地蹦起,险些窜出一米高。
它只打了个盹,醒来看见主人躺在椅子上悠闲地喝茶,心情很是好。但眼瞅着到饭点了,也没看见白栖音身影。
纪戎珺懒洋洋地笑道:“什么叫丢?是她自己硬跑过去的,我一个孱弱的病人,又如何拦得住她。”
他说的理直气壮,让云启跳不出毛病。
见它一直耷拉着耳朵,纪戎珺啜了口热茶,又道:“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丢了便丢了,你要觉得无聊,回头我再让他们寻些有趣玩物陪你作伴。”
“可是她会死在外面。”
没有匙为引,根本无人能走出这片禁锢阵。它先前不慎误入阵中,被困了整整三日,还是靠着气味才寻到回小院的路。
它一个灵狐方能靠着鼻子摸索,那白栖音呢?
纪戎珺不紧不慢道:“才认识短短一日,你为何对她这般上心。”
“不知道。”云启也说不清楚缘由,它见白栖音第一面,便有股莫名的亲近感,“就是感觉待在她身边,和在主人身边一样安心。”
纪戎珺沉默了。
云启从出生时就跟了他,一人一狐相伴十年。他还是头一回听见它,对一个外人说出这样的话。
他沉声道:“她来历不明,身负玄铁,一看就不简单。”
“鉴伪镜不是已经验出,她没有说慌,也不是细作。”
“可她能做出我从未见过的饭菜。”
这是纪戎珺最害怕的一点。
他年少时跟着母亲游历数年,尝遍世间百味,白栖音做出来的东西,他闻所未闻。
她所谓老家特色菜,怕不是魔族的吃食。
一个半点术法都不会且身份存疑的女子,偏偏能闯入禁锢阵,还能准确无误地倒在他面前。
这未免也太巧了吧。
“因为这个便怀疑她?”云启惊呆了,“万一她只是一个爱做饭和创新的寻常厨子呢?”
纪戎珺不由地捏紧杯沿,抬眼,清冷的眸色沉沉:“你又怎知,她不是别有所图。”
云启撇着小嘴,小声嘟囔:“可是你身上没有东西值得她所图的。”
主人的纯灵之脉已经被挖了,如今除了一副皮囊尚有姿色,它实在想不明白,谁会图一个快死脾气又不好的病秧子。
这些话,云启自然不敢当面说。
可它跟了纪戎珺十年,纪戎珺又怎会听不出它话里话外的意思。
纪戎珺气得话都说不全,直勾勾地瞪着它,抬手抓起杯盏砸了过去。
还好云启反应足够,一个侧身躲了过去。
“到饭点了,我去做饭。”说完,全然不顾纪戎珺沉阴的脸色,一溜烟窜到厨房。
灶台冰凉,云启没半点生火做饭的心思。它蹲在门框边,圆溜溜的狐眼直直望向黑漆漆的山林,小爪子不安地抠着木缝。
白栖音,你一定要平安渡过今夜。
等明日午后主人休息,我便去寻你回来。
…
“哐啷”一声脆响。
云启将碗碟重重往桌子上一搁。
云启嫌少发脾气,这是它第一次在他面前表露不满。
纪戎珺没当回事,只当孩子大了,难免闹些小性子。
半晌,不见云启端来下一道菜,他不可置信道:“半个时辰,只有一道青菜?”
云启咬着菜叶:“灵力耗尽,胳膊抬不动,主人先凑合吃些。”
纪戎珺长叹一声,夹起尝了一口,当即蹙眉吐了出来:“你竟一点盐都没放?”
小狐狸漫不经心“哦”了声,不以为意:“白栖音说过,盐吃多了会得什么慢性病,我也搞不懂,总而言之就是盐少吃,为了身体,主人忍忍。”
纪戎珺被它气的胸口发闷,颔首时几乎咬牙:“我最多还有五年的活头,你告诉我忍什么?”
云启意识到自己这次太过分,立刻跳到他怀中,将自己缩成一团,耷拉着耳朵怯生生道:“主人,我没了灵力,现在头好晕。”
纪戎珺被气笑了,重重地揉了揉它的狐狸尾巴:“你最好不是装的。”
云启的尾巴微不可察地一颤,又往他怀里埋得更深,故作虚弱道:“主人,我晕。”
次日,天光大好。
纪戎珺懒懒躺在院中摇椅上晒太阳,慢悠悠地嗑着瓜子,一旁的机关狗安静清理他吐的瓜子皮。
云启端着茶壶,来来回回在他身侧晃了好几圈,晃得他头疼:“有话直说。”
云启望向院外茫茫山林,欲言又止,半晌才开口道:“主人,我想去寻她。”
纪戎珺瑶摇头:“不行。”
“我很快就回来。”
“上一次你在林中迷路三天,险些困死其中,忘了?”
“可是……”
纪戎珺语气稍缓:“如果她真能靠自己走出来,我就收留她,这是我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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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考验。”
云启的狐狸眼睛亮了:“真的?”
当然是骗你的。
纪戎珺慢悠悠地嗑瓜子,他不信白栖音真能从禁锢阵里活着走出来,便漫不经心道:“真的。”
“真的?”
话音落下,一人一狐安静了几秒,方才,他们好像听见了白栖音的声音。
主仆二人同时探出脑袋,不见她的身影,正以为是听错了,结果下一秒,就看见白栖云满身狼狈地站在院门口。
她的身上脸上满是泥泞,衣服也被荆棘树枝勾得破破烂烂,胳膊上多了几道血痕。
云启眼睛瞪的圆溜溜的,支支吾吾,难以置信:“你……怎么走出来的?”
要知道,它当时靠着敏锐的嗅觉,在禁锢阵中转了三天才找到出路,这个毫无修为的女子,居然只用了不到一天。
白栖音笑了笑,低声道:“给我一杯水喝,等会再和你细说。”
没等纪戎珺反应,白栖音已然站在他面前,用衣襟兜着一捧水蓝果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茶桌上。
纪戎珺一时震惊地说不出话,片刻后,他回过神,略带遗憾地长叹道:“你没死啊。”
白栖音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她故作镇定,一双杏花眼弯成月牙,佯作天真一笑:“你不是想吃那边的果子吗?我死了,谁替你摘回来啊!”
纪戎珺低头瞟了眼桌子上硕大又透亮的蓝色小果,禁锢阵里的果子常年受到法气影响,只会更深更蓝。他一眼瞧出白栖音撒了谎。
她是想用这水蓝果子,引起他心底的愧疚。
可惜这算盘珠子打错了。
“说吧,你是怎么走出来的?”他十分好奇,一个不通术法的女子,如何在寒风刺骨的深山熬过一夜,又寻回此处的。
白栖音抬手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一旁的小狐狸。
云启连忙端了杯温水递给她,疑惑道:“我?”
可它自己都未参透这个破法阵,更未曾透露过什么。
白栖音仰头大饮,哐哐几口灌下一杯水,才勉强恢复些精神气。
她温声开口:“小狐狸,帮我拿双筷子来。”
云启飞快地跑到厨房,拿了双筷子递给她。
“小狐狸说过,这个禁锢阵是用来困你们的,所以法阵的正中心,一定是这间院子。”白栖音将一根筷子插在地上,在影子的顶端画一点,标记为甲。
“然后呢?”小狐狸好奇地追问。
白栖音的面色依旧泛白,却尽力朝它扯出一抹笑:“有吃的吗?我饿了。”
云启又快步去厨房拿了一个热腾腾的馒头。白栖音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细嚼慢咽。她脸上覆着泥灰,阳光洒落肩头,反而衬得她的肌肤格外白皙剔透。
筷子的影子随日光缓缓偏移,差不多一刻钟过去,白栖音终于感觉活过来了。
她拍了拍手,在偏移后的影子顶端又画一个点,标记为乙。
她将甲乙连成一条直线,解释道:“现在甲就是西面,乙是东面。我左脚正朝向甲,右脚正朝向乙,那我的正前方就是北面。”
还好小学春游的时候,老师教过辨别方向的方法,要不然茫大是树林,她还真不好辨认方向。
纪戎珺撑着下巴,眼睛眯成一条直线上下打量她,懒散地打了个哈欠,笑意散漫:“光辨认方向,怕是不够吧。”
“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