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仍然端坐在圆桌前,气氛却正在不言间悄然改变。
先是碗筷的声音变轻了,远处的菜没人探身去碰了,到后来,一切微小的行为都显得太笨重了,就连呼吸都添了点份量,叫人下意识地控制胸腔的起伏。
陈光仁笑了笑,陆今越则面色不改,甚至还专门夹了口最远的菜。
她咬了口大虾,那一下嚼得脆响。
孟昭羽暗暗佩服她的心理素质。
这两姐弟可真是一路人,一点压力都不吃。
“您来教吧,这不是您老人家的老本行吗?”
陆今越好像丝毫没感受到席间凝滞的氛围,她擦了擦手指,冲几人眨了眨眼睛,笑得天真无邪又略带顽劣。
陆姥姥叹了口气,“陆家家训是什么?你来说。”
她瞅了眼陆岐扬。
“陆厚载心,气定藏锋。”他的声音不卑不亢。
“是什么意思?你来说。”她看了眼陈光仁。
“这……就是要学会忍让,要压抑性情,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要懂规矩嘛。”
陈光仁越说越起劲,越说越有自信,甚至还握拳扣了扣桌面。
“大错特错。”
这一声突如其来,孟昭羽侧了侧头,试图去挖掘声音的来源。
她真没想到,这居然是陆姥姥说的话。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规矩是用来立身的,不是用来捆住自己、互相算计的,更不是拿着家风当刀子,去要挟晚辈、委屈孩子的!”
“妈,这——”
“家训到底是什么意思?小越你来说。”
陆今越用纸巾抹了抹嘴角,作出一副整理仪容仪表的姿态,惹得陆姥姥又说了她一嘴。
她讨贱似的冲姥姥笑了笑,转而敛起笑脸,声音也认真起来。
“陆厚载心是说,做人心里要宽厚,能容得下他人也要容得下自己,体谅别人的难处,也要接纳自己的不完美。”
“至于气定藏锋,”她接着说,“是指做人要沉得住气,气定才能遇事不慌。”
陆姥姥点点头,欣慰地看了看陆今越,忍下了想掐她脸一把的冲动。
“是了,咱们陆家不是什么高门贵族,没有什么迂腐的规矩,拿莫须有的传闻去苛责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才是真正丢了陆家的本分。”
陈光仁听到这话,脸色先白了三分,就连陆岐扬也没反应过来。
“好在小越跟了我几年,是个明事理的。任你带着扬扬,瞧把他曲解成什么样了?倒好意思说规矩,总盯着小辈的私事嚼舌根,你还有没有个长辈该有的样子!”
孟昭羽忽觉自己握紧的拳头松张了不少,陈光仁更是早早地噎住气了,他碍于自己定制的规矩,偏偏得等吃完饭后才扭头离席。
谁想陈光仁前脚刚一走,后脚这席间就热闹起来了。
陆姥姥瞥了眼陆岐扬,冲陆今越说:“哈,你瞅他那个样子,我猜对了,他跟他老爹想的是一个样!”
“这……”
“您教训他就教训他呗,临时给我整什么抽查背诵?”陆今越打了个呵欠。
“我看你整天颠三倒四的,还以为你这死丫头全忘光了呢。”
“我……我当然早忘了,来之前临时编的。”
陆姥姥终于如愿地掐了一把陆今越的脸,直直等到她高声求饶,这才笑着把她放过了。
姥姥起身拍了拍陆岐扬和孟昭羽的肩,冲孟昭羽道:“他以往那么误解了,肯定让你受了不少委屈吧。”
“姥姥,我没有。”
“没有误解?”
孟昭羽刚要回话,陆姥姥就笑道:“那果然是受过委屈吧。”
孟昭羽一愣。
她们陆家人可真有一套自己的思路逻辑。
“这小子虽然是我孙子,但我也觉得他很坏。不在意还好,越是在意的事情他就越小心谨慎,那花花肠子转着弯的来,所以你别这么快让他得逞了,要是可以,多揍他两拳也是好的。”
“姥姥!”陆岐扬抗议。
“有什么事就来找姥姥告状。”
陆姥姥抓了抓她的手,“昭羽现在是家人了,可以来依靠姥姥的。”
孟昭羽的心跳本能地重了几拍。
她不知这突然的亲切里有几分可以依靠,但仅仅是握上那布满皱纹的手,看到姥姥眼角笑开花的纹路,就几乎要让她泪如雨下。
她连忙背过点身子,陆岐扬看不见她的神情,只觉得姥姥今天真是不同寻常。
他一方面感慨她的开明,一方面……竟然有些不悦。
孟昭羽能依靠的人只能是他,只有他,最好只有他。
这一想法突如其然地划过他的脑海,让他一顿胸闷。
他居然对自己的姥姥生起了嫉妒心。
他想要逃脱这一窘境,开口打断二人:“您快回去歇着吧,她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陆姥姥没有理睬他,只是温声道:“好孩子,乖啊。”
陆姥姥伸出一只苍老的手,将她的泪水细细揩去,那粗粝的触感叫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她将脸凑上去,温软的脸肉恰好陷进姥姥的手掌窝里。
“你真像我的学生,无论受过多少戒尺打,都在毕业典礼上抱着老师哭得稀里哗啦的。”
孟昭羽感到鼻酸冲上脑子,她有些神情涣散,看见姥姥的腰身就觉得很坚实,恰好够她环抱。
方才那个笑容亲切的阿姨走到近前,递过来一个精致的盒子。
陆姥姥笑道:“你第一次来,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看看这个喜欢吗?”
孟昭羽摇摇头,咽了口哭腔,忙道:“不,不用这些。”
陆姥姥愣了愣,又道:“你这孩子我喜欢,有什么就说什么,你说说看你喜欢什么?姥姥今天高兴,都满足你。”
陆今越听了这话,突然打起了精神,连忙凑过来。
“昭羽啊,她已经好久没说过这句话了,上次……上次已经久到难以追溯了,这次真是机会难得,得狠狠宰她一下。”
“你这丫头,少来干扰啊——”
孟昭羽有些不好意思,她自己抹了眼泪,满眼亮晶晶地道:“我就是想让姥姥抱我一下。”
她已经好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温暖了,就好像真的拥有了家人一样。
几个人听了这话都是一愣,良久没说话。
孟昭羽有些发怵,圆溜溜的眼睛将几人看了一圈。
“是这个请求太贪心了吗?”
姥姥没说话,猛地将她一抱,身上的衣料将她围得很紧,在她脸上轻柔地摩擦着。
她有些猝不及防,眼里挂着的泪水一下飞了出来,在姥姥的衣服上濡湿了一小块。
“明明是这么善良的孩子,怎么会有人造谣呢?怎么会遇到那么多苦难呢?”
陆今越哼了哼,“果然,你又把我们这种商人凸显得很黑心啊。”
姥姥笑着扭过头,将她臂膀一抓,“你也来!”
陆今越依偎在姥姥身旁,也环上了孟昭羽的腰。
她被两人紧紧地环抱着,忽然感觉背后一暖。
陆岐扬的气息贴了上来。
他的拥抱很是谨慎,虚虚地贴着,孟昭羽腾出手来将他一拉,他的胸肩一下靠了上来,紧实且温暖,将她整个人都裹住了。
孟昭羽把头往后仰,恰好靠在他左胸前。
他想,他心跳落了的那一拍应该没有那么明显。
她试图抬起脸来看他,可惜上半身早被抱得紧紧的,她发不了力,一张小脸只能露到挺翘的鼻尖。
真可惜,看不见她那张又软又粉的唇。
即使这样,他的呼吸还是快了几分。
因为她的眼睛更有魔力。
那黑亮亮的眼珠深邃动人,又大又圆却不空无一词,里面的多情和温柔就像是信手拈来,没有人能在这样的注视下保守秘密。
他感觉自己今天很是异样。
他并不是第一天知道她很受欢迎,但一想到她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许多人,他的太阳穴就一阵抽痛。
今天,她又获得了姥姥的喜爱。
这是好事,却让他隐隐不快。
对姥姥异样的不满让他头皮发麻,他意识到他有些不对劲,像起了疹子,满身红起一片且微微发痒。
或许症结在她身上。
他俯下身,在她雾茸茸的眉毛上方落下一吻。
突如其来的刺激终于让她合上了那对勾人灵魂的眼睛。
“本大总裁日理万机啊,到底还要这样抱多久?”陆今越闷闷地发出声。
“谁准你抱的,这是我的人。”
“也没见你松手啊。”姥姥笑道。
……
几人的打趣在她身旁久久盘旋,就像照进盆地里的太阳。
陆岐扬的吻落在她的眉间,好像打通了某个隧道,让那束光穿透她颅骨,她感到热意逼人,甚至能听得见他吞咽的声音。
她小心翼翼地攥着每个人,尽量避免提醒自己只是个旁观者,就好像对待偷来的东西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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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忐忑而形成的激动简直妙不可言。
好想一直停留在此刻。
*
“可以常来的。”
晚点的时候,陆岐扬缓缓地将她架到楼上,在她耳边轻声道。
“蛔虫……”
“明明是你一副分离焦虑的模样,”陆岐扬将她的腰一掐,“有点后悔带你来了。”
“为什么?我很开心啊,来之前你不也很希望姥姥喜欢我吗?”
“但我还是更担心你钻空子跑走了,有那么多人都爱你疼你,你忘记我了怎么办?”
“哈哈哈,什么啊?”孟昭羽大笑起来。
陆岐扬贴在她的颈窝深呼吸了一下。
喝酒后的她变得好放松,好开朗。
“今天是怎么样?喝醉了?”
孟昭羽眯了眯眼睛,漫不经心地哼哼着:“没有!我绝不可能,绝不可能在外面喝醉的!”
陆岐扬笑了一下,轻轻推开卧室的门,将她送到床上。
“那你起来,我带你参观一下我小时候住过的房间。”
“啊,好啊——”
孟昭羽话还没说完,就不省人事了。
陆岐扬靠在一旁的椅子上,嘴角含着笑意,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她咳嗽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连忙帮她把鞋脱掉,给她换上了睡衣,重新将她安置到床上,细致地掖好了被子。
孟昭羽全程只是哼哼了几声,像个没有骨节的肉架子,往前倒往后倒,全是轰地一下。
“好乖。”
陆岐扬将她眼前的头发拨弄开,在上面落下一吻。
“一会儿就回来陪你。”
陆岐扬说完,又检查了一下窗户的封闭程度,这才起身往外,将门轻轻合好。
他在大门口等了许久,这才见到晚归的陆今越。
“你总该给我个解释吧。”
“什么解释?”陆今越眉头一皱,“我刚处理完一堆事情回来的,耗脑筋的事情别来烦我。”
陆岐扬揉了揉头发,“姥姥不是很严格吗?之前我还看到她不让你穿裙子。”
陆今越瞥了他一眼,“之前?什么时候的之前?”
“小时候,在你出国留学之前。”
陆今越自顾自地往家门里走去,她也喝了点小酒,走起路来就跟蜕皮一样,鞋子、包包、外套,她一路走一路丢,直到一杯水下肚,她这才站定了,恍然大悟:“哦——”
“怪不得之前一提姥姥你就面色不对,原来是为你亲爱的姐姐打抱不平啊?哈哈哈!”
陆岐扬挤出一个不算很礼貌的微笑。
陆今越不再逗他了,将原委细细说来。
“很多细节我记不清了,但有一句话我记得,姥姥说,我有什么想穿的都可以穿,但竟然还要偷偷买,甚至背着她藏起来,她觉得自己作为家人没有被信任,所以跟我生气。”
“但你当时哭得很伤心啊,小时候也再没怎么穿过裙子了。”
“因为我觉得很惭愧,”她将杯子放下,“有那么多事情等着我去做去学习去努力,我不该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东西上的。”
陆岐扬张了张嘴,陆今越打断他道:“心疼我的话就别说了啊,不如好好把天越打理好,别让我再烦心你的事了。”
“谢谢你。”
陆岐扬的语气和缓没有起伏,一字一句,他的发音十分清晰,丝毫没有含糊逃避的意思。
“很早之前就该这么说了,谢谢你为我为这个家的付出,以后我会努力成为你的臂膀。”
陆今越愣了愣,转过身去,“道谢怎么和心疼一样肉麻啊……”
陆岐扬看她一下酒醒了七分,不由微微一笑。
趁她背过身,他不声不响地回到楼上,将床上那粉雕玉琢的小人儿一揽。
她的发香在他脑海里肆意游动,让他忍不住抱着她深吸了几下。
“嗯?你来了?”
吸过头了。
陆岐扬低声问:“酒醒了?”
“哈哈。”
看来还没过头。
陆岐扬手臂一发力,将她圈得更紧了些。
“也谢谢你,让我有机会能够来爱你。”
“说什么?刚刚不是还担心我被别人在意吗?”
陆岐扬笑了笑,没有出声。
或许感谢和心疼,某种程度上就是相通的吧。
心疼你的苦楚想送你青云直上,感谢你得到爱和一切后,还愿意留在我身边。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