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来这座别院,还是苏砚白得知父亲去世消息的那日。自此以后,苏砚白就没再来过这里。
苏砚白很少回忆从前。
大抵是因为白日里高兴的心情占据大多数时间,夜里又有一场极致的鱼水之欢,苏砚白居然在梦里见到了父亲。
梦境很清晰,苏敏峰穿着蓝色的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笑容可掬地对小小的苏砚白说:“鹤儿,爹爹陪你捉迷藏吧。”
小小的苏砚白,迈着短胖的小腿走进屋中,不知道自己应该躲在哪里。
忽然,他看到角落里摆着一个柜子。
苏砚白把柜子打开,躲了进去,关上柜门。
过了一会,他听见爹爹的脚步声靠近,紧张得不敢呼吸。既希望爹爹能快点找到自己,又害怕自己被爹爹找到。
“我的鹤儿,你躲在哪里呢?爹爹怎么找不到你。”
“我在这里呢。”小小的苏砚白心疼爹爹找不到自己,躲在柜子里说:“爹爹可真笨,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我。”
“......”
睁开眼睛,花辞乖巧地睡容就在他眼前,苏砚白急促的呼吸声慢慢平缓下来,鼓噪的内心重归宁静。
他亲了亲花辞的脸,见她睡觉不老实,踢了被子,又用被子盖住她的肚子,只将两只胳膊露在外面。顿了顿,又将她的袖子放下,盖住那两截雪白的胳膊。
苏砚白轻轻起身,来到别院的一间空屋子里。
推开门,他望向角落里那个熟悉的柜子。
那刷着黑漆的木柜不算小,可以躲进去两个小苏砚白。可是现在苏砚白已经长大,无论如何,他都没办法把自己塞进柜子里。要么他把柜子拆了,要么他把自己拆了。
他没办法把自己塞进柜子,只好靠着柜子,坐在地上。
恍恍惚惚间,他想到了父亲去塞北后,他因为太过思念父亲,屡次躲在柜子里的记忆。
这个柜子,是他和父亲之间的秘密。
透过柜子的缝隙,苏砚白可以看到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鸟戏狸奴图:画上的狸奴想抓鸟儿,鸟儿却飞向天空,蝴蝶从狸奴身旁飞过看热闹。
小小的苏砚白,看着那幅画,躲在柜子里睡着了。
他也不知睡了多久,父亲不在家,哪怕他不见了,也没有人找他。
忽然,他被两个人喜极而泣的声音吵醒了。
就在这空房间外,张鸿庆激动得颤抖的声音,一句句传到小苏砚白的耳中。
“我不杀他,他就要杀我——”
“我把他的头割下来,一路用石灰保存着,就是为了带他回来给你看一眼。和我走吧,一起去见我爹娘,和我一起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我还要告诉他们,我们即将成亲——”
“那个小畜生在哪里?你不是很讨厌他吗?苏敏峰死了,还留着他做什么。你在这里等着,我立刻就去解决他——”
小小的苏砚白,身体抖动得厉害,蜷缩着身子,不敢哭出声音,眼泪无声流下。
过了会儿,他听见徐箬竹说:“今日他被顾家表小姐接走了,不在这里。”
“真是不巧。”
“我在这个地方已经住得够久了,再也没什么可留恋的,我们快走吧。”
那双被泪水裹住的眸子,看见母亲回头往柜子方向,匆匆看了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从那以后,苏砚白便成了孤魂野鬼。父亲死后,这世间无人疼爱他。
此后,他被表姑母顾氏接到杨家,和表弟杨锦荣一起长大。
小时候,杨锦荣总说他像个假人,笑起来像鬼一样阴森可怕。
也许杨锦荣没有说错。
苏砚白也常常觉得自己死在了那一天,现在活在这个身体里的,不过是一具在人间游荡的孤魂野鬼。
远处传来野狗的叫声,那声音入了他的心窍,带着回忆钻入他的身体,在他体内乱窜。
苏砚白又似听到,野鬼从磔磔云间发出怪笑。
他坐在黑漆柜子旁,仿佛回到听见父亲死去消息之时,又亲眼看到母亲牵着别人的手头也不回的离开,他没有任何力气,浑身瘫软地坐在地上。
有轻轻的脚步声在靠近,苏砚白心生警惕,盯着门口。
是花辞提着灯笼走过来。
比她先来的,是她发丝间那股淡淡的桂花香味。
她似乎担心他认不出,故意把灯笼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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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好让他看清楚她的脸。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两缕发丝垂下,散落在比芍药还娇美的脸颊两侧。她穿着自己的寝衣,身上披着他的外衣,朝他缓缓走过来。
看见花辞,苏砚白才终于感觉到身体有了力气。
他尝试着站起来,但他屈着腿坐在地上太久,腿有些麻了。
花辞头一回见到他如此弱不禁风,需要倚着柜子才能站立。花辞上前,把他扶正,让他依靠在自己身上。
又觉得他有些奇怪:“大半夜不睡觉,怎么跑到这里来躲着哭了?”
花辞原本只是想揶揄他两句。
苏砚白没有哭。
但是花辞刚才打着灯笼走进来时,光照在他脸上的那一刹那,他的神情很像是个一个迷路许久后,终于等到家人的孩子。
待花辞走到他身边,那股子委屈劲儿便如泡沫一般消散。
苏砚白望着如仙娥一般泛着银白圣光的花辞,道:“多谢你过来找我。”
花辞侧过头,好奇地盯着他,他这样瞅着她,让她觉得不够自在。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半晌,她又嘲笑他:“原来你也会做噩梦。”
苏砚白从花辞清亮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原来他不是孤魂野鬼,花辞眼里的他,是个人的模样,笑起来还挺俊俏的。
“我们回去吧。”
花辞见他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嗔怪道:“你能走吗?还是休息下再走吧。你要是走在路上摔了一跤,我可扶不动你。”
苏砚白见她不信自己,将她打横抱起。
花辞被他吓一跳,杏目圆瞪:“放我下来,等会儿你摔着我的孩子,我找你拼命。”
“既然你这般精神,回去以后,我们再来一回?这回我抱你坐在椅子上?或者我抱着你走来走去?”
“闭嘴。”
花辞用力瞪向他。
苏砚白却是如饮蜜糖。
他抱着花辞往房间走,月亮将两人的影子照在地上。
远处那野狗的叫声清晰了许多,间或带着几声嗔怪似的鼻音,大概是在勾引庄子里养的母狗失败,心生怨怼,才会大半夜不睡,在外面乱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