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昭羽丝毫没有注意他的变化,后续的几个小时里,她专注在分析复盘上,先记录下有问题的部分,能想得通的自己想,想不通的和陆岐扬讨论,或是再寻求其他的帮助。
过了一会儿,她有些累了,不自觉地靠在陆岐扬身上,耳边的呼吸顷刻间加重了几分。
她下意识地嗅了嗅衣服,一股洗衣液的清香传来,她确认是刚洗的睡衣,应该没什么奇怪的味道,她放心地靠在陆岐扬身上,一手还在对着屏幕指点江山。
“你今天的话尤其多。”
“你嫌弃我啊?”
孟昭羽立时坐直起来,又被陆岐扬牵回去,重重地往他身上一靠,她一顺势,这次靠的却不是肩膀了,而是他的臂弯。她的头枕着他的臂弯,下背部倚在他的大腿上,几乎半坐在他怀里。
方才,陆岐扬嫌平板屏幕太小,特地将灯光调暗,打开了投影大屏。此刻昏黄的灯光下,孟昭羽倚在他怀中,轻薄的睡衣像是第二层皮肤,凹的凸的,在忽闪忽闪的荧幕光下若隐若现。
陆岐扬的面色有些不明,只听他说:“你真的很喜欢演戏啊,要是没有之前的事……或许你能走科班出道的吧?”
“有没有之前的事,我都出道了呀,为什么要费劲时间想那些改变不了的事情呢?你看这块——”
她又发现了一个问题,正滔滔不绝,便感受到头顶一热,一只大手揉乱了她的半干的头发。
“你怎么能理解这么多复杂的情感的?”
“大概是因为我都经历过吧,无论是住在宋家还是打工的时候,都会遇见形形色色的人,见得多了就能了解他们的心态,虽然都是底层群众为主,但人性是万变不离其宗嘛。”
那只不安分的手移开了,孟昭羽忍不住问:“怎么了?”
“没事,我就是在想,你是怎么能把这样辛苦的事情说得这么轻松呢?”
孟昭羽微微一愣,她感觉陆岐扬似乎有些自责。
“无论再怎么样,之前的事都塑造了现在的我呀,如果我缺失了任何一块,你还会喜欢我吗?”
“你怎么样我都喜欢。”
孟昭羽埋头一笑,“而且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只觉得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开心,想要紧紧抓住。”
她仰头对上陆岐扬的目光,笑道:“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现在的每一个瞬间,无论是和羽毛散步,还是,单纯地靠在你身边,我真的希望你跟我是一样的感觉。”
孟昭羽看他也仰起头,从她的角度几乎看不见他的表情,他沉默着,良久没有回话。
她没有追问,或许他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她试探着坐直身子,全被他不经意间地揽回去,那只精瘦健壮的臂膀环在她的两肩,轻轻搭着,他温热的体温蔓延了过来。
投影仪的灯光突然刺眼了不少,她偏过头去,原来是开始放广告了。广告里的女明星叫李羽莫,她今天去陆氏见经纪人的时候偶然遇见过。
林艺婳虽然有些严苛,但是却没跟她很强的压迫感,反而听说她原先是个三无艺人——没背景没作品没人气——而分外激动,说一定要带她这种有挑战性的。
等她出来之后,便遇上了李羽莫。她属于那种个子不高却很甜美的类型,一见孟昭羽便惊呼一声,冲两旁的人支吾道:“呀,这是不是那个变态跟踪……哈哈哈你好,我是李羽莫。”
她听出来,这是那天接听陆岐扬电话的陌生女声。
此刻,孟昭羽看不清陆岐扬面上的神色,却好奇他会有什么反应。
那天的事已经过去很久了,虽然她不想侵犯陆岐扬的隐私,却还是忍不住好奇。
“你见过她吗?”
陆岐扬低下头来,端详片刻,道:“有点眼熟,不太记得了。”
“她是我们公司的艺人诶!”
“我想起来了,之前一起吃过饭的。”
他自顾自地说起来,当时他办了个小聚会,特地邀请这些艺人过来,吃吃喝喝,主要还是为了打探消息。
“打探什么?”
“万临骧的私生活不太光彩,还想着要嫁入豪门呢,这些艺人跟他走得近,手里都会有点料。比如这个李羽莫,她原先就是麒麟娱乐的,我拿天越的合同作为许诺,就换到不少消息。”
为了威胁万临骧别再往她身上泼脏水,他特地布了这一步,谁想万临骧沉寂了一段时日,仍然死性不改,还把她的腿伤暴露出去了。
“他现在在豪门圈子里应该是身败名裂了,但……”
孟昭羽打断他,“那你为什么说你去拍广告了?”
“万临骧不仅把握着你的行程,也在注意着我的行程,有一个明面上的广告做幌子还是很有必要的,”他垂头望着她,“而且聚会给我们俩都留下了不好的回忆不是吗?我担心你不喜欢,所以才没说。”
孟昭羽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是?你以为是哪样?”
“一个陌生女人接了我喜欢的人的电话,我喜欢的人呢,还捏造了一个行程骗我,你觉得我会怎么想?”
孟昭羽登时感觉环在她肩头的臂膀一紧,陆岐扬重重地叹了声气,那呼吸压得她肩头一热。
“所以这件事给你留下了那样的印象,你都还愿意相信我吗?哪怕那样,你都愿意在片场里义无反顾地抓住我吗?你怎么可以为一个什么话都没留下就逃跑的恶人做到这种地步?我还让你那么不安。”
“我,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难以忽视的紊乱。
孟昭羽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顷刻间温湿的泪就浸满了她的锁骨,顺势滑倒她的腰际,将她激起一阵寒噤。她扭过身来捧起他的脸,却怎么也拭不干那窜出来的急泪,他偏过脸去,手掌掩着,噎进去的泪水倒将他浓密的睫毛都浆住了。
黑暗里,他抓着她,像揪住最后一棵稻草。
不知过了多久,他渐渐平静下来,孟昭羽不知是共感还是什么的缘故,她的面上也长久地濡湿着,腰间的寒噤总不经意间地激她一扭。
“从小打大,我都感觉自己偷了别人的人生,偷了母亲的人生,偷了你的人生,甚至是偷了姐姐本该轻松的童年,这才苟活于世。”
“虽然一路上也是流着汗走过来的,但我总觉得浑浑噩噩不着边际,直到知道你是我的朋友……我很卑鄙地逃走了,让自己躲在家里,让自己一蹶不振,现在想来,这些所谓的牺牲愚蠢至极,就好像只是我一直等待的契机一样。”
孟昭羽静静地听他诉说,不时问道:“什么契机?”
“一个毁掉一切的契机。”
他往孟昭羽的颈窝里缩了缩。
“那一定很辛苦吧。”
陆岐扬笑着摇摇头,“怪我,很多事情本该主动去解决的,却被我一直搁置了。”
搁置了近二十年……
“我这样你一定很不喜欢吧。”
孟昭羽一愣,扭头望他,笃定地说:“更喜欢了,连这样的软弱我也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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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陆岐扬面上似是忽地泼过一层晚霞。
“我有点后悔激发你的坦诚了。”
“你们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说。”
“还有谁?”陆岐扬皱眉道,“蒋文泰?”
孟昭羽一笑,他原来记得住蒋文泰的名字啊。
陆岐扬掰过她的小脸,问道:“你这样,叫我怎么能下定决心离开你呢。”
孟昭羽本来还预备打趣他几句,却觉得他的神情有些太过认真了。
她不由得严肃起来,“你这是什么话?”
他说:“我爸要我跟你分开,不然就把我姐和宋乾的事情捅出去,明天就是考虑的最后期限了。”
孟昭羽颇有些震惊,却听他问:“如果我留下的话,能给我什么奖励吗?”
本是这么严肃的一件事,她却有些好笑,“一定要有奖励吗?你自己不也想留下?”
他用眼神将她的话头止住了,顷刻间便吻了下来,又轻又密,像清晨雾重时拍在一起的玫瑰花瓣,各自坠落在雾蒙蒙地细微小雨中。
转而,雨就大了,风是风,火是火,彼此助长,在雨中洋洋得意。
吻急了,好似久渴的人啜了一潭清泉。孟昭羽偏过脸去,看他面庞也点上了一层瑰色。
投影仪里的打打杀杀还在进行着,像刚刚她唇齿间的横冲直撞,似乎还不曾停息。
“我得先拿到报酬,”他勾起嘴角,捏上她发红的耳垂,“看来还不错?”
孟昭羽推了推他的胸口,有意气他:“你上哪学的接吻,难道是在嘴里画ABCD吗?”
陆岐扬眸光一暗,“算下来我只亲过三次,看来我要勤加练习了。孟老师,多多指教啊。”
孟昭羽连忙推开他得寸进尺的嘴,哼道:“之前还说没资格没资格呢,非要拿助理的名头才把你留下,现在怎么做到这个地步?”
“从答应你的那天我就知道自己只能任你摆布了,助理——”他轻笑一声。
说什么助理,都只是他的负隅顽抗罢了。
“我从来就不想当你的助理。”
孟昭羽愣了愣,他又道:“不顾你的痛苦就把你拉在身边,你就算怪我恨我后悔我也接受,但我不会放手的。”
陆岐扬见她没有回应,笑问:“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这次主动告诉我这件事,我很开心。还有你别老想着拯救我了,你一想这个的时候就变得不太聪明。”
“什么?”
“对啊,又是杀青宴上打人,又是去找人套消息,又是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出门晒太阳,这听起来很聪明吗?那个对新闻、黑料都浑不在意的陆岐扬会干出这种事吗?”
孟昭羽捏住他的手,“如果我有一天真的会因为你感到痛苦的话,你也不会很痛快吧?我们才要一直在一起,至少要彼此支援地活下去啊。”
陆岐扬边听这话,脸就皱得有些不规则,像是吃到了期待很久的酸梅,心里是甜的,面上却忍不住发酸,这让他浓烈的眉目都皱得有些局促了。
“刚刚我说,觉得自己偷走了你的人生,是真的,”陆岐扬温声道,“直到现在,看到你活得好好的,我真的很感谢,感谢你挺了过来。”
“哪怕不是为了我活得这么好,但就像是为了我一样。”
孟昭羽被他抱在怀里,靠在他肩头的下巴几乎都要脱臼了。隐隐的痛感给她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她忽地把自己拉回现实。
“可是,明天你要怎么办呢?今越又要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