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过大年初四,跟奶奶和陈陈道过别,母女俩又回城里了。
石安约江灵一起去眼镜店配了副眼镜,银丝边的。江灵拍手叫好,有气质,特别适合她。
开学前一个星期,学校图书馆开放自习,石安就一直泡在图书馆里,她喜欢靠窗的一个座位,连续两天都坐在那,偏偏今天那个位置被人捷足先登了。
她只好退而求其次地坐到那人的对面,刚放下包拉开椅子,冷不防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快两个月没见,何煦一点儿变化也没有,就是写字时眸光专注,看着到很沉稳。
她压低了声音,“你怎么在这?”
何煦抬头也是一愣,然后很快整理好表情,“这话该我问你才对。”
石安突然拿食指放在唇上,然后左右看看,写了张纸条过去:你声音太大了。
何煦看着纸上潇洒的几个大字,在背面写:你近视了?
石安点点头。
太久没看见她的正脸了,何煦眼睛钉在她脸上,像是要把她的新造型刻进脑子里。半晌,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低下头,红了脸。想再试探地瞟一眼她的表情,却发现她根本毫无察觉地在看书。
何煦慢吞吞地写字:在学校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然后把纸条按在桌面上蹭过去。
石安接过他的脸红,皱眉,到底是谁喜欢谁?是谁先破坏了这伟大的革命友谊?
她较劲地写:是你先不来找我的。
何煦目光下视,有些忧伤:我不来找你不是因为不想你,而是我不知道我对你来说重不重要?我有没有资格来找你?
石安瞟一眼,跟触电似的拿书本把纸条盖起来,看向窗外。
何煦见她不回,脚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小白鞋。
石安叹口气,重新把纸条抽出来写:你说话也要注意点分寸。
何煦抿抿唇:好,我会注意的,以后来找你我只问题目。
石安:看来你还是没考到第一名。
何煦苦涩地笑:是啊,不过,我不打算转去你们班了。
石安:为什么?
何煦见纸写满了,又从练习本上刷拉撕一张下来,写:你会影响我学习。
石安盯着纸稍怔,一脸的匪夷所思:谁影响谁啊?
结果何煦再没回复,只是把书立起来挡住自己的脸。
石安“切”一声,他又开始掩耳盗铃了。
何煦安静了一会,又拿出手机在桌子底下给她发消息:跨年那天,你访问我空间干嘛?
石安瞄一眼手机,平静抬头,直勾勾地看着他。
何煦把脸从书后钻出来,看到她这表情就知道,她又想耍赖了。
于是他不问了,把书放倒,装作认真地写起字来,头埋得极低。
*
高一下学期开学,3班又移了一次座位,石安和谢婷现在坐在教室最中间。
3班换了新的物理老师,刚毕业的大学生,姓汤。戴一副黑框眼镜,鼻头长得像蒜头,上面如月球表面般坑坑洼洼。
他讲课时喜欢东扯西扯,讲动漫、游戏、cp等话题和同学们打成一片,喜欢说自己大学时期的经历,喜欢喊班里最好看的女生回答问题。
他身量不高,低头批作业的时候石安盯着他的发旋,年纪轻轻就秃头了。
“你把这套卷子发下去吧。”汤老师对石安说。
“好的老师。”
石安抱着卷子走回班级,陈嘉妮就凑过来找她。
“听说了吗?高三有一对小情侣被举报请家长来学校了。”
石安眼睛微微睁大,表现出自己感兴趣的样子。
陈嘉妮对她的反应很满意,“你猜是谁举报的?”
石安当然是摇头。
陈嘉妮贴过来,简直要把嘴巴摘下来放到她耳边,手戳戳石安抱着的试卷,“就是这个汤老师。”
陈嘉妮就是经常被汤老师喊起来回答问题的女学生,而她总是回答不出来,她看他不顺眼很久了。
石安歪头,“你怎么知道?”
陈嘉妮一脸得意,眉毛挑得很高,“我跟高三的几个学姐认识。她们说汤老师喜欢那个女同学,上学期追了她一个多月,结果那个女同学这学期跟班里的一个男生谈恋爱了,汤老师一气之下,就去找周主任告状了。”
这段话愈传愈烈,没人知道真假,石安没对汤老师厌恶到一种程度,但也对他没什么好感,反正离他远点就是了。
陈嘉妮不好惹。
汤老师开始让石安当课代表,一节课提问她至少三次。
石安回答问题太快,站起来马上就能坐下。即便如此,她心里还是不舒服,这是明晃晃的针对。
“老师,你为什么要老是提问我问题?”一次搬作业时,她在办公室问,脸不红心不跳。
汤老师同样丝毫没有窘迫,露出八颗牙齿,语气和其他同学聊天时一样平常,“因为老师是爱美的人。”
爱美,陈嘉妮也爱美,她会每天绑不同颜色的发绳,在书桌上摆可爱的笔筒和台历,在中间架一台小镜子每天欣赏自己,自得其乐。
石安视线又移到汤老师牙上的菜叶、微秃的发顶、还有杂乱无章的办公桌面……
她抱着作业回到班级,神情像失了魂。
“唉,你就忍一下吧。”林以轩看她表情也知道是因为汤老师的事,接过石安手里一半的作业帮忙发掉。
多么傲慢的一句话,石安一下回过神。
她绝对不算班里最好看的女生,所以汤老师不就是觉得她看着老实,觉得她会忍耐,才转移目标的么?
石安突然想到自己身上还有“狂妄”这个标签在。对啊,我现在可是那个很狂的年级第一啊,忍一下就不是我了。
石安眯着眼睛看林以轩,把剩下的作业本都丢到他桌上。
“干嘛都扔给我,一人发一半啊?”林以轩抱怨道。
石安只轻飘飘回一句,“你喜欢的女生不喜欢你,真是太正确了。”
*
开学后的月考,石安高居榜首,而林以轩也放弃了所谓的初恋,全身心投入竞赛中。
谢婷这次进了年级前二十,江灵和何煦的排名都没太大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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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何煦给她发qq说,自己现在是全班第一了,因为梁心仪转去了提高班。
江灵从厕所回来喊了一声,“安安,外面有人找你。”
何煦站在教室外,和一个高壮的男生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石安看着眼熟,那不是周燃吗?原来他们已经和好了。
“你俩最近怪怪的。”江灵说,这两个人总算是让她揪到小尾巴了。
“怎么怪了?”石安问。
江灵笑嘻嘻,“他原来找你大大方方的,吃饭也是,现在别扭得要死,来找你都要先通过我。”
石安咳一声,“他是长大了,知道要面子了。”
周燃见石安走出来,识趣地回去了,何煦一下没了掩护,茫然地左看右看。
“有什么事?”石安直奔主题。
何煦把藏在身后的卷子拿出来,“你前几天落在图书馆的。”
石安接过,“谢了,不过你让窗边的人递给我不就好了。”
何煦不语,只是小心地看着她。
石安举起卷子挡在二人中间。
何煦还想说什么,汤老师适时地插进来,“马上上课了,石安,回教室帮我放下ppt,第二单元第一章。”
石安把卷子放下来,应了一声,何煦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那个男同学也是高一的?”汤老师又用熟稔的语气和石安说话。
石安点头。
“你们还是学生,下学期就要文理分班了……”
“汤老师,我们只是朋友。”石安打断他,“他来给我送卷子。”
秃头男人幽幽地看她一眼,没想到她会反驳,“那就好,上课吧。”
这节课汤老师果然还是不停提问她,前两次石安都流畅地回答了。
第三个问题,实在是太简单,不得不再一次确定,他就是故意的。
“石安?你再来说一下这道题。”汤老师黏腻的眼神又粘在她头顶。
班级里有低低的议论,也有习以为常的叹息声。
石安缓缓起身,没回答,眼睛盯着黑板上方贴的一小排红字:表里如一、心存善念。
真善美。
追求真正美的东西,是不是要对所有的不美好说“不”?
“我不知道。”石安淡定开口,“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因为提问者的目的本身就不是教学。”
整间教室好像沉入水底,所有同学屏住呼吸。
汤老师愣在原地,好像牙上的菜叶掉到了他脚上,脚趾被酸臭味腐蚀了,动弹不得。
他第一次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是课堂!坐下!”
石安从容坐下,拿出语文卷子开始做作业,她决定以后都不用听他的课了。
剩下的半节课,汤老师怒不可遏地把源头转移到同学们对他的态度上,“是不是我平时看起来平易近人,让你们都敢跟我顶嘴,觉得我这个老师没有威严啊!”
……
真—善—美。黑板上的每一个小红字都变成千斤重石挣扎着跳出来,砸在他头顶,汤老师匍匐在讲台上,诡辩得精疲力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