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意伴着风雪扑打在禾简的眉间,她牙关紧咬,拢紧袖兜的磁石,垂眸思索。
先不说她心中猜测是对或错,若此时她真和盘托出诛邪剑的下落,宁泽绝不会留她活口。
“我可以带你去,”她压下惧意,抬眸说:“但你冷静些,别被蜃气侵蚀心肺,我们得破此幻境,毕竟剑不在此处。”
“还敢妖言惑我!”宁泽神色癫狂,双目爆红,隐有走火入魔之兆,“不肯说就去死!”
禾简眉心登时被凌厉的剑意绞破,血顺着眼睑滑下,痛意如此真实,她呼吸一窒,难道猜错了?
眼前的一切并非幻景,不是靠蚕食人的心智去杀人?
一瞬间,脑海飞出各种杂念,她脸色一点点变白,真的会死在这吗?薛贺楼呢?他为何要杀卫琼崖?
“我说……”她指尖陷进掌心,唇瓣张阖才说两个字。
“噗呲—”一柄飞剑竟自宁泽后心贯入,直穿他心口,宁泽瞳孔骤缩,他脸部肌肉痉挛,低头,一把握住胸口的剑刃,扭着脖子往后看。
是小五。少年睁着圆眼,双手握紧剑柄,声音微颤:“宁泽兄,我——”
“竖子小人!”宁泽眦目欲裂,他粗喘着气,徒手掰断剑刃,“凭你也敢杀我!”
话未落地,禾简只觉寒光一闪,宁泽反手一掷,剑芒乍破,断剑疾削,竟将小五齐腰斩断!
那剑太快,快到小剑修来不及抵抗,他的头颅啪的砸在雪地,一双腿还兀自站着。
宁泽尤不泄愤,顶着穿心的剑,一掌劈裂了小五的头颅,啪!脑浆四溢!
疯了,禾简背脊发麻,顾不上恶心,忙拖着身体后退,宁泽却扭脸看她,一双眼早不见半点清明。
他咧嘴一笑,笑竟有些像木偶,“……还有你。”
禾简张了张口,声线微抖,“我能带你找诛邪剑……”
嘎吱,嘎吱,宁泽的衣衫被血水浸透,他踩着积雪一步步挪近面色煞白的少女。
“无所谓了,我反正活不成,”他咳着血,双目赤红,竟有些享受少女恐惧的神态,“断不能便宜你一个废物拿到剑。”
未及他靠近,禾简扬手一扔,磁石猛地砸中他伤口,宁泽闷哼一声,双膝撞在雪地,噗出一口瘀血。
他目露凶光,拼着最后一口气,抬指凝出一道凌厉的剑气直杀禾简的脖颈!
剑气夹风带雪,势如破竹,偏这时,一道浑厚的气流从天而降,横亘在半道,二者轰然相撞,生生截停了宁泽的剑气!
一道熟悉又苍老的声音陡现:“杀的只剩一个活口了?”
宁泽来不及看一眼,他指尖垂落,整个人朝前一扑,伏倒在地,再无半分生气。
碎雪飞扬,禾简眼睫覆了层薄霜,视线与突然出现的鄢老伯撞上。
见他俯身捡起雪地的磁石,目光扫过她,“竟是你找到了它。”
禾简心弦紧绷,谨慎道:“多谢老伯仗义出手,禾简无以为报。”
“禾姑娘能找到此物,说明机缘在你,”鄢无把磁石递给禾简,“幻境消散后,自去寻剑罢。”
他话落,拂袖击碎虚空的日晷,雪域跟着震动,一寸寸碎成飞屑,日月交替,炽光席卷双目,禾简猛地闭上眼。
砰一声,她霍地睁眼,石室穹顶的夜明珠绽着光泽,正中石台上单薄的身影跌落。
少年双眸紧阖,苍白的面孔正对上她的目光,她心一紧,龙仲修!
起身跑向他,脚下却踩到硬茬,禾简低头一看,当即瞠目结舌。
一只残臂。
远一点是只有上半身的小五,瞪大着眼,死不瞑目,她举目看去,偌大的四号石室全是尸体。
有她认识的闻翘宁泽之流,亦有她从未见过的生面孔,横七竖八,死相各异。
有的被削去头颅,有的被齐腰斩断,有的双臂化作白骨。
脑海忽地响起凤轻尘说过,这里的一切是假,唯有死亡是真,她胃里压着的恶心翻涌,呕出一口残渣。
都死了?没一个活的?那小皇帝呢?
她忙不迭地避开尸体,一瘸一拐地靠近摆放“诛邪剑”的石台,抓住跌倒地上的小皇帝,探其鼻息。
温热的呼息打在她食指,她蓦地松了口气,想起腰侧挎包装的生死果,探手拿出一颗,掰开少年的嘴,喂他吞下。
很快,少年眼皮动了下,微掀起,入目是禾简一双紧张的眼眸。
他扯了扯嘴角,“……眼睛怎么红得像兔子,怕孤死了么?”
禾简眼角盈光微闪,她心中有很多疑惑要问,比如为什么一早就知道这石室的剑不能碰。
比如为什么敢在幻境命令鄢老伯护她,又是怎么杀了卫琼崖。
她抬袖抹了下眼角,鼻翼翕动,最终只说:“你等我会,我带你出去。”
少女起身,仰目看向穹顶的七星夜明珠,她缓缓将磁石置于刻有辞乡二字的剑上空。
那柄剑颤动,“锵”的一闷响,剑身霍地腾空,紧贴在磁石上!
金属相撞的声音回响在石室内,穹顶夜明珠一阵晃动,一颗颗砸落在石台的七星孔位。
七星连珠,石台缓缓转动着内嵌的机关,呈上一长条石匣,禾简甩开吸附重剑的磁石,眸光紧盯着那匣子。
她指尖触上石匣的钥锁,是极简单的阿拉伯数字,她心神一动,转动锁轮,匣盖应声而开。
一柄通体莹白的薄剑静卧其中,剑光流转,似玉似水。
她眸光微怔,一旁的小皇帝忽道:“握住它,它就是你的了。”
她踌躇着,伸手握上剑柄,浩然剑气霎时涌入她的四肢百骸,石室内剑光冲天而起,转瞬又遁入她的灵识。
禾简看着空荡荡的石匣,抬手摸了摸眉心,她眉间还凝着血珠,心自犹疑,这就认主了?
右心口忽然一痛,好似被什么虫豸蛰了下,她正觉怪异,小皇帝不知何时潜到她身后。
少年见情蛊种成,不动声色收回手,笑问:“阿禾,孤很好奇,你同华明瑶是何关系?”
“她是我姑姑。”禾简脱口而出,旋即抿紧唇,懊恼地望向小皇帝。
少年残缺的右眼凝滞,她心中微痛,迟疑道:“我也想知道,陛下为什么会认得操控幻境的鄢无,又为什么纵着我去答疑。”
“鄢无是守界人,奉孤为主,孤认得他并不稀奇。”少年眉梢轻挑:“至于答疑么,阿禾,孤只想试一试,它会不会认你为主。”
他目光逡过满地的尸骸,“阿禾既作为界外人,该知道这一个个前赴后继,借孤子民之躯,夺此界至宝者,都存的什么心思。”
禾简愕然:“……什么意思?”小皇帝怎么像是换了个人?
“坠崖时,孤想起了些旧事。”小皇帝见她满目惊骇,抬手去碰她的眼,却被避开。
他眸光微顿,“阿禾在装什么茫然无知?你不知一旦剑器认主,斩断禁制,此界必会坍塌,其上生灵亦会身死魂灭?”
他一步步靠近,禾简步步退,他笑:“你在怕什么?孤又不反对,孤巴不得你早日毁去禁制。”
“你又躲什么?你同薛贺楼几次三番设计于孤,孤也不计较,”他语调轻缓,微俯身附耳,“孤恋慕你,阿禾不是很清楚吗?”
他说着,强硬地捉住禾简的右手,谁知少女怒从心起,反手挣脱,一掌甩在少年的左颊!
“啪”一声,他舌尖轻抵着颊侧,脸上笑意越浓:“阿禾喜欢扇巴掌?还是孤说错了什么?”
他右眼阴翳,左眼偏含着笑意,束发被打得松散,垂在颊侧,显出几分阴柔之气。
掌心发麻,禾简咬着下唇,脸颊被气得发红,“我不喜欢你这样说话,也没想和薛贺楼联手害你,更不知道毁了禁制,会害死这里的人。”
她绷紧双肩,一字一句说:“这些话我只说一次,你爱信不信。”
说罢,再不管小皇帝,快步踏出石室,身后响起一阵低笑,她也不回头,一路向正殿走。
她身影才穿墙而出,一柄柄银寒的长戟围合上来,寒芒如林,只待一声令下便能将她捅成筛子。
她眨了下眼,不是幻觉。
“禾婕妤,怎么就你一人出来?”层层围禁外,凤轻尘的嗓音响起,偏不见她的身影。
禾简唇齿微动,话未出口,她身后少年戏谑地笑了一声:“小凤,可是在找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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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禾简:“……”
少年单手揽住她的肩,目光扫过举戟的士卒,朝其中一人问:“你属何卫?魏氏的私兵?还是死囚?”
那小卒颤了颤,手中长戟竟哐当砸到地上,小皇帝噗嗤笑起来,“兵器也拿不住?”
他足尖踩住长戟,向上一撬,长戟顺着力道弹起,他目光未移,展臂一捞,画戟已落入他掌中。
小卒喉头滚动,“回陛下——”噗呲几声连响,戟光似冷箭,空中高高抛弃几颗头颅。
众皆错愕,慌乱退了几步,凤轻尘的话音冷道:“诸位将士,还不将此逆贼拿下!”
“凡斩获此二贼首者,赏银万两,封邑千户!”
两道声音接连响起,数百士卒双目放光,像是饿狼扑肉,举戟乱杀。
禾简脸色大变,小皇帝却反手一推,将她又推回石室,“躲好!别出来!”
耳边只听无数长戟刺来的破空声,眼前却只有一堵湿冷的石墙。
禾简当即想出去,脚尖刚穿过墙壁,她忽顿住,这样冒失冲出去,无异于是白送人头!
怎么办?
她先是想到薛贺楼,旋即又摒弃这想法。
宁泽杀她时,薛贺楼没有出现,细细想来,自飞瀑那回争吵后,他就再未出现。
若她命悬一线,他真会出现吗?
她不能这么赌,她来回踱步,右手握拳敲着脑门,想办法,一定有办法,死脑快想。
剑!她猛地拍了下脑袋,诛邪剑应该能对付这些士卒!
她张口召唤,试图将它逼出来,可灵识毫无反应,她不知道怎么驱动它!
眼眶一热,她握紧双拳,不能这样畏缩,如果凤轻尘杀死了小皇帝,下一个死的就是她!
他们迟早会闯进来,脑海又想起一人,她大喊:“鄢无!你出来!你主人快死了!”
无人应她,她抬手去碰附着磁石的铁剑,可什么也没发生。
很快,她什么也听不见了。外面的打斗好似歇了。
她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禾简,你真胆小!碰到事儿只会躲!”
她飞快抹了下眼眶,还是迈步踏了出去。
刺鼻的腥气冲得她喉头哽咽,满地全是堆成小山一样的尸体。
尸山上坐着一个血窟窿似的人,他披头散发,单手执戟,双目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
数支长戟贯穿他的前胸后背,破开肚腹,将他扎成刺猬,脖颈是鲜红的一条血线,嘀嗒嘀嗒,落着血。
与他身后风神秀雅的玉像相比,他活似一尊血罗刹。
禾简跌跌撞撞跑向他,她不知脚下踩了多少人,才抓住少年屈起的五指。
她双唇颤抖,哭着喊龙仲修,捞起他双臂,将人一点点拖下来。
找医生,得找医生。
她一一拔掉少年身上的长戟,赤血涌出,皮翻肉绽,她背着人往外走,脑子又似雷击了下,她停下来。
不能出去,万一凤轻尘就在外头……她心绪溃散,犹如被人碾住的蚂蚁,又像断了头的蚊蝇,待想起腰侧挎包里的生死果,才猛地笑了一声。
她卸了少年的下颌,一颗接一颗地喂他吞下果子,未曾发现少年满身的窟窿似浆糊一样,飞速粘合着。
待喂完全部的生死果,才见戟伤愈合,血不再溢出她又哭又笑,“有用!有用!”
禾简这时才稍冷静,又背起小皇帝,打算将人先藏在日不落山涯,让大蛇和死鸟先照看一下。
她得寻时机出去,探一探外头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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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雪湖岸。
数道堤坝垒起,水车昼夜不停抽水,终使湖泊枯竭。
沉埋在湖底的地宫显露出它的轮廓,宫门宽数十丈,高出两侧配殿一大截。
四方护殿石兽在夕阳下显出一缕金色的光泽。
凤轻尘坐在岸边凉亭,亭外围着一层层甲胄士兵。
她对面,魏延眸光微沉:“娘娘此举太过,进去的五百近卫,迄今无一人出来。”
“这不正说明有妖物借陛下威名,好杀逞凶,祸乱大齐么?”她莞尔道:“魏相总不会信,凡人能斩百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