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太阳是解药 > 32. 喜欢
    元旦晚会落幕了,从高一1班开始依次起立退场,轮到3班。何煦就这么看着石安起立,转身,与他遥遥对望然后如触电般避开。

    何煦默默垂头,心绪万千。

    石安慢慢走过,镇定自若。

    却在离开礼堂时轻轻吐了口气,整理了下衣服后摆。

    其实石安内心是有一点儿得意的,从小被众星捧月的那个人,处处恭维自己。她教会何煦题目,看着他成绩提升,比自豪感更加强烈的反而就是得意,自矜。这让她感受到一种能够主导他人的权力,她的智力、高度或她本身。

    她再也不是跟在石墨临屁股后面的那个小女孩了,她有了许多朋友,可以从容不迫地接受他人的好意与喜欢了,对吧?

    只是被别人喜欢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今天是跨年夜,石安回到家,石嫣果然回来了,和石墨临一起在准备晚饭。

    电视几乎是不开的,甚至石安早就连遥控器放在哪都忘了。石墨临出来翻箱倒柜,终于在抽屉底下找到了遥控器,开了电视,家里总算热闹些。

    他们围坐一圈吃饭。

    石嫣:“今天元旦晚会好玩吗?你们班主任发了好多照片在群里呢,还有你发言的视频。”

    石墨临惊讶看石安:“你也上台了吗?”

    高三是没有元旦晚会的,所以他不知道。

    石安尴尬地舔了舔唇。

    石墨临岔开话题,“哪个表演最好看?”

    石安夹一口菜,想都没想地回,“魔术表演最好看。”

    吃过饭后,石嫣坐在沙发上,一直认真看手机,还塞着一只耳机不知道在听什么。石墨临看电视里的跨年晚会节目,小品里搞怪的笑声和这里安静的范围格格不入。石安蹭到石嫣身边去,她就把手机盖起来,和她靠在一起。

    三个人挤在沙发上,等待新年的到来。

    零点一到,石安手机“叮叮叮”地响起提示音来,她打开qq,一个个耐心地回,石嫣欣慰地笑着看她。

    她全部回完,已经快不认识“新年快乐”这四个字了,但总感觉少了些什么,心里若有所失,再重新翻看一遍,才发现原来是何煦没发,他已经五天没有给她发过消息了。

    上一次还停留在圣诞夜。她想了想,点开他的空间,却发现他在两小时前更新了两张照片,一张是在学校天台拍的晚霞,一张是可爱的小太阳花。

    没有文案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他的人缘竟差成这样了。

    再往下翻,圣诞夜他发了一张雪景,配文初雪。

    十月末发了一张照片,半个书桌那么大的鱼缸,只放了两条小金鱼,地下堆满了彩色的石头,看着既拥挤又空旷。

    配文:我的新宠们,一个叫408、一个叫409。

    林以轩评论:它俩是特工?

    十月初分享一首歌曲,陶喆的《普通朋友》。

    期中考试那几天,他忙着折千纸鹤,折了一只红的,拍一张。

    过了一会又发了一张蓝的:刚刚那个不算,这个才是我折得最好看的一只。

    九月末,分享了江边的夜景,还有他那张吹得比脸还大的泡泡糖。这条点赞的人数最多。

    运动会那天,拍了膝盖受伤的照片,配文:真倒霉。过了一会儿又给自己评论:因祸得福。

    石安一个个滑着,滑到手酸了都看不完,她从不发说说,也不会看。

    她是第一次特意去看一个人的空间,了解他的过往。她不是不懂他的心思,因为自己也有过这种经历。

    那么,她有一点儿喜欢他吗?一点点肯定是有的,没法骗自己,不是不悸动。

    但那一点点喜欢又算得了什么?就这么点儿程度不足以支撑她去回应,她觉得他会懂的,他是个聪明人。

    下一周,石安在全年级闻名,凡是路过3班教室的人都要往里头张望一眼,看看那个很狂的年级第一。

    甚至走廊的光荣榜上,石安照片底下都被人贴了张便签条,写了三个字:就是狂。

    她拧了拧眉心,故作淡定地无视这些人。

    期末考试临近,每周五的兴趣课都取消改为在各自班里做卷子。一个月以来,何煦再没找她说过一句话,发过一次消息,石安暗自松了口气。

    期末考试后放榜那天,石安固定地一路下滑视线,谢婷进了前二十,江灵是45名,何煦是148名,居然进了前一百五了。

    她和同学们互相道了“新年快乐”,整理好书包,问周主任拿了奖学金。那么回家前,她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去做,买自行车。

    她兴奋地加快了脚步,哈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清冷的空气中。走到一楼楼梯口,身侧撞过来一个男生,他惊讶地回头,慌忙道歉。

    “没事没事。”石安摇头,转身要走。

    却听见“嘣”的一声,她手链被男生书包挂件勾到,线绳崩断,十几颗蓝色珍珠从她手腕上滑落,滚在地板上。

    地板粗糙,珠子也很小,根本没发出太多声响,男生没注意直接离开了。

    石安轻轻叹息,蹲下来慢慢捡珠子。

    一共是有16颗珍珠加一尾小鱼,她却怎么也找不到最后一颗。

    石安站起身,腿有点麻,看着手心里的15颗珍珠发愣。

    算了,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她把找到的都放进口袋里走了。

    说来奇怪,以前经常能在一楼楼梯口偶遇何煦,这一个月却一次也没见到过。

    石安走到“老张单车”,很利索地买下了那辆自行车。一如初雪的那晚,她像再一次回到母亲的羊水里,体温飙升,奋力踩下脚踏,世界一亮到底。

    石安离开许久,何煦才意识回魂,战兢地捻了捻掌心的珍珠,上面留有她手腕的温度。鬼迷心窍地就去捡起来了,不想还给她。

    *

    “安安。”

    “诶。”石安接起石嫣的电话。

    “今年过年我们要回老家的。”

    “是吗……”

    “要去看看奶奶,她一个人很孤单。”

    妈妈又这么说了,每年都说这句话。

    石安和石嫣坐在去凌山县的大巴车上。

    石嫣拿了本小说,靠在椅背上津津有味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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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巴车一抖一抖,窗外风景从高楼大厦到郊区低矮的砖房,世界在压缩,渐渐矮下去,慢慢变老,弓了背,白了头。

    石安曾经问过石嫣,为什么要和爸爸结婚,奶奶脾气这么差,你们性格根本合不来。

    石嫣没说不结婚怎么会有你呢这种俗套的话。只说奶奶和她过逝的妈妈有些像,有些亲切。

    难道人的一生就是在寻找妈妈吗?

    到了凌山县徐家村,母女俩下车,一个黑黢黢的小女孩站在村口,她身后跟着只狗,应该是只大黄狗,也黑得像块脏抹布似的。

    小女孩双眼发光地跑过来帮她们拿行李,“石安姐姐!”

    石安摸摸她脑袋,“又长高了。”

    小女孩叫陈陈,在县里上小学,每年石安回来,她都要粘着她。

    陈陈滔滔不绝地给她讲村里的八卦,一年的情感纠纷、家长里短、倒也倒不完。

    “上个月隔壁村有个男人,四十岁了没娶妻生子,欠了一大屁股债,就在西边那座山上跳下去了。”

    “是吗?”石安不是很感兴趣。

    “诶!尸体是一个礼拜后才发现的,问了村里人,这个男人连一个朋友也没有。”陈陈夸张地说。

    她们拖着行李走到奶奶家,暗沉的朱色大门上贴的“新年大吉”还是两年前的那张,没换过。

    陈陈继续说,“还有啊,就那一家人,”她手指指对面那栋白房子,那是新翻修过的墙。“那家人又生了个女儿呢!前几天刚满月了。”

    “又生了?一年生一个啊?”

    “是啊!小女儿的满月酒我也去吃啦,我还是第一次见刚出生的婴儿呢,那孩子看着就漂亮,皮肤红润,额头光滑又饱满,简直就像一个新鲜的大苹果!”

    奶奶从朱色大门里走出来了。

    *

    太阳落山,陈陈的外婆喊她回家吃饭。石安和石嫣收拾好包袱,也走到饭桌前,经不住吓一跳。

    奶奶把饭都端上桌,同样上桌的还有徐鹤年的遗照,靠墙立着在正中央。

    “妈,你这是做什么?”

    “赶紧坐下来吃饭!”老太太凶道。

    奶奶烧的菜极咸,因为她会反复地热,不知道这肉冻在冰箱里多少天了,奶奶的冰箱里总有股霉臭味,和重重的苦味。

    饭菜冒着热气,在爸爸的脸上蒸散开来,便使那立着的遗照上起了一层雾,看不清他的样貌了。

    吃完饭,石嫣和石安去厨房洗碗,奶奶收拾饭桌,叮铃咣啷一阵响,然后是老太太戚戚的哽咽声。奶奶的哭声和她炒菜的声音一样无休无止。

    原来奶奶又在抱着爸爸的遗照哭,用她那发皱的双手紧紧地环着爸爸,将他拢在怀里,嵌进肉里,推入腹中。

    奶奶常说,是她们石家人害得爸爸,她们把爸爸生吞活剥了。但是现在看来,是奶奶把爸爸吃掉了。

    石嫣看着看着,也淌下泪来。

    石安不想再看,头扭向窗外,忽然觉得眼前灰蒙蒙一片,她抬手捻了下眼尾,不是眼泪,原来她近视加深了。

    她终于还是得戴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