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禁室的一角,已经被关在这里快三天的顾乔疲惫地窝在那里。如果不是那胸口浅浅的起伏,大概没有人会怀疑那里坐着的是一个死人。

    冰冷冷的金属大门缓缓打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走了进来。

    不过这一次,他并不是一个人。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不过六七岁的孩子。

    “夏博士。”白大褂看了眼桌上一动未动的饭菜,轻蔑出声,“你这次是准备把自己饿死吗?”

    顾乔仿若未闻,连眼皮都懒得掀开。

    白大褂笑了笑:“我们给你准备了新礼物,你不要看看吗?”

    依然没有人回答他。

    但白大褂似乎习以为常,他转头对着两个小孩命令道:“去把那个姐姐拉起来。”

    两个小孩似乎很怕这个男人,闻言立刻朝着顾乔跑了过去。

    软乎乎的小手刚贴上顾乔的胳膊,顾乔陡然一个激灵,抬起了头。

    两个小孩似乎吓到了,连忙收回手,肩挨着肩愣在那里。

    顾乔面色苍白如纸,眼眶却猩红如血,只看了那两个小孩一眼,便隐约猜到了什么。

    她转而怒视白大褂,声音沙哑的仿佛被砂纸磋磨了无数次:“你们什么意思?”

    白大褂勾起唇角:“这还是夏博士第一次主动和我说话,真让人兴奋。”

    “我问你这是什么意思!”顾乔疯了一样嘶吼,“你们这些混蛋到底要干什么!”

    两个小孩被她吓得连退几步,发着抖抱在一起。

    “嘘——”白大褂竖起一根手指,让她安静下来,“我们没有恶意,夏博士何必这么激动。”

    白大褂上前几步,把战战兢兢的小孩又推到顾乔面前,“从今天开始,这两个孩子会时刻陪伴夏博士左右。过两天,上面会给你交待新的研究项目,如果夏博士还是不愿意配合,或者仍然想用自杀来逃避,那这两个可怜的孩子就要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果然是这样。

    果然是这样!

    这群疯子!魔鬼!阴沟里的蛆虫!

    顾乔想呐喊,想咆哮,想冲过去撕了那一副副令人作呕的嘴脸。但事实上,她连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了。

    她感到自己的每一块骨头都在疼痛,每一根神经都在断裂,每一寸肌肤都在灼烧。

    她的身体和灵魂,一同跌入了地狱。

    ……

    靳行深呼出一口灼烫的气,声音低沉:“所以你最后还是被迫参与了他们的研究。”

    “是。”顾乔嘴唇微微颤抖,“但他们也清楚,如果坚持让我参与反人类人体基因实验,就算杀了我全家,我也不会妥协。所以,他们只让我参与了非人类的基因研究。”

    ——就算杀了我全家,我也不会妥协。

    靳行深突然想到了一句话:余心之所善,九死犹未悔。

    没错,靳行深想,顾乔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还记得第一次将顾乔抱在怀里的时候,惊觉女人的触感竟是这样柔软,好像连骨头都是软的。但就是这样一个软若无骨的女人,却敢拿自己的全部对抗最邪恶的魔鬼。

    她是脆弱的,也是倔强的;是自卑的,也是骄傲的。

    她可以被踩踏,被折磨,甚至被摧毁,但她作为一个人的底线,永远不可能被撼动。

    她像一棵在崖缝里求生的小草,看上去明明那么柔弱,那么不堪一击。

    但靳行深知道,她比她脚下的山和石,还要坚忍顽强。

    她是这个世上的至柔…和至坚。

    “他们还借用上古神话,给那些项目起了一个个特别好听的名字。”顾乔发出一声嗤笑,“而我虽然同意了加入研究组,却一直敷衍行事,所以分给我的研究项目迟迟没有进展。我用我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做无声的抗议,于是很快,我就为我的愚蠢买了单。”

    “不对。”顾乔摇摇头,“应该说一个无辜的生命为我的愚蠢买了单。”

    靳行深眉眼压低,隐约猜到了什么。

    果然,他听见她说:“他们察觉到了我的懈怠,甚至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给我,就把那个小男孩拉出去做了实验品。”

    而且,他们胁迫她,让她亲眼目睹了那条无辜生命最后几分钟里的悲惨、挣扎和绝望。

    于是,在往后的岁月里,她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也成了一次又一次鞭笞她的刑鞭、炙烤她的炮烙。

    她从不怀疑人性的恶。

    因为,她见过最邪恶的人性。

    “于是我再也不敢耍小聪明了。我像一个矜矜业业的血红蛋白,一时一刻都不敢再懈怠。”

    “我曾经参与创造出了六只翅膀的麻雀,两颗脑袋的小狗和猴子……还有付青山实验室里的那些三头蛇,其中的一个基因链就是在我手里搭桥成功的。”

    顾乔抬起头,眼底酸涩,唇角却是笑的,她说:“靳行深,我只不过是一个软心肠的屠夫而已。”

    而屠夫终究是屠夫,不会因为她心肠的软硬改变实质。

    “那个小女孩呢?”靳行深眼底深沉不置可否,而是问,“你们后来为什么分开了?”

    “‘上帝之手’计划遭到暴露后,启荣为了自保,只能选择秘密解散‘TheGod’生物实验所。当我的导师兴奋地跑过来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实验室里兢兢业业地做研究,而那个小女孩还待在我的房间里。”

    顾乔长长呼出一口气,淡淡的声色裹着积年难愈的伤痛,“可等我赶回去找她的时候,那个孩子却不见了,我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她。”

    她至今还清晰记得自己从导师那里听到消息时的难以置信,以及再三确认后的惊喜若狂。

    即将从地狱返回人间的狂喜,让她整个人仿佛飘进了云层。

    她疾风掠影般冲向寝室,咣当一声推开了卧室房门,她要带上那个可怜的小孩一起重归自由!

    然而,冰冷的房间里空空荡荡,找不到半点活人的气息。

    那个原本应该和她一起去实验室,却因为感冒留在房间里的小孩不见了。

    她找遍了实验所的每一个角落,问遍了所有能够问到的人……这个最渴望、最迫不及待从这里逃离的女人,却成了最后一个离开的人。

    而那个孩子,好似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不是没想过最坏的结果,但两天前的遇见,却让她再次燃起了希望。

    “你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彼此。”靳行深不得不提醒她,“你确定先前见到的那个小孩,就是你要找的人?”

    也可能只是她认错了。

    顾乔没有否认,只是说:“我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可能找到她的机会。”

    靳行深了然。

    “你现在的身份是假的,你简历上的家庭背景也是假的。那你真正的家人呢?他们在哪?”靳行深当然知道最真实的答案,但他还是残忍地提出了这个问题。

    他要让顾乔亲口说出那个答案,他要让顾乔将自己的全部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他的面前。

    顾乔心脏刺痛,却还是逼迫自己回答了他:“两年前,我的父母和一双弟妹全都在一场车祸中去世了。”

    靳行深:“那场车祸,是意外,还是人为?”

    “之前在古墓实验室的时候,付青山跟我说,那场车祸可能是启荣集团故意制造的。”顾乔摇了摇头,“但我并不认同。在我逃出来后,启荣集团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我,而如果他们还想利用我,我的家人无疑会是牵制我的最有效的锁链,制造那场车祸对他们没有任何益处。”

    所以,那场车祸应该只是一场意外。

    “但是,如果我的家人不是为了赶来见我,就不会遭遇那场车祸。归根结底,是我害死了我的父母!是我害死了我的弟弟妹妹!也是我,害死了那个男孩!”

    顾乔终于再也控制不住翻涌的心绪,理智这一刻彻底决堤。她淹没在自责和愤怒的滔天洪流里,眼泪夺眶而出。

    “我只想做一个平平无奇的研究员。我不擅长阴谋算计,也不擅长拳打脚踢。我所擅长的不过是埋头在研究室里,好好做我的科学研究,为这个世界做出哪怕一丁点贡献。”

    “但是!他们将我拖进了深渊,把我变成了孤魂野鬼!行尸走肉!”

    她狠狠抹了下眼睛,但视线并没有因此变得清晰。

    “靳行深,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是什么吗?是我懂自己,却无力做自己……靳行深,我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人。”

    “在23岁之前,如果有人告诉我,我的人生会一败涂地,我一定只会把这个人当成神棍。”顾乔惨淡一笑,“从小到大,我一直都是父母和导师引以为豪的骄傲,是弟弟妹妹每天都会挂在嘴边的超人,是同学和同事眼里的天才。”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活成了一具丢失了灵魂的行尸走肉,活成了见不得阳光,只能躲在下水沟里的臭老鼠,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靳行深,我最引以为豪的天才,也是将我推入地狱的帮凶……你告诉我,为什么不该死的人都死了,可我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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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活着?”

    “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么多的痛苦?”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

    为什么?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啊!

    时间永远不会停下向前的脚步,而有些伤疤也永远不可能愈合。

    她在这些伤疤里渐渐变成了石头,失去了一切对外倾诉的欲望。

    是靳行深,把她从石头又变回了人。

    经年压抑的情感在心底腐烂发酵,又被一把大火彻底点燃。

    这个只允许自己躲在暗夜里偷偷哭泣的女人,这个脆弱却倔强的女人,生平第一次,在另一个人的面前流下了肆意的眼泪。

    她像是个歇斯底里的疯子,一遍遍质问面前的男人,更是质问自己。仿佛要把这半辈子的所有苦难、愤怒、不甘和委屈,都在这一刻倾倒而出。

    靳行深走过来,把人紧紧揽进怀里,温暖有力的大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女人的长发。

    “人呢,不就是应该在难过的时候哭,开心的时候笑。”他轻轻擦拭她眼角的泪水,语气温柔得不像话,“而哭过笑过之后,我们还要迎接新的人生。”

    他告诉她:“那都不是你的错。”

    “可我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沦为实验的小白鼠,却无能为力。”

    “那不是你的错。”

    “我的家人全在车祸中失去了生命。”

    “那不是你的错。”

    “我把那个孩子弄丢了……”

    “那也不是你的错。”

    靳行深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笃定,他告诉她:“那都只是你的遗憾,但绝不是你的错。你的天才也不是错,错的是那些觊觎你天才的恶魔。”

    他摘掉了冷酷寡情的面具,将顾乔紧紧搂在怀里,用强劲有力的心跳告诉这个女人,她可以在他的面前做最真实的自己。

    他说:“顾乔,你只是一个人,不是神。”

    而人,就要接受自己的不完美和无能。

    我们都不是完美的,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但是,太阳在一方西落的同时,也在另一方东升。而我们,在每一天送走了死亡,也迎来了新生。”

    “三年前的顾乔跟着那些实验体一起葬送了生命。两年前的顾乔和家人一起升上了天堂。而今天的顾乔,在我面前的顾乔,是初升的太阳,是全新的生命。”

    “遗憾不是让我们沉溺苦难,折磨自己,而是让我们不忘初心,做更好的自己。”

    靳行深抬起顾乔的下巴,帮她拭去脸上的泪痕,“顾老师,夜空不仅有黑暗,还有月亮和繁星。哪怕最黑暗的时刻,你也没有放弃过寻找光明。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女人,也是最完美的女人。”

    顾乔久久地凝视着他的眼睛:“可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

    在最绝望的时候,她的心底也曾蔓延过最恶毒的诅咒,她恨不能和整个世界同归于尽。

    她哪有他说的那么好。

    靳行深勾起唇角:“在我这里,不完美本身就是一种完美。”

    不屈服于懦弱,即是战胜了懦弱;不屈服于苦难,即是战胜了苦难;不屈服于邪恶,即是战胜了邪恶。

    震撼的余波在心底久久回荡,顾乔叫他的名字:“靳行深。”

    “嗯?”

    “你要把我抓起来吗?”

    明明应该最紧绷的时刻,顾乔却发现,从身到心,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和痛快。

    终于不用再戴着虚假的面具,终于不用再虚与委蛇,至少在这个男人面前,她终于可以做回最真实的自己。

    她是顾乔,也是夏言。

    哪怕等待她的,只剩下冰冷的铁窗和镣铐。

    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抓你?”靳行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底浮起几许笑意,“以什么样的身份?”

    顾乔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靳行深目光沉静而温柔:“从踏进这间屋子的时候,我只是靳行深,而你只是顾乔。”

    “你把你藏在心底的隐秘告诉了我,我很荣幸,也很开心。而作为你的朋友,帮你保守秘密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一股难言的酸涩在胸腔炸开,顾乔无法形容此刻内心的感受。

    她几次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靳行深也没再说话,他把顾乔的脑袋埋入自己的怀里,温柔地轻抚她的后背。

    他也许无法分担她的痛苦,但至少可以在此刻,为这个漂泊孤苦的灵魂,提供一个温暖的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