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她忽然觉得一切都是斜的。
太阳光是斜斜的,视线里的人是斜着的,她的步子是歪斜的,心也是倾斜的。
她有许多问题想问,但斜出去的心声全倾倒出去了。
陆岐扬站得歪歪的,两脚前后错开站着,似乎在暗示他正准备要逃走。
她从车祸未遂中缓过神来,终于捉住他的衣摆。
今天他难得又穿了一身休闲的卫衣套装,一顶白色的棒球帽将他的姿容压了半张,一切都很正常,除了他袖口处露出的手腕白得有些吓人,他似乎很久没出来晒太阳了。
“陆——”
她话音未落,身子也歪斜了。只听周围人一声惊呼,她发觉自己被他横抱而起。
那熟悉的触感落到她脚腕处,她的双腿已有些发烫了。
剧组里的人群纷纷投来目光,又纷纷偏过视线,孟昭羽想起他说过——“没有人会拍的。”
现在看来,记住那些回忆的不止她一个。
那么,他也和她受过同样的煎熬吗?
她揽上他的脖颈,把头深埋在他的颈窝处,那里的味道真好闻。
不过一会儿,陆岐扬将她稳当地放入休息区的躺椅上,他迟疑了一会儿,解下她的臂弯,转身要走。
孟昭羽扯住他的衣摆,道:“你又要去哪?”
“几个月了,你还没放下吗?”陆岐扬缓缓转过头来,略带挑衅地看着她,“这可不像你之前说的。”
一股莫名的屈辱感涌上她的心头,她之前说的,如果陆岐扬伤害她,如果有那么一天,她一定会头也不回地走掉。
那一刻她指尖微微一松,又紧紧攥住。
或许是因为她还没出戏,温燃正躺在她胸口,提醒她一定要捉住眼前这个人。
“那你呢?你的行为好像也没那么潇洒?”
孟昭羽感觉他消瘦许多了,帽檐下的那对眸子显得更加灼灼。
“我是这部电影的投资方,今天只是过来看看。”
“好看吗?”孟昭羽冷不丁地道。
“什么?”陆岐扬怔了一瞬。
“我好看吗?”
陆岐扬偏过头去,孟昭羽将他的目光扯到自己身上。
“你看我这样穿着婚纱嫁给别人也没有关系吗?”
昭羽看见他的下颌绷出一条狰狞的筋。
“你写的纸条我看见了,”她看见陆岐扬顿了一下,这给了她勇气,“对,我确实不会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因为我要么不会放弃,要么不就再也不爱了。”
“你以为我喜欢把抛弃我的人放在脑子里吗?你真的很讨厌,你真的真的很讨厌……凭什么你没办法成为过去呢?凭什么你要肆无忌惮地接近我,又胆大妄为地擅自离开?你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跟我说话,不要照顾我,不要又来抱我,最好一直像你之前做的那样,黑我,轻视我都好。”
她将他的脸掰过来,在椅子上站起,揽着他的肩头。
两人的视线顷刻对撞,正互相纠缠啃噬,陆岐扬的目光频频犹疑,似乎在昭示着他即将溃不成军。
“如果你真的无所谓,真的说讨厌我,那我就彻底放下了……”
外头的风吹得两人的心都沙沙作响,方才拍摄时的情动差点让她出戏,此刻她当真盯上了他的唇。
只一下,蜻蜓点水的,她俯下身,完成了那天未完成的事。
陆岐扬顷刻间箍住她的手腕,翻身将她摁在躺椅之上。
“你在做什么啊?哪怕你的腿伤你的应激你的痛苦全都因我而起,你还不会恨我吗?!”
“什么?你在说什么啊?!”
他脖颈处的青筋正寸寸暴起,连带着手上也使上了劲,孟昭羽觉得他的握力也有些发狠了,她脑袋里空了一瞬,张口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得犹犹豫豫地吞了一口空气。
陆岐扬有些自责自己一时心急,居然说出了真心话。
可话说出口,就是覆水难收。
他叹了口气。
“十九年前那场地震,你的腿会落下一辈子的旧伤,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是我避人耳目,偷偷瞒着所有人,把你带回我家里玩。后来地震之后,没人知道你被困在了我家的废墟里,才硬生生耽误了你的救援时间!”
孟昭羽懵了,“可,可是我都不记得了啊……”
她就是一个普通人,越长大,对童年的记忆就越模糊。
“就是因为不记得了,你才会对我这样吧,你怎么不先问问我原因呢……”
他压抑着声音,转身就走了。
孟昭羽用手背贴了贴唇角,大脑空的那一块逐渐在宁静中补全。
他的那位朋友不是遇难了吗?怎么就能保证是她呢?
可就算是这样……
“昭羽,你还好吗?”蒋文泰敲了敲门,试探地走了进来。
孟昭羽坐直起来,下意识地缩了缩脚,将脑后的头纱盖在脸前。
“我有什么好不好的。”
“那我们去酒吧吗?”
孟昭羽愣了愣。
“不了吧。”
“今天太累了吗?那明天?”蒋文泰笑笑,“我也没有要逼你的意思,你来定时间吧。”
他的乐观让她有些不忍心继续欺骗他了。
“对不起,以后也不要对我好,不要对我抱有其他期待了。”
蒋文泰一怔,道:“为什么?那陆岐扬就能这样吗?我不过是找你去酒吧玩,可他又是来看你,又是众目睽睽下抱你,他算个什么?他跟你解释他为什么退圈了吗?他的暧昧不清你就不计较吗?”
她微微一怔,心道:对啊,为什么她刚刚没有一上来就问陆岐扬离开的原因呢?
孟昭羽扯了扯面上的头纱,那东西看着厚重,实则薄得不行,什么都遮不住,简直是欲盖弥彰。
她想到,或许是因为那根本不重要。
只要是他陆岐扬,只要他还是那个看到她没有穿鞋,便会将她拦腰抱起的陆岐扬,这就够了。
孟昭羽主动握上他的手腕,柔声道:“文泰,我和陆岐扬之间出了一些问题,而且远比你说的暧昧要严重得多。这些陈年伤口如果搁置下来,只会愈演愈烈,所以我现在得主动去愈合,在那之前,我不能保证自己每天都很有正能量,所以哪怕是作为朋友,我也不希望你在我身边被影响。”
蒋文泰移开视线,将下嘴唇翻来覆去地咬着,良久,他才道:“昭羽,你比你想象得正能量多了。”
孟昭羽微微一笑,他又道:“如果你觉得这样更好,那我会看着办的。只是,区区几天就被拒绝这么多次,就算我是铁打的,也会很受伤的啊……”
“哈哈哈,”她这几天难得笑得那么灿烂,“我改天真的请你吃饭,真的真的,你喜欢什么,随便点。”
“你还笑得出来啊,真是气死个人,回头你又该说要减肥,或者要为角色服务什么的……反正你有的是理由鸽我!”
孟昭羽闻言愣了愣,无奈地牵起一个笑。
什么话都叫她想起一些往事。
果然,她应该去主动愈合了。
当晚,她联系了许良,在他一阵推脱里,她还是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了。
“麻烦你帮我转告他,真的就是最后一次见面,这种事情,总要有始有终吧。”
许良唉声叹气,最后还是道:“好吧,我会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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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帮您转达的,不过,他都好久没出门了,三天后他来不来我可不能保证。”
好久没出门?
孟昭羽感谢了几声,将电话挂断。
她想好了,如果他不来,那她也不会再纠缠了。
这三天里,她除了在剧组拍戏,就是去拍了一次杂志,是陆今越替她约的那家顶级时尚杂志。
这还是她第一次挑战短裙造型。自看到那条裙子起,她就有些忐忑。
“您要不先看看我的腿伤呢?万一不是很好看呢?”
造型师缇娜笑道:“没关系,这期杂志的主题就是‘残缺之美’,老实说,我们本来打算请素人的,可是居然能请到符合这个主题的艺人,我已经很惊喜了。”
孟昭羽点点头,转身在试衣间里把衣服换上。
她盯着镜子看了又看,这裙子不算严格意义上的短裙,长度差不多到她的膝盖往上,后头有拖尾,倒像是个高开叉的长裙。只是孟昭羽极其不适应,露出来腿部似乎没有皮肉包裹,赤裸裸的就是骨头一般,她感觉有种阴森森的冷。
“孟老师准备好了吗?我们要开始深呼吸了哦!”
孟昭羽被逗乐了,自己也深呼吸了几次,这才侧开一点门帘,些微露出个脑袋,将身子半掩在试衣间内。她看到周围的人殷切的眼神,也一鼓作气,将门帘一拉,从帘后走出来。
自始至终,她低着头,她还从没有那么长久地看过自己的下半身。
“哇,真合身啊,我眼光真不错啊!”
“来来,能转个圈吗?”
“好欸!可以就这套吧。”
孟昭羽怔了怔,“伤疤……”
“来我看看。”缇娜笑着凑近过来。
孟昭羽坐在椅上,将左腿微微迈出。她很久没有那么认真地看过那伤疤了,白色鼓出,红底泛印,长长的几条,错枝横生……
“你不觉得很像青花瓷的纹路吗?”
“啊?”
“对啊,不过咱们今天拍的是西式风,所以我会说,这像茛苕的纹路。”
没等孟昭羽回话,她又道,“来,站起来,啊,还有一点高低脚对吧。”
孟昭羽点点头,“是,之前骨折过。”
她微微扶着旁边的墙,右脚正常站立着,左脚就翘高了约莫两三个指节的宽度。之前小时候她因为康复训练长期拄着拐杖,后来走路也一高一低的,总被同学排挤,长大后她学会给左脚垫上增高鞋垫,或是定做鞋子,专门加高左脚的跟高,加上她一直都是长裤长裙的造型,也没被人注意过。
只是一到光脚时,她就一瘸一拐,原形毕露了。
缇娜笑道:“这次拍摄就光脚吧。”
孟昭羽犹疑了一下,缇娜还是那副自信满满的模样,她也忍不住相信了。
“那头发,妆容呢?”
缇娜勾了勾她的下巴,左右看去,“我觉得素颜也不错,简单地勾个唇彩吧,头发,来,这样披过去就好了,反正一会儿也要上鼓风机呢。”
又是素颜,又是露伤疤。孟昭羽感觉自己真是要浑身赤裸了。
缇娜指挥她站到相应的位置,与摄影师一同指挥她不停地变换姿势。
“好嘞!完美!下一套吧!”
她被拍摄组的情绪价值所感染了,也不由笑道:“很期待成片呢。”
“我们也很期待您的采访呢,”缇娜笑道。
最近孟昭羽的风波可不小,这又是她的首次公开回应,配合杂志封面主题,都不知道这期的销量该有多好。
主持人见了她来,立刻起身跟她打了个招呼,孟昭羽微笑着伸出手来。
“你好,我是孟昭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