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明明还残留着奶油的香甜,却突然仿佛有了实质,每一口呼吸都压着人的心肺重重往下一坠。

    顾乔喉咙发紧,答非所问,却意有所指:“你们两个外貌上挺像的。”

    靳行深微微眯起眼睛:“你见过我表哥?”

    顾乔呼吸刹那间凝滞。

    她竟然忘了,启荣的相貌从来没有对外公开过,可她刚才的话分明是在表示自己知道启荣的相貌。

    可她一个“普通人”又是从何得知?

    她要怎么解释!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寂。

    半晌,在对面极具审视性的目光里,顾乔终于艰难开口:“我曾经在我的导师那里见过一次启荣的照片,听说是启荣被捕后被人偷拍,流传到暗网上的。”

    她不知道靳行深会不会相信,但这是她此刻能想到的最稳妥的理由。

    “原来是这样。”靳行深似乎接受了这个理由,只见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似是有些无奈,“没办法。他是我亲表哥,而且比一般意义上的表哥还要亲,而我们都遗传了上一辈的优良基因。”

    他眨了眨眼,突然凑过身,神秘兮兮地道:“告诉你一个秘密。”

    秘密?

    顾乔下意识就想到他要说的话会和启荣有关,心脏收紧的同时,屏气凝神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然后,她就听见靳行深故意压低了的声音:“在启荣还没有被拉下神坛之前,我一直非常崇拜我的这位表哥,甚至为拥有和他相似的容貌感到骄傲。”

    “可是神明突然变成了魔鬼,所以有时候我也会忍不住去想,和他拥有相似容貌和血缘的我,是不是内心里也藏着一只恶魔?”

    他留下五秒钟的空白,随后慢悠悠补上了最后一句:“顾老师是不是也是这么认为的?”

    说完,他又坐了回去,笑容意味不明。

    顾乔浑身的寒毛都炸起来了。

    没错,就是吓得。

    但随即她又意识到,自爆黑料也不带这么明目张胆的。靳行深哪里是在自我剖白,分明是在故意暗讽她的小人之心!

    跟太聪明的人耍心机,实在太累了。

    深深的无力感再次阴云笼罩,顾乔暗自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赶紧从颓败中振奋起来。

    思量再三过后,她所幸也不藏着掖着了,皮笑肉不笑地回答:“我承认自己确实是小人之心,只是不知道靳队是不是君子之腹。”

    这才是真心话嘛,靳行深有些好笑地想。

    “顾老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叹了口气,语不惊人死不休,“要是知道顾老师这么嫌弃我的长相,当初我就应该把脸整得彻底点,直接改头换面好了。”

    嗯。

    啊?

    什么东西?!

    一时间,顾乔的表情堪称精彩纷呈。

    靳行深的脸整过?

    靳行深的脸整过!

    顾乔几乎立刻就忘了想要说的话,脑海里飞快过滤着她所调查到的关于靳行深的所有背景资料,她确信里面并没有提到过靳行深整过容。

    而且她看到的靳行深的照片也是这个人来到邺城后的证件照,和他现在的模样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是靳行深没有必要拿这种事情骗她,所以他是在来邺城前整的容!

    她难掩惊讶之色:“你的脸,整过?”

    不怪顾乔会发出这样的疑问,因为靳行深的这张脸虽然好看的过分,但实在看不出哪里整过。

    “以前追查案情的时候,碰上了燃气管道爆炸,脸部受过一点伤。”他摩挲着自己的下巴,略带遗憾地说,“为避免有碍观瞻,就让医生在我脸上边边角角的地方动了几刀子。”

    “顾老师可能不了解,以前的我可比现在好看多了。”他说的认真,满眼都是对过往天颜一去不复返的惋惜。

    顾乔着实体验了一把凡尔赛界的天花板,了然的同时忍不住暗自吐槽:您现在这张脸已经够魅惑众生了。

    靳行深眼睛里滑过一丝兴味:“顾老师是不是很讨厌我这张脸?”

    顾乔反应极快,立刻把刚才试图找补的话换成:“怎么会,靳队长得其实还行。”

    虽然靳行深长得和启荣很像,让她难免恨屋及乌。

    但她也真心觉得靳行深这张脸特别好看,用眉目如画来形容都不为过。所以她决定打个折中,那就还行吧。

    顾乔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那个靳队,要不我们继续关于赵保明的……”

    “还行……”靳行深对她试图将话题引入正轨的意图视而不见,只默默重复这两个字,面上若有所思,“是因为我长得和启荣太像了,所以顾老师不喜欢?”

    “……!!!”顾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到。

    这个话题还没完没了了!

    顾乔心念疾转,她可不想因为这个被靳行深记恨上,咬了咬牙,干脆承认自己的错误:“以貌取人是我的不对。靳队,对不起。”

    她态度诚恳,就差站起来给靳行深鞠躬了。

    靳行深觉得有趣极了,更不想轻易放过她:“可是顾老师刚才不是还在说,我的容貌和内心都和启荣一样吗?”

    顾乔简直要哭了。

    她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明明是靳行深自己一边自爆,还一边拉她下水!她只是迫不得已附和了两句,而已!

    说多错多,顾乔抿紧嘴巴,已经不想说话了。

    靳行深貌似无奈地叹息一声,眼睛里更是显而易见的黯然神伤:“有一个启荣那样的表哥,就如同一辈子被钉死在了耻辱柱上。我本以为只要我足够坦诚,就能够得到理解。”

    他自嘲地笑了笑,“但显然,那不过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没有一个女人能够抵抗住一个向来强势的人,突然在她面前显露出来的无助和企怜,尤其是这个人还长着一副足以魅惑众生的脸。

    顾乔本来已经麻木了,此刻心头却无来由的一阵悸动,竟涌上了一股罪恶感。

    她确实没说过靳行深和启荣是一样的人,但她也不会昧着良心说,她没有这么想过。

    事实上,在潜意识里,她从来没有信任过靳行深,她从一开始就把靳行深和启荣划进了同一个阵营。

    此刻她不得不反省,她的恨屋及乌,对靳行深来说,真的公平吗?

    靳行深没有放过她脸上的一丝一毫波动,几乎把她的内心挣扎都看在眼里,愈发觉得妙趣横生。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真的很苦恼:“要不我再去整整?”

    “别!!!”顾乔真的惊了,全然忘记了他们此刻的话题,早已脱离了正常轨道十万八千里。

    “千万别!相信我,靳队,一个人的容貌和他的内心并没有太大关联。一个人哪怕再丑,只要他的心是好的,便一切都好。”

    “不是,我的意思不是说你丑,我的意思是刚才我说话没过脑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不要在意。”

    顾乔觉得自己已经在胡言乱语了,“容貌是父母送给我们的珍贵礼物,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还是纯天然的最好。”

    “靳队,我再次为我刚才说过的话道歉。”顾乔无比真诚地看着靳行深,紧紧攥在一起的手暴露出她此刻内心紧张的要命。

    其实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靳行深就已经感觉到了顾乔对自己的排斥和警觉。所谓不破不立,他今天半真半假演的这场苦肉计,就是要突破顾乔的心防。

    看着顾乔那双漂亮眼睛里流转的波光,靳行深平生第一次发现,原来逗女人玩是一件这么有趣的事情。

    他觉得自己有点……上瘾了。

    但他面上依旧一本正经地微微蹙眉,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顾乔话里的真假。

    “好吧,我接受顾老师的道歉。这个话题咱们暂且不谈。”靳行深像是终于良心发现,“同时,我也理解顾老师的担忧,但……”

    他貌似有些为难,“光凭刚才那几点理由,就让我选择和顾老师站在同一阵营,实在……”

    他欲言又止,顾乔却心知肚明。

    理由还是不够说服他。

    因为话题终于被拉回正轨而舒出一口气的同时,顾乔决定下一招险棋。

    她目光真挚,一脸无畏:“如果靳队还是不愿相信我,那我只能以一个嫌疑人的身份,和靳队回市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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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相信清者自清,也相信靳队一定会还我一个清白。”

    说着,她抬起双手,那是一个自愿戴上手铐的动作。

    靳行深笑着按下她的手:“顾老师误会了。我并非不相信你,只是需要顾老师答应我一个条件。”

    “条件?”

    靳行深迎着顾乔疑惑的目光,慢悠悠吐出两个字:“合租。”

    顾乔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和什么?”

    “我可以帮顾老师隐瞒你和赵保明的关系。”靳行深漂亮的眸子里笑意盈盈,“条件是,我需要和顾老师合租。”

    说完,他还体贴地解释了一下,“所谓合租,就是两名以上的住户共同租用同一间公寓。”

    顾乔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根本没有听错,只是打死她都想不到,靳行深竟然会提出这样的“条件”。

    她一脸“你吃错药了吧”的无语表情看着靳行深:“靳队是在开玩笑?”

    靳行深对顾乔眼睛里的质疑和惊讶恍若未觉,只见他满脸都是被误会了的无奈:“顾老师,你在想什么呢?”

    顾乔目光警惕地看着他。

    “我和你合租,只是为了更好地保护你的人身安全。”靳行深耸了耸肩,“仅此而已。”

    他指着那间被顾乔用来放杂物的客卧:“我可以住在那间客卧里,并承担一半的房租。另外,如果顾老师不介意,我愿意负责今后我们两个人的一日三餐,还有全部的家居整洁。”

    “而且,我以我的人格保证,绝对不会侵犯到顾老师的任何一点隐私。”

    靳行深一改刚才的玩世不恭,神色严肃认真:“顾老师可以好好考虑一下,不用现在就回答我。这一次的案情实在非常凶险,我是真的认为你需要一名贴身保镖,尤其是夜深人寂的时候。”

    靳行深的声音冷静沉稳,每一个字都敲打在顾乔最敏感的神经上:“我们都清楚,百眼怪不是个案。”

    当你看见一只蟑螂的时候,某个阴暗处已经挤满了无数只蟑螂。

    “我怀疑有人对古一鸣进行了心理催眠,导致他对现实和梦境产生了认知偏差。”

    “顾老师,或许,你早就被人盯上了。”

    没错。

    她被人盯上了,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以为自己是猎人,却早就成了别人的猎物。

    赵保明,古一鸣,层出不穷的杀手……

    按照现在的势态发展下去,百眼怪案确实已经越来越吊诡了。与此同时,她的人身安全也越来越得不到保障。

    顾乔对自己的认知向来清晰,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心思深沉的人。

    如果命运没有这般捉弄她,她会永远待在象牙塔里,岁月静好地做一名大学老师和研究员。

    而不是像现在,隐姓埋名,和一群最坏的人,也是一群最聪明的人,阴算阳谋,斗智斗勇,绞尽脑汁做自己曾经最不屑、也最不擅长的事。

    可是,和靳行深合租?

    她倒是没有那么多男女之防的担忧。

    但是,她可是一个见不得光的人,和靳行深的关系越亲密,就意味着暴露的风险越大。

    而且,她也明白,靳行深提出这样一个条件,既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她,也是为了更好地监视她。

    毕竟她和赵保明之间的“清白关系”,始终只是她的一面之词,靳行深选择保留自己的怀疑也无可厚非。如果她断然拒绝靳行深的条件,只会引起对方更大的怀疑。

    如果她同意和靳行深合租呢?

    除了能够得到更好的保护,她也可以暂时获得靳行深的信任。

    另外,如果靳行深和启荣真的还有联系,两人的合租也许可以让她更方便地顺着靳行深这条线摸索下去,进而找到启荣。

    利弊似乎都很明显。

    更重要的是,靳行深看似好言商量的态度之下,事实上又给了她多少自主权呢?

    她真的有拒绝的余地吗?

    灯光打在男人的身上,变成了一团翘着金边的朦胧的雾,她看得清他,又看不清他。

    顾乔觉得,自己需要好好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