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白正准备喝那被她剩了一半的蜜茶,听到她这句,动作稍有卡顿。待他喝完蜜茶,才重新将目光落回她那张明艳的脸上,他眼神里带着审视和隐隐的压迫:“你刚才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他绝对听清楚了,这是一句威胁,花辞脑海里迅速闪过这个念头。
她也知道自己不好再触怒他,可是谭术现在生死未知,她心中实在担忧。
若把此事看做一场生意,此时正是她抬价的好时机,否则她将来在他面前提起谭术,他只会比此时更加生气。
花辞下意识地摸了摸日渐紧绷的肚皮,清楚现在讨好他、顺从他不过是策略,等谭术从炼狱里出来,她就要带着孩子逃走——心念电转间,花辞不由得深吸一口气,主动靠在他怀里,双手搂住他的腰:“术表哥是无辜的,你能不能尽快放了他?”
苏砚白将喝空的茶碗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他声音里的压迫消失,却仍有明显的不悦:“你一直帮扶谭术母子,却不知谭术真面目。你以为他帮你隐瞒杀向百户之事,是为了报恩?不,他是想借此机会向你挟恩,获取更多的报酬,他看穿你心软讲义气,必不会在钱财上亏待他。”
“你离开宁城不久,锦衣卫在宁城贴告示,宣称已将杀死向百户的凶手捉拿归案,有知情者提供证据可获得一定报酬,谭术不知是贪图那点报酬,还是惧怕被牵连,便向锦衣卫举报你杀死向百户,将你焚尸地点告知。若非宁城锦衣卫都是我的心腹,此刻你生死未知。”
“我倒是不明白了,戚嘉和对你忠心耿耿,痴心一片,你从未考虑过让他来当花家赘婿。我为你提供锦衣玉食,处处护你周全,你也全不放在心上。然而你却对谭术死心塌地!你到底喜欢谭术哪里?喜欢他丑得清奇?喜欢他的一贫如洗?还是喜欢他的胆怯懦弱、心术不正?”
花辞感受到了他的怒意,却不敢松开他,只是把头抬起来,仰着头看他。
“你现在可以冷静地听我说话吗?”
苏砚白主动把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挪开,板着脸道:“要说话便好好说话。”
花辞知道他还在生气,扯着他的衣袖,讷讷地说:“你答应不生气,我便好好跟你说话。”
苏砚白并未答应她不会生气,却牵着她的手,拉着她在一旁坐下,重新给她倒了一杯蜜茶。知道她不爱吃太甜的东西,嫌腻得慌,苏砚白又往蜜茶里加了一颗酸梅,然后便正襟危坐起来。
花辞见他仿佛要认真听她说话的模样,忍不住松了口气,只要他愿意听她说谭术的事,她便有把握说服他将谭术放出来。花辞整理好思绪,将之前在腹中打好底稿的话重新捋了一遍。好歹做过三年多的夫妻,她勉强摸了清楚苏砚白的喜好,知道他爱听什么。
但她这些话,并非全部是为了讨好苏砚白而瞎编出来的,也有她自己真实的念头。
花辞穿越之前,并未从父母那里得到过太多的爱,所以她从小渴望被爱。穿越过来之后,花家夫妇的爱满足了她心中的缺口,将她空旷荒芜的心重新滋养了一遍。她生活富足,又被父母的爱滋养着,看周围一切只觉得处处可爱。
花家父母去世后,苏砚白继续滋养着她内心的富足。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她不再向外界索求爱,她发自内心地认为主动爱一个人比被爱更幸福,于是她用尽所有力气去爱苏砚白,在她亲手构建的幸福里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她发现苏砚白假死,知道他离开是因为看不上她的商户女身份,知道他纵然喜欢她却也只能纳她当妾。花辞直到此时才恍然大悟,明白在这个没有人权的时代,普通百姓想要和王侯将相有一段平等的爱情,简直比登天还难。
自此,她放弃了追寻爱情的念头。
与其渴望不切实际的爱情,她不如将重心放在绸缎铺子的生意上,至少她学过的本领不会背叛,她赚来的银子不会背叛。谭术寻来京城,在她意料之外,但她也的确想过要找一位赘婿。她已经体验过夫妻之乐,有过一段甜美的婚姻生活,找夫婿不必好看,也不必太优秀,中庸即可,花辞甚至能容许对方有一些明显的缺点。
她需要一位赘婿,她的孩子需要一个爹,就如同房子里需要一些家具嘛,如此而已。
将发散的思绪收敛回来后,花辞缓缓道:“我刚来京城时,常听人说起上虞侯接管锦衣卫之后,虽铁面无私,不讲情理,却事事都依法办理,不肯冤枉好人,也不会放过有罪之人。因为我曾经嫁给一名锦衣校尉,便对锦衣卫之事多有留意,认真听起旁人议论起上虞侯的细节。”
苏砚白凝神看她,仔细听她说话。
他听花辞从他对锦衣卫的期望与整改,慢慢说到她对绸缎样式的创新与改进,不知不觉间,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的眼神变得十分柔软。
从前的他只当花辞喜欢画画,喜欢研究布料,不过是为了打发时间。如今他才知道,她对布料的研究竟然如此深刻,她定是花了很长时间认真钻研此事。
说到绸缎的事,花辞眼睛格外明亮,那张明艳的脸更加熠熠生辉。
说到尽兴之处,花辞放下还剩半杯的蜜茶,跑去库房里拿出了两块质地不一的绸缎出来,让苏砚白上手触摸。
“这些舒适的布料,却只有权贵之流才能穿,是不是很可惜?我听闻江浙多山多水,不适合水稻生长,却适合种桑养蚕,若能在那些荒芜的山地上种满桑树,让无田可耕的农夫学会养蚕,市面上的绸缎是不是能多一些?当绸缎的价格不再昂贵到离谱,普通百姓积攒些银钱,是不是也能穿得上绸缎做的衣裳?"
花辞见他认真听着,眉头都舒展了不少,这才提起谭术之事。
“我不愿给你当妾,是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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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愿困顿于内宅,每天吃了睡,睡了吃,除你之外,人生再无别的期盼。我既然来这世上走一遭,便该有我自己的使命。”
“我找了谭术当赘婿,是因为他爱银子多过于爱我,他有缺点便更容易为我所用。我是商户女,我需要一个夫婿来撑住门户,谭术是最好的人选。”
苏砚白刚压下去的怒火,因为她这句话,腾地又升起。
“我倒是第一回知道,你竟有这般高远的志向,居然为了让所有百姓都穿得上绸缎而自甘下贱,自降身份与谭术那样的人成亲?”
花辞被他讽刺的话语激怒,心里不由得又气又憋闷,忍不住道:“常言道:‘宁当百姓妻,不为王侯妾’,我和谭术成亲怎么就是自甘下贱了?”
花辞说完才露出懊恼神色,她本意是为了讨好他,说服他放谭术自由,怎么又和他顶嘴了呢?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冲动?
苏砚白倒也没有生气,反而扯开嘴角笑了笑,又一次端起花辞喝完剩下的半碗蜜茶喝了起来。
“难道你听不出来,我是在嫉妒你心中那高远的志向吗?花辞,我究竟该用什么办法才能改变你的心意,让你此生除我以外,再也没有别的期盼?”
看着花辞吓得脸色煞白的模样,苏砚白不打算继续再捉弄她,转而放缓了语气:“谭术牵扯进二皇子造反案一事,证据确凿。你和他虽未拜堂,却也宴请过许多宾客。在外人眼中,你依旧是他未过门的未婚妻。若他犯罪之事证据确凿,你也会被他牵连。”
“为免节外生枝,我暂时将谭术关押起来,等二皇子造反案尘埃落定之后,若查清楚他只是被无辜牵连卷入其中,我自会放他自由。”
花辞听到他关押谭术,并非出于私怨,顿时放心不少。
待她继续往下听,听到她会被谭术牵连,不由得为自己的安危而担忧。
花辞忍不住问:“若他当真牵扯进了造反案,我也要被处刑吗?我是会被砍头呢?还是坐牢呢?”
苏砚白见她终于不再莫名其妙、毫不讲理地袒护谭术,不由得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语气都染了一层温柔:“刚才是谁说过那句话?她说上虞侯虽铁面无私,不讲情理,却事事都依法办理,不肯冤枉好人,也不会放过有罪之人。若我没有记错,这话是你说的吧?怎么你自己刚说过,这毛衣就忘了?”
花辞瞪他一眼,肩膀却放松下来。
苏砚白目光落在她艳若桃李的脸上,他还是对花辞的容貌而着迷,眼前的女子仿佛住在他心坎上,她处处都让他欢喜,仿佛只要看她一眼,所有的烦恼都会自动消失。
他也知道自己做了小人,明知她志向高远,却仍旧想将她困顿于内宅;明知她宁当百姓妻,却仍旧强行纳她为妾。
他本就不是光明磊落的君子。
既然遇到了喜欢的人,就该将她困在身边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