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医大男生宿舍。
顾乔的另一名学生,古一鸣的室友,据称也是最好的朋友——蔡晓东,此时正坐在自己的宿舍床上,拘谨又忐忑地低着头,一只手里还紧紧揪着学校统一发放的淡蓝色床单。
不愧是生物解剖课上永远躲得最远的那个,靳行深颇感有趣地打量着这个人,总觉得他下一秒就会掀起床单把自己包裹在里面。
顾乔递了杯奶茶给他:“晓东,不要紧张,老师和靳队只是来找你聊聊天。”
蔡晓东小心翼翼接过:“谢、谢谢顾老师。”
顾乔递了个眼神给靳行深,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靳行深吸了口果茶,富有磁性的声音这才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蔡晓东同学,听说你和古一鸣的关系很好。”
蔡晓东拘谨地点了点头。他们既是同班,又是一个寝室的上下铺,关系自然要比别人亲密许多。
“你也是学医的。可是我听说你最怕上的就是解剖课。”靳行深打量着他,“做医生的避免不了要拿手术刀,你这么害怕,为什么还要报考医学?”
蔡晓东终于抬起了头,不大的眼睛里却闪烁着精亮的光:“因为我想要开家药店。”
似是谈及到了他的兴趣所在,方才的拘束感明显小了不少。
靳行深觉得有趣:“开药店?”
“开药店既不用拿手术刀,也不用见血,却也可以治病救人。”
蔡晓东神色认真,“我觉得挺适合我的。而且我还可以用自己学到的医学知识做网络科普,我认为很有意义。”
“我想起来了。”顾乔看向靳行深,“我之前听一位同学提起过,说晓东一直在网络上做医药科普。做的好像还挺好的。”
她又转过头,眼神里不乏赞赏,“是吧,晓东。”
蔡晓东弯了弯唇角,谦虚道:“就是随便做一些短视频。”
靳行深似是也来了兴趣:“你的视频账号叫什么?”
蔡晓东说:“东东的医药科普。”
靳行深拿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App,输入文字搜索,果然跳出了一个视频号,竟然有十几万粉丝。
他迅速浏览了一遍,又从中挑出了几个视频快进看了一下,都是一些正常的医药科普。没发现什么问题。
靳行深顺口夸了句:“你做的挺好。”
蔡晓东腼腆地笑了笑。
这个男生性格很内向,只有在涉及到自己特别感兴趣的话题时,才会稍稍显露出一点属于年轻人的锋芒。
靳行深将目光从他的身上转移到并排而立的四张书桌,一一打量过去。
属于蔡晓东的那张桌面很拥挤,但布置的却很整齐。可以看出来这个大男生是个很细心也很爱整洁的人。
靳行深问:“你有两台笔记本,都是用来编辑视频的?”
这间宿舍是四人间,除了古一鸣和蔡晓东,还住着其他两个男生。不过靳行深只是简单和另外两个聊了几句,就让他们暂时回避了。
此时的四张学习桌上,除了古一鸣的电脑被陶恒他们昨晚拿去了市局做数据分析,其他桌上都摆放着笔记本,但唯独蔡晓东有两台。
“那倒不是。”蔡晓东说,“格子上那台是我自己的,因为进过水没有以前好用了。桌面上的那台是古一鸣送给我的。古一鸣家很有钱,他又喜欢打游戏,前段时间才换了一个新的,就把这台旧的给了我。”
靳行深倏地转过身:“你是说古一鸣之前用的一直是这台电脑。”
蔡晓东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畏畏缩缩地“嗯”了声。
靳行深比蔡晓东高出大半个头,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个小男生:“蔡晓东,在你眼里,古一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嗯——”蔡晓东不习惯被人这么注视着,他扶了下眼镜框,有点紧张:“古一鸣人挺好的,讲义气,热心,也很大方。”
“倒是个好孩子。”靳行深调笑道,却并不满意这样的回答,他说:“可是人无完人,总不能一点缺点也没有吧。”
他说话的时候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然而周身却萦绕着一股莫名的强势,压得人呼吸不畅。
蔡晓东本来就是个社恐,此时压根就不敢直视靳行深的眼睛,他有点结巴地说:“我暂时,暂时还没发现他的缺点。”
他的样子明显是在说谎,靳行深却看破不戳破,只是问:“他以前有没有和你说过关于顾老师的奇、闻、异、事?”
他特别强调了后面四个字,一字一顿,倒不是故意揶揄顾乔。
而是因为古一鸣自己交待过,他曾经跟蔡晓东说过他自认为是事实的幻觉,比如顾乔拿着手术刀在满是鲜血的手术台上解剖怪物。
顾乔明白这是靳行深的审讯话术,只管坐在一旁嗦奶茶,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蔡晓东的心脏却猛地一揪。在这之前,他并不知道古一鸣被警方带走的具体原因,自然也不知道古一鸣竟然还向警方说了有关顾老师的事。
他下意识偷偷瞄了一眼顾乔,见对方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喝奶茶,面上甚至毫无触动,似乎并不介意自己在古一鸣眼中的形象。
蔡晓东不知道古一鸣到底和警方坦白了多少,但他实在不想把自己也搭进去,嗫嚅道:“缺,缺点也是有的,大概就是,”
他斟酌着措辞,“猎奇心太强了吧。”
靳行深挑眉:“比如说?”
蔡晓东手指搓着衣角:“他喜欢浏览暗网,还喜欢看一些比较暗黑口味的视频。”
靳行深:“就这样?”
蔡晓东点头。
靳行深手指敲打着桌面,几秒的静默过后,他冷不防道:“蔡晓东同学,你这台电脑暂时要被我们征用了。”
“啊?”蔡晓东猛地抬起头来,“为,为什么呀?”
“别担心,晓东。”顾乔只当他是在担心影响自己做视频,宽慰道,“警方只是要把这台电脑里面的数据导出来,最多一两天就会还给你。”
“可,可是……”蔡晓东神色有些慌张,结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放心吧同学。我们想看的是古一鸣过往的浏览记录。至于你的,”靳行深勾起唇角,话语里不乏揶揄,“只要你做的不是违法乱纪的事,我们保证会替你保守电脑里的秘密。”
然而蔡晓东似是仍不放心,神情非但没有半点放松,反而更紧张了。
顾乔心里有了计较,难不成这台电脑里面真有什么问题?
就在这时,只见靳行深突然走近两步俯下身,强迫蔡晓东看向自己。
他一改刚才的和颜悦色,似笑非笑的眼睛里仿佛藏着无数把尖刀,直直戳在蔡晓东的每一根脆弱又敏感的神经上。
“蔡晓东同学,你撒谎了?”
蔡晓东睁大了眼睛:“没,没有啊。”
“那你在紧张什么?”
“我,我没……”蔡晓东一只手还拿着奶茶杯,因为太紧张,手下不自觉握紧,奶白色的液体顺着吸管流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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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乔赶紧从他手里拿过奶茶,柔声道:“晓东,你再好好想想,是不是有什么忘了说。靳队人很好,只要你认真配合,警方是不会为难你的。”
他们俩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事先没有商量过,配合起来却是出奇的默契。
蔡晓东被两人眼睛不眨地盯着,紧张的手指都在颤抖。再听顾乔这么说,濒临崩溃的那根弦终于“啪”的一声断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道:“我,我确实有些事情忘了说了。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害怕,害怕你们会因此把古一鸣再抓起来……”
电脑屏幕闪烁着幽幽蓝光,一个视频网站仿佛一条潜藏在深海里的水蛇,在靳行深和顾乔的灼灼目光中,终于显露出了它的冰山一角。
网站首页星罗棋布着各种视频窗口,靳行深滑动着鼠标上下滚动,随手点开了一个。
视频画面最先闪动了几下,随后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白色面罩的男人出现在了画面中。他的身后是一架宽长的手术台,手术台上横放着五六个冷藏匣。
这样的画面似曾相识。
没错,在古一鸣交待的关于顾乔的“奇闻异事”中,就有过这样的情景。
靳行深看了顾乔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读懂了对方眼睛里的含义——不出意外的话,古一鸣的幻想就是从这里撷取素材的。
视线又回归到视频中。
画面中,白大褂缓缓移步到手术台后,从冷藏匣里取出了几块尚冒着丝丝寒气的不明物体。
顾乔眉心微微蹙起,她认出了那是什么——那是经过了特殊加工的器官和肉块。
接下来,便是一场长达二十几分钟的拼接缝合“手术”。
寝室里没有人说话,视频里也没有声音。隔着一层薄薄的电脑屏幕,视频内外都安静地如同一场吊诡的哑剧。
只有丝丝诡谲仿佛毒蛇的信子顺着每个人的脊骨舔舐而上。
时间一分一秒流走,手术台上的缝合体终于慢慢显示出了它的轮廓,那似乎是一个粗糙的人形,却绝对不是人。
进度条移至到二十九分五十六秒,缝合终于结束了。
然而视频却并没有到此落幕。
只见白大褂又从冷藏匣里拿出一支注射剂,里面的透明液体随即被注射进缝合体内。
又是漫长的十几秒的等待,难以置信的一幕出现了——缝合体裸露在外的心脏——如果那里可以称得上是心脏的话,突然“怦怦”颤动了几下。
当然也是没有声音的,却在此时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作“无声胜有声”。
随着那上下颤动的节奏,仿佛有一把巨锤,一下又一下地在每个人的耳边重重敲响。
顾乔的瞳孔紧缩如针,两只手紧紧握指成拳,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指甲甚至深深切入了皮肉。
时隔两年,她竟然又看到了这样的画面。
只不过那个时候,她还不需要隔着一层冰冷的电脑屏幕。
突然,一只温热的大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轻轻捏了捏。顾乔这才恍然意识到了自己的过度紧绷,稍稍松了松手心。
视频中的画面已经进行到三十二分钟二十六秒,就在这时,刚刚还在“怦怦”颤动的心脏仿佛骤然熄火了一般,再没了动静。
进度条还在滚动,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
两分钟后,一直站在手术台后观察的白大褂抬起手臂,交叉成X形——实验失败。
画面随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