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苏砚白明面上向皇帝告了病假,私下里却让于归送了一封信给皇帝,说是二皇子贼心不死,还在联络先太上皇留下的残余势力,企图对付皇帝。
皇帝再心慈手软,也害怕皇位被人惦记,便许了苏砚白的病假。
上虞侯府,苏砚白的书房内。
于归认真着打量苏砚白,而此刻的苏砚白,正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裳站在高大的全身镜前,表情凝重、目光挑剔地审视着镜中的自己。
于归思索了许久,见他既未生病,又没有所谓的太上皇残党需要去剿灭,想不明白他为何要向陛下告假?
此时留在陛下身边,获取陛下的信任,分明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苏砚白很少这样不理智,不冷静。
实在让人担忧。
“侯爷,您这是怎么了?”
“我在想,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呢?我照镜子看了许久,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和从前没什么不同。她怎么会宁可招个丑八怪做赘婿,也不肯当我的贵妾?”
于归想说,没准人家姑娘就是不愿意当妾呢?
可是,这么简单的事,苏砚白真的想不明白吗?
他想强迫人家姑娘当他的妾,还要别人心甘情愿?
于归知道苏砚白的性子,话到嘴边,还是没有劝他。
“侯爷是在说花娘子吗?”
“除了她,还能有谁?她眼光真的很差,居然选了谭术当赘婿。”苏砚白不知为何,忽然变得很有倾诉欲望:“当初她遇到难处,求到我跟前。起初,我还以为她是张太监派来的人,才故意与她虚与委蛇。后来查清楚,她和张太监没有干系,我看她容貌还算不错,待我又算用心,才勉强将她收用。”
“既然被我收用,我自然也不会让她受委屈,她父母之仇,我帮她报了。她要在宁城开铺子,我允了。否则她一个闺阁女子,又长得那般招人,如何能躲得过宁城那些地皮流氓的骚扰?只因她的男人,是让那些穷凶极恶的地皮流氓见了都要颤抖的锦衣卫,她才能在宁城立足。”
“我回了京城,怕她过得不好,还给她留了三千两银子。怕她被欺负,还留了一些锦衣卫在那儿保护她。她找到京城来,我也没嫌她麻烦,将她送走。”
“她分明心里有我,愿意为我杀人,却为何还要与旁人成婚?给我当妾怎么了?我能让她荣华富贵一生,能让她不用抛头露面逢人便笑得一脸讨好,她怎么还不满意?”
于归听完,道:“她只想当侯爷的妻子,不想当妾。”
苏砚白扭过头,表情古怪地看着于归:“她脑子不清醒,难道你脑子也不清醒?我如何能娶一名商籍女子为正妻?”
于归叹气,心道果然如此。
“侯爷既然不想看她与旁人成亲,何不把她抢回来?”
“我是要去抢亲,但还没到时辰。”苏砚白说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房间里没有放冰鉴,于归却没由来的感到自己被一阵凉意缠绕,打了个寒颤。
*
花辞和谭术的婚礼,没打算大办,她只想请铺子里帮忙的这些人观礼,简简单单走个过场就行。
她这样做,却违背了谭术想要证明给旁人看,他愿意照顾花辞的这番诚心。
所以在婚礼前的三天,谭术请了周围铺子里的人,前来观礼。
不久前,苏砚白还带着锦衣卫围住花辞铺子,那么多锦衣卫围在铺子周围,让大家不想记得都难。紧接着,街上的人又看见上虞侯苏砚白领着花辞从铺子里出来。
也就是从那天起,大家都默认了,花辞是上虞侯苏砚白的外室。
可她现在又要招赘,这到底又是怎么回事?
有热闹看,不看白不看,参加婚礼的邻居,越来越多,把三间小小的院子都挤满了。
*
花辞本就生得好看,即便不打扮,都美得让人挪不开眼。花家夫妇从小呵护着她,赚的银子都往她身上使,才将她养出这一身细皮嫩肉的模样,通身散发着富贵的气息。
现在穿上穿上喜服,涂上胭脂的花辞,只会让她看起来,更加明艳照人。
金娘子看着她,美得像画上的仙子似的,只为她感到叹息:“娘子,你当真要与谭术成亲?谭术一个落魄书生,能养活自己的能力都没有,还要带着老母来投靠你。你啊,就是太心善了,才会被他们母子赖上。”
花辞笑了笑,看看镜中的自己后,笑着安抚金娘子:“我是个嫁过人的,腹中还有个孩子,他不嫌弃我,我就觉得很感激了。你也知道,我如今不缺钱,也有挣钱的能力,养他们母子又有什么要紧的呢?将来我的孩子出生了,有爹娘疼,还有个奶奶疼,我觉得挺好的。”
花辞对完整的家庭结构,十分向往。
穿越之前,她的父母一直忙着上班挣钱,将她交给奶奶带,交给外婆带。
童年时期的她,觉得自己像是个孤儿。
后来奶奶和外婆去世,父母又请了保姆照顾花辞。保姆虽然没有虐待花辞,却也只是照顾她吃穿,并未与她有太多交流。
拥有家人是什么感觉?
花辞直到穿越以后,才从花家父母身上感受到。
花林风宠爱花辞,哪怕去外地做生意,都要把她带在身边。
花辞一直坦然地接受了花家女儿的身份,直到花家父母过世,那对老夫妻找上门来。花辞才明白,她的灵魂来自遥远的现代,她这具身体也与花家父母没有血缘关系。
她心里总有个地方,缺失了一小块,像个破洞。
曾经,那一块缺失的地方被苏砚白的爱,填补好了。
后来,她又发现,苏砚白的爱是假的。那块缺失的地方,出现崩塌,把她原本的完好之处,也跟着一起带走了。
如今的花辞,心里缺失的那个小小的洞,形成了一个大窟窿。
花辞想,也许和谭术成了亲,他们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一家人,这个窟窿就会停止扩大,经过漫长的休养生息,会逐渐愈合吧。
金娘子见她主意已定,也不好说什么,拿出自己攒了银子买的一副银钗,送给花辞当新婚贺礼:“掌柜,多亏你收留我们母子三人,我才有个安身之所,我的孩子才能吃饱饭。我真心希望你能幸福。”
虽然金娘子并不看好谭术,也认为谭术绝对没有能力给花辞带来幸福,可她怎么能在花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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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大喜之日,对她说这些丧气话?
哪怕一切从简,因为谭术的提前邀请,花家绸缎铺还是挤满了宾客,就连原来带花辞来京城,又将花辞的绸缎送给太后的李管事,也来参加婚礼,送上一份贺礼。
“你怎么请了这么多人过来?”花辞被簇拥着走到婚礼司仪面前,被众人围观,红着脸,有些难为情。
“别紧张,你长得这么好看,何不让他们多看几眼,饱饱眼福?这是我人生中唯一的婚礼,我想办得隆重些。”
花辞没再说话。
她心里有些不舒服,什么叫人生中唯一的婚礼?
她嫁给苏砚白的时候,也没有举行婚礼,只是在父母的灵位前拜了堂。
如果没有意外,这也将是她人生中唯一的婚礼。
今日举行婚礼,绸缎铺子关门,只开了侧门迎宾客。
客人来了,都坐在院子里,婚礼也是在院子里举行。
还好苏砚白买下了左右两侧的院子,将院子打通,否则来了这么多客人,怎么能摆得下这么多张桌椅呢?
宾客们都在笑,谭术牵着花辞的手,正在回答婚礼司仪的话,两人一唱一和,把气氛挑了起来,场面十分热闹。而花辞却与这些热闹格格不入,她想起来自己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看月亮,苏砚白正在她身后帮她擦头发。
她都要跟谭术成亲了,怎么脑子里还想着苏砚白?
不行,她怎么能这样做?对谭术公平吗?
花辞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脑子里的苏砚白赶走。
就在这时,婚礼司仪问花辞:“新娘子,你第一次给新郎绣荷包是什么时候?”
花辞愣住,她从未给谭术绣过荷包。
她从决定嫁给谭术,到成亲,才三日时间。
看出花辞的尴尬,谭术捏了捏她的手心,在她耳边轻声说:“别怕,交给我来回答。”
“新娘子和新郎在说什么悄悄话?不能说给我们听一听吗?”举行婚礼的司仪,大声调侃两位新人。
大家听到司仪这样说,都开始笑。
嬉笑吵闹声戛然而止,转瞬之间,一队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闯进了院子里。如同烧得火红的烙铁,放入一盆冰水中,热气瞬间熄灭,哄笑的人群安静得针落可闻。
在一片鸦雀无声中,谭术最先反应过来。
他等了一个上午,都没有等到锦衣卫,还以为他们不会来了。
没想到,就在他和花辞正要拜堂时,锦衣卫终于姗姗来迟。
就算来迟了,也总比不来要好。
他松开花辞的手,走到为首的锦衣卫面前,道:“各位,来者是客,请快快落座,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
隐在这群锦衣卫身后的苏砚白,看着那只手,越看越不顺眼。
就是那只肮脏的手,刚才握住了花辞的手。
苏砚白从抽出属下身上的绣春刀,缓步朝前,停在谭术面前。
谭术刚说完,抬头一看,面前换了个人。他愣住,再认真看了看,抬手指着苏砚白,震惊道:“你、你不是苏砚白吗?原来你没死——啊!”
话音刚落,一条血淋淋的手臂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