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昭羽此刻坐在出租车上，窗外是不时划过的路灯，忽明忽暗。
司机师傅正放着有些吵闹的摇滚乐，配合着他的油门，一震一震的。她虽然不喜欢听，但也懒得喊他小声些，大声就大声吧。声音大点，吵得内心的杂音都消失了，反倒还安静。
方才，陆今越在车上跟她聊了很多，司机开得太快，她到达得也太快，很多事情她还没来得及梳理，正好在这时满溢出来。
那时，陆今越忽然提到了陆岐扬。
“你们的戏看来反响不错，他兴冲冲地找我炫耀。”
兴冲冲地？
孟昭羽暗自想象着那副场景，想象不出来，难不成是像羽毛那样？她不免捂了捂嘴，这两货重叠在一块的景象还是太吓人了。
“他跟我说这些也不是单纯为了报喜，而是想接手我们公司旗下的娱乐板块，没想到吧，他这人竟然会因为我的拒绝而无精打采。”
难道他那天是因为这件事才会倍感受挫的吗？
“他似乎对想做的事情时还是很执着的，所以才会有些受挫吧。”
陆今越将她端详片刻，笑道：“对啊，这倔驴，总以为我不信任他呢，他能力当然是有的，不然我也不会放任他投了这么多剧。”
孟昭羽问：“是最近那十部剧？真的不会出事吗？”
“投资本来就有风险，但他调研分析计划书都做得那么详实，容他去试试也无妨。”
孟昭羽暗暗有些讶异，一个平日里看起来总是吊儿郎当的人，居然也有这么成熟的一面。
陆今越冲她挤挤眼，“而且，把原本投进麒麟娱乐的钱拿去投这个，气一气某些人也不错。”
车里的气氛松活不少，连孟昭羽也忍不住被她的乐天感染了。
“那为什么还要拒绝他呢？”她不由得问出心里话来，而陆今越的沉默似乎在提醒她不该问，“没事你不想说……”
陆今越摆摆手，“说来话长，但我怎么可能把公司赌到他的执念里。”
孟昭羽心中当然有疑惑，但却没有再问。出租车拐过几个弯，在红灯前停了下来，停车使得空气变得更加凝滞。
“不想知道是什么吗？”陆今越补充道，“他的执念。”
“似乎是他的隐私吧，我就不好奇了。”
“真讨厌你们这些正直的人啊，显得我们这些混商场的都居心不良，”陆今越见她面上又泛起歉意，笑道，“那你就等着他自己告诉你吧。”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
“因为我想帮他。”
陆今越朝她看过来，那一刻，孟昭羽忽然觉得那双眼睛褪去了野性的锋芒，她整个人身上的那种攻击性都褪去了。昏黄的路灯给她全身飞了层雾蒙蒙的毛边，她倚在车窗旁，就像依偎在家中的壁炉边一样。
“他对演戏这件事很上心，你知道吧。”
陆今越收起笑脸，声音变得干净利落，像是在做什么快问快答的节目。
“知道。”
“之前他为此做过很多努力，可大多收效甚微。老实讲，他不适合走演员这条路，家里也不是没请过职业规划师什么的，但没办法，我也不能捆着他。”
陆今越的断言让孟昭羽感觉到有些胆寒，这样的决断力太过精准，某种程度上也像是伤人的利器。她确实认清了大部分的事实，但有没有可能错过小部分的潜力呢？
“但是跟你拍的那部戏不一样，我看出来他进步很大，说夸张点，脱胎换骨，”陆今越从不吝啬赞扬，“听导演说，多亏有你指导，没错吧？”
孟昭羽往日总是习惯性地谦虚，但在陆今越的咄咄下，她忍不住地想要主动曝光自己。
“没错。”
陆今越又笑了，她的运筹帷幄正熠熠生辉，像是骤然把两人拉到了商业会议之中。司机面前的导航就是投影大屏，她们两相对坐，几个回合间的交锋，顷刻间碰撞出双赢的结果。
孟昭羽答应指导陆岐扬提升演技甚至拿奖，陆今越就为她搞定和麒麟娱乐的合约。
“你看上的那部戏，我也可以推荐你去。”
孟昭羽已然不惊讶她的信息来源了，只是问道：“可你不是觉得他不适合演戏吗？怎么还要这样？”
“一直得不到才会一直想要，我等着他尝到甜头就放弃，他早该去其他的地方大展手脚了，”陆今越解释，“而且，公司里多一个实力派艺人也不是坏事。”
陆今越所言有理，孟昭羽也不由得点头称是，她暗忖着交易的利弊，却发觉心中只剩答应的冲动，这倒是很奇怪的。
“好，我答应你。”
“爽快。”
陆今越勾唇一笑，朝她看过来，那双眼睛里映着些路灯的黄光，活像一对醒目灼人的金瞳。
“不过，昭羽，你要记住，你可以是他的臂膀，但绝不能做他的心脏。”
孟昭羽闻言一愣。
她忽然知道奇怪在哪了。
对她来说，纯粹的利益关系要比亲密关系容易得多，这或许就是她一再拒绝陆岐扬的原因。
“陆总放心，”她沉声道，“这颗心早就碎过很多次了，现在它只长在事业上。”
陆今越知道她指的是某些人，只是她笑意还没蔓延，便见孟昭羽颤悠悠地裹起裤脚，那双白皙的腿上却是……
她骇住了，“这是？”
“我的秘密，陆总能相信我了吗？”
孟昭羽的表情过于云淡风轻，让她不免怀疑是不是晚上的灯光太暗，她又喝了点酒，莫非只是看错了？
可孟昭羽已将裤腿放下了。
“怎么弄的？”
“小时候的事，记不太清了，只知道是地震。”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昏暗的原因，孟昭羽觉得陆今越有些不对劲，她的目光好像久久滞在一处，也再没说些别的话。似乎，对她的诚意也默许了。
这应该算得上一件好事吧，她又离自己的目标更近了一些，离万临骧那个烂人更远了一些。
只是，为什么开心不起来呢？
孟昭羽的生活很快便恢复成往常那样，日复一日，闹钟、计划、执行，再没有什么能打断她。
还好她介入未深，加上制止及时，所以抽离出来也能在安全的位置，就连共感好似也成人之美，不再过分作祟了。
这玩意来得莫名，去得也莫名，那天水池边上，他的心跳仿佛还在她的胸口荡漾。
或许只是离得太远了，或许是她的拒绝也微不足道，没什么值得难过的，又或许，他本来也没有张弓射箭之意，只是想讨论剧情，是她自作多情。
也好，日后还要指导他提升演技，这样没有仇恨的关系更方便，他也不用再央求她交易什么了，省得他白费力气故技重施……若真有那时，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那么果断……
黑粉终于不再死缠烂打了，讨厌鬼消失了，生活就能回到正轨了。
不一时，那个名为“羽毛时刻”的循环闹钟腾地响起。
孟昭羽迟迟将它按掉，默默把它隐藏。
这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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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能回到正轨了吧。
孟昭羽回到正轨的第一步，就是恢复日常的工作。
她和经纪人联系，正常走项目，按陆今越的推荐，拿到了她非常喜欢的那部戏的试戏资格。
这部电影名叫《如约》，是现代都市题材的电影，而她要试的角色就是女主角温燃。
试镜结束，张导演对她很是满意，连声称赞道：“演技就不说了，连模样也很符合，乖巧，又带点叛逆，简直就是温燃本人嘛！”
以往业界对她都是一贯的甜美评价，网友粉丝也是把她看作“初恋女神”，她都不知道自己的长相居然还能生出几分叛逆来。
大约只是陆今越的缘故，他们将她捧得极高。
“不过，这版剧本我是新改的，也就发给了那几个投资人。可能是这结尾太过沉闷了，一直也没什么回音，还以为又要白忙活了，现在好了，一切又有眉目了……”张导演弹了弹剧本的边角，话锋一转，“哈，我没有什么恶意，孟老师要是不介意，方便透露一下是谁给你的剧本吗？”
孟昭羽呆了呆，她竟然还不是被暗箱操作塞进来的人。若要这么一看，陆今越还真是不可思议，连这样小小的自尊心都替她呵护着。
她想到陆氏大约也会投资这部剧，便浅浅地回答了一个“陆总”。
张导演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又跟她握了握手，当即就定下她的主角资格。
临走前，张导演还说：“孟老师不要担心，你的形象可塑性很高，以前的风格我觉得都有些局限了，很期待你在这部戏里的突破啊！”
孟昭羽很是感激，心中也不免期待起那个叛逆的自己。
而她回到正轨的第二步，就是处理好日常的生活。
《心中楼阁》的开拍日期已经定下来了，孟昭羽向来是不怎么在乎对手演员是谁，只注重打磨演技的。但这次，她倒是十分好奇那位男主角是谁。
大约是王澜和导演都认为她和那位编剧很熟，这些东西定会私下沟通，所以也并没有给她传递什么信息，这好奇就一直延续到今天。
也正因忙碌的工作即将到来，她留在酒吧的时长越来越少，即使好不容易来一回，也是只唱两首歌，剩余的时间全在吧台坐着。
她现在已经不需要兼职了，只不过是需要一个工作，用来填满她的空闲时间。
按陆岐扬的说法，她这就是偷懒的方式吧。
只可恨她都已经这样避之不及了，陆岐扬还是阴魂不散。
“你做什么？又去铲冰块？”
黄树云立在一旁，看她鬼鬼祟祟地迈向吧台，一手拿了个杯子，一手铲了些冰块。
她也不回复，就把冰块往嘴里一嚼。
“诶，宋哥，”黄树云蹙眉道：“瞧她这破习惯又重出江湖了！”
孟昭羽瞪了他一眼，端着自己的冰块就往吧台上一坐。
“怎么不理我？她可是在伤害店里的固定资产——呸，移动资产啊！”
黄树云讨了个没趣，自己先蔫儿了，“算了，宋哥现在自己闷着有事呢，你也有事，一个个都有事。”
孟昭羽瞥了两眼，吧台一侧的宋乾正拿着一块掌心大小的纸片，端详得尤为认真，他听了两人的谈话，也只是微微点头，魂不守舍的，不再问她为什么了。
因为就在她今天过来的早些时候，她和陆岐扬的绯闻就已经传得满天飞了。
狗仔用的佐证材料，就是那晚他们在池边漫步时的照片。
陆岐扬对此面不改色，甚至还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