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翘眼圈泛红,整个人好似被泼了盆冷水,她眼底浮上一层湿意。
“什么叫禾简取得最好!哥哥若不想要诛邪剑,为何要——”
“闻翘。”闻胥离睇去一眼,闻翘霍地噤声,只觉得满心热忱落了空,她垂下眼睫,努力绷住情绪。
“好!好!我再不要管哥哥你的事!”她忿恚难抑,竟一甩衣袖,扬掌自劈心脉,噗的一声,血溅雪地,人也随之瘫倒。
虚空的水镜“啪”的碎裂,禾简大为震撼,眸中透着一丝茫然,万万没料到这么个走向。
不远处,听到动静的小五二人疾步而来,入目只见闻翘倒在雪地,气息全无,旋即望向呆立在旁的禾简。
碎雪拂在少女乌发,她微屈着指,上前几步,弯腰欲将闻翘拉起,手才伸出,颈侧一痛,一柄长剑抵在她脖颈。
“禾姑娘好心计,”剑刃划破她脖颈,年轻修士冷声道:“竟能让闻大小姐自戕而死。”
他身侧的小五双眼圆睁,一把抓住剑柄,低呼:“宁泽兄!不可杀她!眼下只有禾姑娘能应对这古怪法阵,况且闻翘修为远在禾姑娘之上,她之死必有隐情!”
小五鼻头急得冒汗,语速又快,禾简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复看向面无表情的宁泽。
“我手无缚鸡之力,你杀我也没什么意思。”她笑着丢出袖中磁石,球状的磁石在雪地碾出一道痕。
“如果你还想找到诛邪剑真正藏匿之处,最好是把你的剑,挪开。”
“此话何意?”宁泽双眉一拧,目光从脚边的磁石移向剑锋所指的少女。
“还没明白吗?”禾简微微一笑,任血线舔舐着剑刃,“木偶的每个问题意在指出一件事——四号石室内的那柄剑,只是幻景。”
她顿了顿,接着说出推测:“我们每个人都碰了那柄剑,才误入剑境。可剑本就是假的,剑境自然不可能是真。眼前的一切亦不过是蜃气所编织的幻像。”
“至于为何反复出现雪域,应是和你们内心所惧之事有关,”少女稍一停顿,“若我猜的不错,诸位在画境外的真身,正处在风雪中?”
宁泽持剑的手微颤,他满目俱惊,缓缓移开剑,“姑娘究竟是何人?”
……
木偶阵外,少年席地而坐,任肩头的血伤凝了又裂,血顺着他指尖晕开在雪地。
“为她而生?好忠心的一条看门狗,不枉她费心造你守这虚实界关。”
虚实界关,是这画壁的天然屏障,用以阻绝壁中人遁离画壁,越界入世。
神庙存世千万年,画壁亦有千万年,风侵雨蚀,从无一人破境而出,除了三十年前的华明瑶。
无人知晓她用什么方法挣脱了界门禁制,破境而出。
她离境十年,回来时察觉界门松动,画域中不少生灵觉醒,欲趁机逃出。
她以自身修为加固封印,又造了一木胎泥塑的守门人,也即如今的鄢无。
可死人终究是死人。
少年嗤了声,余光瞥到右手的断指,原本整齐的切口冒出一节指骨,似春芽破土,嫩生生的。
剑光划破的眼球轻转,他抬脸看向鄢无:“可她死了,你如今的主人是孤。”
鄢无俯看着捂住半张脸的少年,并未动怒,“小殿下,回去罢,那剑你用不了,你呆在这也是徒劳。”
“是啊。”少年仰躺在雪地,乌发散在雪色中,圆月坠在他漆黑的眼底。
“徒劳啊,可是鄢无,这一次很不同,同孤下来的可不是凤轻尘。”
鄢无脸色微变,他生来只为镇守界关,知画壁宫阙重重,皆是虚幻。
壁中生灵无知无觉,周而复始地演一出折子戏,他据守的此方天地,戏角是那名被唤作凤轻尘的女子。
以往小殿下来地宫密室,是在秋猎之际,随同的正是凤轻尘。
那女子气质沉稳,眉眼秀丽,曾得主人指点,习得一身医术,偏生执念,要为父寻仇。
而一旦她身死魂灭,戏文就从头开始,死去的人会活过来,重走一遭刻好的恩爱情仇。
如此往复,几乎无人察觉有异,除了华明瑶亲手救活的死胎——龙仲修。
龙仲修每回都死于火焚,一次次被烧得焦枯骨毁,偏又死不成。
他第一次记起所有过往时,隔着灼穿皮肉的火舌,于摇摇欲坠的高台,一箭射穿了凤轻尘的咽喉。
凤轻尘随之魂消魄散,一切又回到她生命的原点。
少年又成了暴戾恣睢的小皇帝,怨和恨也忘得干净……鄢无记不清这是第几回,可这次循环确实不同。
和小殿下一道来的是全然陌生的一张脸。且这一次,小殿下竟这么早恢复了记忆。
要知道过往的每一次,小殿下仅在濒死的瞬间,才会记起过往的一切。
他花白的眉微皱,面露迟疑,“……殿下记忆恢复了几成?”
少年觑他一眼,手虚放在膝上,姿态懒散:“孤也不知,坠崖时阴差阳错吃了生死果,醒来那些记忆零零散散地回来了。”
“殿下全知道了?”
他话里的试探并未掩饰,小皇帝哈哈笑起来,“怎么?怕孤又杀人泄恨?”
鄢无沉默片刻,沉声说:“小殿下长大了,该知道杀一人,杀百人千人,也无济于事。”
“哈哈哈,可鄢无你知道的,孤厌极了这囚笼般的一生。”
他眼皮微掀,捏起一个小雪球,又弹指碾碎,“死不成,逃不出,总得寻些事做,捱过这日复一日的寿数啊。”
鄢无闻言,古井无波的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殿下全记起来了。”他语气笃定,面容却稍显柔和,“殿下此回未行杀戮,我甚是欣慰。”
“孤亦欣喜,这回有许多事不同。凤轻尘死了一回,可这场循环并没结束。”
少年说着,左手落在跳动的心口,想起心窍里蠕动的情蛊,他唇角轻弯,“不止人不同,孤的心,可是被种了蛊的。”
“心蛊?”
鄢无诧异,这又是新的变数?他不免想起此番潜入琴雪湖,妄图夺剑毁去界门禁制的这群修士。
这么快盯上了小殿下吗?主人说过,天下蛊虫全是些阴损玩意,食人心脉,不能久留!
他冷着脸,右手自袖袍伸出,二指化作锋利的铁刃,“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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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可需我替你剜出?”
月光在铁刃上跃动,倒映着二人的面庞。小皇帝眉梢轻抬,怔了一瞬,竟一把扯开衣襟,露出大片冷白的肌肤。
“孤倒忘了,鄢无是个圣手。”他眼角弯起,“你剜,但蛊虫别弄死了,孤想亲眼瞧瞧。”
刺啦一下,尖刃剖开了雪地少年的胸膛,撬开胸骨,抵住噗通挑着的鲜红的心脏。
少年脸一下煞白,血喷出来,他大叫着:“鄢无!孤疼死了!打晕孤!打晕孤!”
唇被咬得稀烂,他眉眼浸红,泪似线一样爬满了脸,脖颈青筋暴起,他猛一抬手,就要生生握住铁刃,鄢无先一步劈晕了他。
血刃在心室划了数个叉,像钳子一样翻找着蛊虫的踪影,终于二尖瓣的夹缝中,翻到了青色的虫子,一指宽,半截指头大小的蛊。
鄢无当即探指捏住蛊虫的头,将它扯了出来,装进腰上的袋子里。
凉白的月下,少年开裂的皮肉颤动着,竟以诡异的速度粘连,似被月华牵引,向内收拢着血淋淋的创口。
……
咔哒咔哒,惊现的木偶打断了宁泽的盘问,它歪着头:“噫!今日来得人真多!”
三人脸色皆变,木偶仍自顾转动眼珠,“我要出题啦!你们谁来答?”
颈上长剑一动,倏地对准木偶,禾简捂住脖子跳起来,顺手抓起磁石揣在兜里。
“你的题没意思!翻来覆去就那几道,”她飞快道:“我们累了,放我等离开,明日再来。”
木偶的眼珠不动了,它失落地叹了口气:“好吧,但愿你们明天能活着进来。”
木偶脚下一动,众人踩着的雪地骤然化为虚无,禾简惊呼着从高空坠落,她眼前一阵眩晕,曜日变成了圆月,身子重重砸在雪地上,痛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哭。
她艰难喘了口气,掌心撑到一硬邦邦的东西,她低头一看。
一双死鱼眼僵硬地与她对视,她也吓直了眼,这人……是卫琼崖,被她砸死了?!
她连滚带爬站起身,不慎崴了脚,又一屁股跌回地上,她小脸皱做一团,疼得直抽冷气。
小五和宁泽有修为护身,远没禾简那样狼狈。二人以剑气卸了下坠的冲力,距地咫尺,两道剑尖齐齐点地,铮的一声,借势旋身,广袖掠风,稳稳落地。
宁泽本就有事没问明白,一落地就环视周遭,找禾简的身影。
见少女秀眉拧起,一脸痛苦,他目露诧异,又瞥见她身旁三四步开外,躺着一具尸体。
他当即变了脸,手袖一扬,倾身逼近,厉道:“你们杀了卫琼崖?!”
他说怎未瞧见卫琼崖!原是入阵前就死了!他原以为这女人和她男人都是没修为的废物,现下才发现是他看走了眼!
好一招两路并行,逐一攻破!一个以计逼得闻翘自戕,一个趁机斩杀落单的卫琼崖!
他脸色铁青,一边痛恨闻翘引狼入室,又撂担子死遁,一边不甘心功败垂成,杀意绞上霍地禾简的脑门。
“说诛邪剑究竟藏在何处?!”他面目狰狞,“你那该死的夫君又躲在哪个阴沟暗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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