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石安还是坐何煦家车回家,不过她没有和往常一样看着窗外发呆,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何煦。
等他注意到视线看过来,她就匆匆瞥过脸去。
何煦悄悄看了眼司机叔叔的神色,拿手机给石安发了条短信。
何煦:你别这样一直盯着我。
然后他拍拍她书包示意她看手机。
石安看了眼消息,转头道,“我没有啊!”
何煦恼羞成怒,“你就有!”
石安笑笑不说话,扭头看向窗外。
唉,这个男孩,喜怒无常、懒散傲慢、大咧咧的,内心竟然也有这样柔软细腻的一面。
她拿起手机给他敲字。
石安:我不会背叛你,我的好朋友。
何煦看见消息,手抖地点了收藏。他转头凝望她,石安手支着下巴,漫无目的地任视线飘向车窗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他小心把车窗关上,好像吹不到风就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了。
*
十月末,秋意盛浓,温度适宜。石安每天放学后和江灵在校门口吃过晚饭,再一起回教室上自习。偶尔何煦会跟她们一起,江灵有意观察着他俩的动向,但是他俩在一起除了学习还是学习,真就一点闲话也不聊,一点暧昧的气氛也无。
林以轩晚上都要去竞赛小组补习,为参加冬令营做准备。
徐鹤年祭日这天,妈妈也没有回家,她工作太忙,也许是忙忘了,也许是走不开。
石安忧心忡忡地在书桌上铺起一块黑布,拿出徐鹤年生前留给她的那盒塔罗牌。她是不信这个的,但父亲的爱好从小就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她,所以她现在没事也喜欢拿出来算算牌打发时间。
洗干净牌后,塔罗牌在她手中利落地被分成三叠,又合拢,铺开。
心中默念着,捻起一张揭开,正位死神牌。
石安刚想松一口气,把牌收起来。
楼下猝然响起尖锐的警笛声,她手一抖,塔罗牌尽数散落在地。
不止一辆消防车,越来越近,近到警笛声都变成了噪音,像火一样钻进来了。
石安走过去推开阳台的玻璃窗,夜风裹着一股呛人的焦糊味迎面扑来。
橘红色的火光从小区门口那排店面里蹿出来,把对面居民楼的墙壁映成一片暗红,与黑色的夜晚搅在一起,浓烈得狰狞。第一次这么近地直面火灾,石安凝在原地。
一片嘈杂中断断续续地传来哭声,那个面馆老板平日总是笑着的,此时她掩面扶着墙发颤。
在她身后一抬担架被推出来,那人身上裹着灰色的毯子,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手臂。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下垂,眼睛空洞洞地大睁着,黑白分明,一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面色。右手的袖子被火烧没了,露出的皮肤发皱,红得简直不像活人的皮肤。
石安手握着栏杆滑到地上去,铁栏杆冰冰凉的,手心全是热汗。
“听说是两口子吵架,男的喝了酒,摔了油壶,女的一把没拉住……”
“女儿听到动静跑出来,被溅了一下,好在跑得快,就是胳膊烧了一片……”
“造孽啊,才十几岁的小姑娘……”
第二天石安走出小区,“刘家面馆”的废墟就那么摊在那里,突兀地嵌在完好的街道中间,旁边人的议论声接连不断。
还好跑得快……她应该没什么大事,石安加快了脚步,走过这片嘈杂之地。
谢婷的座位空着,上面堆满了书卷。一天过去了。
一周过去了。
“老师,你知道谢婷在哪家医院吗?我去给她送笔记和卷子。”
……
一个月过去了。
“月考你会来吗?”石安问躺在病床上的谢婷。
她点点头,“马上就能好了,谢谢你这一个月的照顾……”
石安“嗯”一声。
谢婷扭头看向窗外,“班里有人问过我吗?问我为什么不来?”
石安顿住,绞尽脑汁想了想,“有……有的吧?”
……
12月月考这天,谢婷终于来学校了。天气转凉,大家都穿上厚外套,看不见她的右手臂,但露出来的每一根手指都被一层皱缩的疤痕覆盖,指甲陷在褶皱里。她走得慢,脖子侧面那条歪歪扭扭的白印子就跟着一张一弛的,像一条细细的蛇在爬。
石安早就看习惯了,其他同学却是第一见,不由得都盯着她看。谢婷脸上莫名露出诡秘的笑。
后面几个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极低,听不清字眼。监考老师开始拆卷子,哧啦一声撕破纸袋。大家才将注意力转回考试上。
*
考完试后学校门口的面馆里。
“晚上咱去哪里玩儿?”徐子奇搅着碗里的面问。
“去日月光唱歌?”周燃扒一口面,“或者去金山大桥那骑摩托车?”
徐子奇往对面抬两下下巴,“你呢。”
何煦不说话专心吃面。
“别跟我说你又不出去。”徐子奇不耐烦道。
何煦不在意地擦擦嘴巴,“嗯,上晚自习。”
徐子奇咯咯笑起来,“这么努力,你要考北大还是清华?”
“都行吧,反正我不挑。”何煦敷衍道。
“何煦!你也在这啊。”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生走来他们这桌。
何煦闻声愣愣地点点头,这是他们班的常驻班级第一,徐子奇喜欢的女生,梁心仪。
“今天语文卷那作文,你怎么写的?”她问。
“考完了,不说这些。”何煦摆摆手,“卷子批完了我再给你看。”
何煦进步主要是靠文科,他擅长用笨方法死记硬背,这几天梁心仪一直来找他讨论语文作文、政治历史论证题之类。
“晚上你还去3班上晚自习吗?”梁心仪问,“今天我们班是刘硕管班,可以去找他问题。”
“啊……”何煦装作认真想了想,然后摇摇头,“不去。”
梁心仪挤出一个微笑来,“哦,好吧。”转身走了。
徐子奇有些不忍地看她一眼,然后恶狠狠盯着何煦,“我说,你看不出她对你有意思?”
何煦歪头疑惑,“你哪看出来的?”
徐子奇一撂筷子,“你不知道我喜欢她吗?”
周燃见情况不对,坐得离徐子奇进了点,拍拍他肩膀,“好了,不吵这个,人家好学生一起学习讨论题目,你别想太多。”
气氛微僵,何煦抱臂坐直了身子,冷笑着看他俩。
徐子奇觉得挫败,他苦追了梁心仪两个多月,何煦不是不知道,凭什么他一努力学习,一孔雀开屏所有人都要盯着他看,凭什么所有人都要跟在他屁股后面。这个大少爷想干嘛就干嘛,想玩儿就把他们俩叫出去,想学习了就撂下他们俩一个人走了。
我到底是他的朋友,还是他的陪衬?
他脸色铁青,猝地站起身。
*
石安裹紧了围巾,伸出手哈了口气,她刚刚送谢婷回了医院,现在要赶去学校上晚自习。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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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愿给她送了一个月笔记和试卷,谢婷表情一直淡淡的,只给她口头上感谢,她们的关系不咸不淡,完全算不上朋友。石安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帮她,到底是出于什么心理呢。
冬日的晚上天黑的早,风不大却冷得锋利,割得人生疼。石安抬起自己的右手照在惨白的灯光下,皮肤变得青青的,少了些血色,但到底是健康的手。
她低着头怅然若失地走。
走到南座教学楼一楼拐角处,又看见了那道身影。石安这次莫名心慌,“你为什么老站这儿?”
何煦听见动静没回头,走上楼梯,“没有,我也正准备去上自习。”
“哦,今天考的怎么样?”她随口问。
“还行吧。”何煦说。
石安抬头看他,他有点不对劲,这人话什么时候这么少了?
她学他样子一步跨两格台阶跟上去,借着灯光看清了他脸。
“你,你额头怎么了!”她拉住何煦的胳膊。
他额上盖着一块方形纱布,纱布中间洇出少量暗红色的血迹。
“你去打架了?”石安呼吸变重,攥紧他衣袖,“你去打架竟然还给我挂彩!”
何煦觉得好笑,轻轻叹气,“不是,是不小心撞到的。”
确实没打架,刚才徐子奇猛地一起身,桌角顶到何煦腹部,他痛得没坐稳,塑料板凳往后打滑,上半身往前一栽,额头正中桌角,血就顺着鼻梁下来了。
“疼不疼啊?”石安问。
何煦听到关心,转过头来,双眼湿漉漉的,嘴角向下一撇,委屈死了。
他虚虚长开双臂要贴过去,石安皱眉把他推开,“你都这样了还来上什么晚自习啊?”
“我想来找你。”他说,眉眼间不加掩饰的脆弱感,令人心生怜悯。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见她,就是心里难受,想要她抱抱自己。
石安把脸扭开埋进围巾里,嘟囔着,“离我远点。”
“你嫌弃我了,”何煦声音冷下来,有些局促地摸摸额角,“我受伤了变丑了?”
石安匪夷所思地看他一眼,“你又不是鼻子被打歪了,什么丑不丑的。”
“我都说了我没打架!”何煦瓮声瓮气道。
“哦哦哦。”她应付地点点脑袋。
“我跟他们绝交了。”他突然很硬气地说。
石安挑眉,“是么。”
“他们变了。”他说,“……我也变了。”
“朋友都是阶段性的。”石安试着安慰他。
何煦扬起脸,很骄傲地说,“对,我现在觉得他们幼稚。”
石安觉得他很逗,明明你也很幼稚。
何煦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天真,还投入在一种沉郁的低气压中。
他又转头深深地看着石安,“我现在只有你了。”
石安脚步一顿,呆楞地对上他视线,“是吗……”
何煦重复,“我最好的朋友,只有你了。”
石安哑然,视线慌乱地跑去别处,空间太窄,她只能把脸埋得更低。
楼道里又变得寂寥无声。
“我们现在走到几楼了?”何煦声音闷闷地问。
石安反应过来,忙抬头看楼层标牌,没忍住笑出来,“都到四楼了。”
何煦憋着笑,“你看看有哪几间的教室灯亮着?”
石安说,“408、409。”
何煦点点头,记住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下意识地记住和她在一起时的每个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