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姐身体没有器质性重伤,多数是轻微外伤,处理过了不碍事。没道理一直不醒……她原来有过类似的经历吗?”
“她经历过地震。”
“哦,那就对了,”主治医生合上病例,点点头,“那估计是突发意外受到了强惊吓,加上她本身有旧的创伤底子,所以突发场景刺激可能勾起了她深埋的旧阴影,潜意识极度恐慌,大脑才会本能把她保护起来,强行陷入昏睡,就算醒过来可能偶尔也会陷入短暂记忆断片……”
医生最后下了结论:“先住院静养观察几天吧,稳住情绪,平复神经,避免留下持续性应激阴影。”
正说着,外头敲门声响,一个护士进来道:“王医生,5号床的病人醒了。”
王医生下意识地朝坐在对面的男人看去,这一眼还没看清楚,便只捕捉到一个仓皇离去的背影。
5号床的病房外,那个身影正立在门口,里头传来几声亲密的呼唤。
“姐,你感觉怎么样?”
“怎么迷迷瞪瞪的?”
“算了算了,我不吵你了。”
他踌躇了一下,还是往外走去。
“来了还不进去?”陆今越在门口瞥了他一眼,“你这样怎么让我放心把天越交给你。”
“帮我去看看她吧。”
陆今越皱着眉头看他,心里一阵不悦,这家伙居然为了这种事求她。
“莫名其妙。”
她大步迈了进去,恰好和退出来的宋俏真错身而过。
宋俏真出来时,特地关好了门,还没等她舒一口气,就看见了陆岐扬。
“哎哟大忙人,你打哪来的?怎么没带上你的小伙伴星期五?”
陆岐扬憔悴得不行,头上随意顶了个帽子,加上个遮黑眼圈的黑框眼镜,穿搭都只剩穿了,更甭说他胡子也没刮,几根胡渣在他苍白的面庞上显得尤为扎眼。
宋俏真看他一副鲁滨逊的装扮不禁有些好笑。
“你姐她怎么样?”
“好像是做噩梦了,刚刚有些哆嗦,不过……我凭什么告诉你啊?!”
宋俏真往门外的椅子上一坐,二郎腿斜斜地翘起,跟她的头一样歪到一边。
陆岐扬毫不生气,只是说:“医生说,她是因为事故想起了地震的阴影,可能会有一些应激的反应,所以得让她平复情绪,你别老是刺激她。”
宋俏真她小道消息多,早从旁人那了解了一些陆岐扬和她姐在地震中的渊源。她起先还觉得不信,哪来的故事浪漫成这样,后来听多了她也就信了,对陆岐扬也有了些改观。
只是故事总比真人远,此刻听他像个命令人的上级一样,她当下便有些不忿。
“姐要是想起来了那些事……哈!你那些送我秀场门票的小九九可就都没用了,她怎么可能还喜欢你?因为那条腿,她受了多少委屈,校园里的就甭说了,光是你看得见的,前段时间的热搜……你都不知道她一路都是怎么过来的!”
陆岐扬一时没有回话,他转过身去,面对着五号床外紧闭的房门,立了半刻,最后留下一句“好好照顾她”,便从恰好开门的上行电梯处离开了。
“切,你不说我也会好好照顾她。”
宋俏真撅撅嘴,把翘起的二郎腿放下了,坐了一会儿,又心烦地回了病房。
孟昭羽醒来第一件事竟然是问陆岐扬去哪了。
宋俏真生气地哼道:“反正不在这,谁知道他去哪了。”
孟昭羽没吱声,愣愣地接过宋俏真递来的一个耙耙柑,两手缓缓地剥着,将一个完整的橘皮都剥得麻麻赖赖的。
宋乾和陆今越见她醒了,也就叮嘱了两声,他俩各自有各自的事业,都先走了。晚些时候,又有蒋文泰过来。
他一进来就挤占了宋俏真的位置,趴在床边连声哼哼:“还以为我和昭羽第一次合作就要泡汤了啊!到时候就算我追求你,小羽毛们也该说我命里克妻了!”
宋俏真在《盲将》时见过他,那时倒没看出来他是这么个货色,娇滴滴地嗲给谁看?
孟昭羽淡淡地笑了一下,“不是第二次合作吗?”
蒋文泰愣了一会儿,又哼哼上。
“说起来,上次因为陆岐扬不也合作得不愉快么,唉,这下考古也该实锤了,或许羽毛会溺爱我呢?哈哈。”
宋俏真把他带来的东西一收,就给人摆脸色,“医生说不要一惊一乍的,不要让病人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抱歉啊,没想到昭羽会因为我这么情绪波动呢。”蒋文泰赖唧唧地笑起来。
待他走后,宋俏真皱着眉头问她:“他什么时候成你迷弟了?”
“他要是听到你以为他只是迷弟,估计得气死。”
“别人要说我是你迷妹我也该生气,”宋俏真眼睛一转,“等等,他不会是想上位吧?”
孟昭羽没有回话,宋俏真八卦地凑上来,“那个吴晏回学长和蒋文泰,你喜欢哪个?”
孟昭羽瞥了她一眼,仍然没有回话。
宋俏真自顾自地分析起来,“吴晏回呢,是青梅竹马,小时候好像人气就挺高的,是你们班班长对吧?当时我们都看得出来你俩走得近,可他毫不承认,不过也正常,早恋不好。这么久了找上门,看来是旧情复燃啊!那蒋文泰呢,虽然事业上还不够看,但是人挺开朗而且喜欢……”
“你喜欢哪个?”孟昭羽冷不丁地发问。
“我喜欢——等等,你干嘛?”
“如果不是你喜欢,就别分析了,我现在要休息,出去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
这要求提得合理,但按宋俏真往常的态度,至少也该揶揄她几句,可今天她却走得不声不响,只是阖门之前又看了一眼孟昭羽。
今天真是反常。宋俏真心想。
该笑里藏刀的陆岐扬偃旗息鼓了,该讥讽人的她也安分守己了,人昏迷时还常来的吴晏回也不来了。
好在孟昭羽还算正常,躺在床上仍是安安静静的。
门合上的声音几乎微不可查。
如果孟昭羽不出声的话,这间单人病房便静得落针可闻。
她原以为陆岐扬会守在她身边呢。
可是醒来时周围空空如也,她的第一反应是——公司出了事,他赶不过来。
可是陆今越都来了,他还有什么理由呢。
难道是……
他,又一次逃走了?
孟昭羽忽觉这床上一切东西都软得讨厌,那枕头和床垫几乎要将她吃进去。
这些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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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抵抗被它吃进去,但现在好了,吃就吃吧。
她放松地躺在床上,像是往上多披了层床单。
当时,雨棚砸下来的一瞬间,其实她一点也不痛。
但奇怪的是,之后会越来越痛,痛到不像是雨棚能造成的程度。
可是天太黑了,她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苦苦地承受那份痛。
痛到一定程度,就麻木了,好似腿压了太久,就可以丢弃了。
她忽地意识到自己的腿,这是她这么多年一直最珍视的部位。不仅是选衣服还是做运动,她都无一例外地呵护着这个娇气的部分。现在,左腿的娇气叫她醒过来了些。
周围还是黑沉沉的,但是有一点光线,只是没办法查看是什么东西从哪照进来的。她没法起身,没法扭头,只有娇气的左腿提醒她这是人间。
孟昭羽全身上下能动的地方只有四个手指,当然还有些别的地方,但她不敢扭动,刚刚扭动时戳到了某处钢筋,将她腰腹刺痛得不行,或是引起了某处地方的坍塌。
也许是别人引起的,远远地传来了声响,还有片刻余震,将她下巴骨震得几乎要和牙齿碎在了一块。
这里是有一处小空间的,所以她的鼻子还很好使,只是满屋的粉尘她不愿意去嗅。只一会儿,鼻腔就像要堵上了,她用力地出气,一咳嗽就觉得地动山摇,浑身都要撕裂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味道,她从没闻到过的味道,混合着雨水的潮湿渐渐散发出来。她本能地意识到,那是死亡的味道。
死亡,死亡,死亡。
她对此极其乐观。
或许是因为她只是个七岁的孩子。
她想起来,今天是盛夏的一天,午后,除了天空,哪哪都是黄灿灿的,就连树木的绿也叠了一层金色。
拉她手的一个小男孩,那么小,比她还矮些呢。后来下起雨了,潮湿得不行,好在是把粉尘压下去了。
孟昭羽想,他也被压在下面吗?他在这样的空间里肯定更灵活吧?
咚,咚,咚——
不远处传来这样的声音,似有规律,而且听感很粗糙。或许是因为她耳朵里浆住了血,听什么都粗糙。
听起来,很像是石头敲击地面的声音。
一下一下的,孟昭羽不由得下巴一酸,她舔了舔牙齿,试图确定牙齿还存在。
幽深的黑暗里,这声音倒像是来自深渊的呼唤。
这咚咚声什么时候变成了嘶嘶声,那伺机探路过来的,是虎豹还是毒蛇?
她看见远处似有动静,嘈杂的声音预示着附近有人被救走了。
可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救她呢?
她想要呼唤,想要呐喊,却没有力气。
天光大亮,孟昭羽忽地睁眼,周围已是一片黯淡——病房里,天黑了,灯熄了,唯有身下吞人的大床还在活动。
她还没来得及感受胸口的气喘,便看见一个可怖的黑影。
“啊!”
孟昭羽条件反射地闭眼,四肢拼劲全力地挥舞,却只能懊恼地停在原地。
方才堵住的呼唤此刻间豁然开朗。
“好可怕,救命救命——”
陆岐扬呆立在一旁,浑身一怔,魂魄好似从肉身里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