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春天早已铺天盖地。
清晨,石安迷迷糊糊推开窗,潮润的空气扑上面颊,视线向前抻去,就看到整面老墙都披着茸茸的绿,顺着巷子的方向铺展着。
距离高考还有六十天,石安心态平和,周末还有时间下楼陪老头老太们打羽毛球锻炼身体,卷子照常刷着保持手感。
极少的空闲时间,何煦会来找她一起自习。
午后,何煦把书本叠高,手臂搭上去把头一埋,说要眯一会儿。
石安说好,过了半个多小时,她觉得阳光射在书面上有些刺眼,扭头去看,何煦面朝她睡得香甜,气息柔软。
她安静欣赏了一会何煦睡觉的模样,忽又抬手想为他遮去阳光。
手掌悬在他脸侧十公分处,替他挡去最刺眼的那束光,却又故意留出一道缝隙,让光在他脸上游走。
何煦眉头微蹙,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睁眼,看见石安的手悬在空中,还以为她要揉自己的脑袋。于是主动扬起头,把脑袋送入她掌心,蹭了蹭。
石安一怔,把他狠狠按了下去。
“啪唧”一声何煦又栽倒在书本上,他嗔怪地睨了石安一眼。又把她的手牵过来,在书桌底下牢牢握住。
“你这个老师真不称职哦。”他懒散笑笑。
石安支着头,好整以暇看他。
何煦稍用力捏了捏她的手,“竟然喜欢上自己的学生。”
石安一愣,拿另一只手给了他一个脑瓜崩。
何煦一遍又一遍地叫她名字,捏一捏她的手指,摩挲过她的脉搏,感受那层皮肤下细细的跳动。像是要确认她一直在身边。
一中的毕业典礼开在五月份。周五的下午,大礼堂内,前排是穿正装的校领导,中间是全体高三学生,后排和两侧是举着手机录像的家长。
江灵这次仍然有个舞蹈节目,但徐榕阿姨却没有来了。
何煦没报节目,却跟石安说这次的节目都很有意思。
舞蹈结束后,下一个节目是歌曲独唱——《起风了》表演者:四班,徐子奇。
台上,主持人报完幕后,他从侧幕走出来。深蓝色西装,头发还打了发胶,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钢琴声缓缓淌出来,徐子奇闭上眼睛。
“这一路上走走停停,顺着少年漂流的痕迹……”
嗓音确实不错,底下一阵掌声。有人跟着轻轻哼,有人打起了闪光灯,星星点点地在礼堂里晃。他也放松下来,觉得自己发挥得很好。
“我曾将青春翻涌成她,也曾指尖弹出盛夏……”
唱到一半,音乐蓦地戛然而止。
徐子奇一愣,茫然地转头看向侧幕的音响师,以为设备故障。可下一秒,礼堂的广播里传出了他自己的声音。
背景噪杂,有踢踢踏踏脚步声、啤酒罐被捏扁的咔嚓声。他的嗓音含混地拖着哭腔,明显是喝大了,“……我、我不行……她说了……她说我配不上她……”
底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录音里的人抽了一下鼻子,“她说她永远都不可能喜欢我……她说她看到我就烦……”
前排已经有人笑出声了。但录音里的人忽然拔高了音量:“我喜欢了她三年,追了她整整两年啊两年!!”
礼堂里霎时安静了一瞬。
然后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他说的是谁啊?”
“所以那女的知道吗?”
“他一直追了两年都没成?”
“好尴尬啊,这也太惨了吧……”
有人憋不住笑,有人表情微妙地交头接耳,还有人已经偷偷拿手机开始录了。
录音还在继续,他哭得更厉害了,话也开始颠三倒四,来来回回就是那两句,“她、她让我别烦她了……我是不是挺贱的?”
录音终于断了。礼堂又陷入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笑声从各处涌出来,大家交头接耳,表情复杂。
“那个女生到底谁啊?”,“他干嘛要上台唱《起风了》啊,这不更尴尬了吗”。
班主任站起来冲上台。
徐子奇还站在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张脸爆红,嘴唇哆嗦着,手抖得话筒差点握不住。
“关掉!!”他终于反应过来,哑着声音吼,“谁干的?!关掉!!”
班主任拽他胳膊。他猛地挣开,朝台下指去,“是他!!一定是他搞的!!十三班那个!”
礼堂里实在太吵,没有人听见他的指控。
石安倒是敏锐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何煦坐在第三排最左边,无辜地睁圆了眼睛。
等徐子奇被拖下台后,他才开始跟着周围人一起放声大笑,仍笑得恣意张扬,天真烂漫。
毕业典礼结束后,石安找到江灵,一起挽着手走出礼堂,打算晚上还去吃学校后门街上的那家麻辣烫。
迎着温暖和煦的夕阳,前面一行人中,柳依晨走在最后面,镜头追着身前打闹的三个人,马尾在风里一甩一甩。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像在收割这一整片校园。
忽然她停下来,手还搭在快门上,慢慢转过身,镜头从那团笑闹声中移开,对准了石安她们。
她眯起一只眼,咔嚓——
江灵眼疾手快,勾住石安的脖子笑着比了个耶。
*
吃过晚饭后,石安和江灵在北源路上散步,风吹得她们头发乱七八糟,江灵眼尾上还贴着布灵布灵的彩色亮片。
“我跟家里彻底闹翻啦。”她说话时盯着前面亮灯的大楼,“我妈扔给我一张存折八万的卡,你说,大学我考去哪里好?”
石安沉思:“你应该有想去的地方吧?”
江灵侧首看她,笑得很甜蜜,“嗯,我想考武大,按二模的成绩肯定稳。等我真的走了,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连我妈都不说。”
石安仰头望向江对岸,“江灵,武汉很远。”
她还没走呢,石安就开始想她了。
“我给你买高铁票!你来找我,八万块钱剩下多少我就请你吃多少,还要带你看樱花!”
石安笑笑,语气重新扬起来:“那你要是混的好,就不回来了咯?”
江灵撩开被风吹来沾到唇上的发丝,抿着嘴笑:“绝对不要回来,饿死也不回来。”
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思早就飞到武大门口的樱花树下了。
武汉很远,但你的梦想肯定很近。
她们在路口分别后,石安的手机不停弹出何煦的电话,还发短信说在她家门口等着,她稍加快了脚步走回家。
江灵还在原地望了她背影许久,爸爸给她说过很多大道理她都不屑于反驳,但有一件事她每次都不厌其烦地杠回去——石安永远都会是第一名,从初三那次分班考开始一直到现在,她从没有掉下来过。
石安远远就在小区门口看见了何煦。
他懒懒坐在大理石路障上,微弓着背,手里提着个袋子。
四目相对时,他嘴角一弯,小跑着就迎过来。
“诺,请你喝奶茶。”
石安惊讶:“大晚上喝奶茶吗?”
何煦眼神坚定:“我自己做的,你尝一口也好。”
石安接过,举起来瞧,颜色挺标准,跟店里的珍珠奶茶没差。
何煦又递来吸管,她插进去抿了一口,细细品味,然后看向一脸期待的何煦:“去找个地方坐着吧,我走得有点累。”
“好啊。”
他们坐到小区游乐设施旁的长椅上,石安嚼着珍珠,看游乐区的小孩们玩滑滑梯。
“我觉得有点腻了。”
“啊?”何煦一愣。
石安皱皱眉,语气肯定,“对,是腻了。”
“不分手。”何煦脸朝她,目光急切且滚烫。
“啥?”石安顿时哑然。
何煦小声:“我哪里做错了,我改嘛,哪有你这样的,我们才……才多久啊你就说腻了。”
他声音拖得黏黏糊糊的,不仔细听还真听不清他在嘀咕什么。
石安眉头皱得更深,“你在说什么啊?我说的是这个奶茶,珍珠太甜腻了。”
何煦眼神凝滞,别过脸漫不经心地咳了一声,“哦,哦,那我下次再少放点糖。”
石安的目光又追过去,大大方方:“还有,我们什么时候在一起了啊?”
“没有吗?”
“没有啊!”她鼓起腮。
何煦坐立难安,忿忿地瞪过去,“你就耍我玩儿吧。”
石安斜着眼瞧了他一会儿,把奶茶放下,正了正色,“你等我一下,我上楼去拿个东西。”
何煦头偏到一边去,抱臂:“去吧,去吧。”
看你能拿出来什么东西哄我,这么不浪漫的人,还能变出花来不成。
石安“嗒嗒嗒”跑上了单元楼。
大约过了四分钟,她又从黑暗的楼道里跑出来,双手背在身后。
何煦扬脸望过去,又装作不在意地撇嘴。
石安走到他面前,清了清嗓子,“何煦。”
“嗯?”
“站起来。”
“干嘛?”
“正式一点。”
何煦不情不愿地起身,整颗心也被提起来了。
石安把背后的小盒子举到身前,揭开,笑得眉眼弯弯:“送你的花。”
真的是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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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煦惊喜地接过盒子,一股清冽的甜香漫开。
一支铃兰花躺在里面,花茎纤长,垂着几朵铃铛似的小白花,瓣缘微卷。
“我自己种的哦,”石安摸摸鼻子,“去年秋天就埋了,冬天有几天降温我以为它要冻死了,结果三月底突然冒了芽,上周才开的,就开了这一枝。”
何煦有些失神地看着她,呼吸急促。
“而且你知道吗,铃兰看着可爱,其实全株有毒,跟你很像。”
何煦稍挑眉,“什么意思?”
石安轻轻晃脑袋,“就是很狡猾,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何煦戚一声,内涵谁呢。
石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何煦。”
何煦回神,对上她灼烫的视线。
“我们毕业后就在一起吧?”
心脏漏拍,然后又猛烈跳动起来,何煦深深吸了一口气,无比虔诚地点了点头,生理性地又想掉眼泪了。
石安倒后知后觉地有点儿不好意思了,一转身坐回了长椅上,继续吸那杯过于甜腻的奶茶。
滑梯上的小孩子们还在叽叽喳喳地叫,有家长在一旁时不时爆粗口地聊天,过去拽自己的小孩。今晚的月亮也不够圆,星星还被树丛遮去了大半。
然而在这么不浪漫的夜晚,何煦觉得身边的石安最最最浪漫。
石安看向在一旁坐下的何煦,“最后一个月了,千万不能懈怠啊,能多考几分是几分。”
何煦甜蜜蜜地点头,笑着回视她,嘴角圆圆的,眼睛纯净明亮。
那就再等一个月吧,那个时候的我,肯定会比现在再好一点点。
*
高考的那几天,宁北市骤雨倏至。
一直到最后一场考试,距离结束时间还有不到五分钟时,窗外的雨声渐弱了。考场里安静得只听见窗檐上断断续续的滴水声。
石安抬起头,看天色从灰白变得亮了一些,云层后面透出淡淡的日光。然后视线收回,缓缓扫过考场里低垂的、伏案的、微微颤动的头颅。这一刻恍如隔世,让她想起高一入学摸底考试的那个夏天,也是这样和陌生的学生们坐在同一间教室里。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去猜谁会去哪里,也不再拿自己和他们比较。他们会像天上的云一样,向四面八方散去。
她合上笔帽,等待铃声响起。
出教学楼后,天已完全晴了。
石安不着急回家,而是沿着她熟悉的那条道路慢慢地走。她走到辞西路的商场,再一路拐到金山大桥,在桥底下扫了辆自行车,一直骑到江边。
江景,一如既往,斜阳沉入江面,流光随波哗哗摇晃。
这个小城市,她见证了太多。她看见这里宝蓝色玻璃大厦被拆除,金山大桥下的livehouse塌了一家又一家,百货大厦里的女童玩具区不再只有仿真厨具和劣质的儿童化妆品,现在多了许多益智类积木和图书。
早就没了儿时的逆反心理,她终于去买了一个粉色发绳绑在头上,她不讨厌粉色的,一点儿也不。
这里什么都变了,唯独北源路的这条江水亘古如斯,江还是那条江。
江水向东流,她朝反方向慢悠悠地走。直到太阳落山,才走到出租屋,在刘家面馆……哦不,现在叫彩悦小卖部,它一部分笼罩在树荫里,一部分暴露在黄昏下。石安在小卖部门口定定站了一会儿。
身后突然有人叫她。
蓦然回首,何煦站在十字路口,有一个多月没见,他头发较长了些,恰好遮住一半眉眼。额发被风撩起一瞬,才露出那双清润的眸子。
卢苇最后对她说,做第二名也没什么不好的,随着年龄增长,人的心气也会一点点被磨灭。你再心高气傲,也终会败给残酷的现实。
的确,石安早知道自己不是天选之子、不会当上航海王、不会打倒怪兽、没法拯救世界,甚至都改变不了身边多少事。
然而她在十八岁这年,仍觉得年轻不狂没志气。
遭受了再多打击,她都以为自己会一直锋利下去。
她对生命有好多渴望,她有好多事想做,她想要试各种各样的人生经历、想对世间万物充满好奇、想不长记性地把自己的内心世界亮给别人看。想坐绿皮火车往西北,冬雪把骨头冻硬,风沙把皮肤磨糙。想要海一直蓝、山一直高、火一直烧。她大口呼吸、她酣畅微笑,因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而快乐。她庆幸她找到了一个于自己而言确实的真理。
于是,她看着何煦朝自己走来,也不着急回应他,低头掏出手机给卢苇发:
十八岁这年,我以为,太阳每天捅破天窗,都是为我而升的。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