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后,石安继续拿起笔开始战斗。高二的暑假很短,日历上的红圈醒目,无声地倒计时。
爸爸离开了、哥哥走了、何煦走了、卢苇也走了。
所有的人离她而去。
石嫣却突然走进房间对她说,她已经辞了服装厂的工。
春节过后,她明显感觉腰不行了。坐下去再站起来,得扶着缝纫机台面缓十几秒。这几个月,她找过超市理货、保洁家政、饭店后厨,身体都吃不消。
最后还是去了街道办二楼那个冷清的小图书室。一个月两千五,早八晚五,中午管一顿饭。不用搬东西,就是坐那儿看看门、理理书,店长要去带孙子了,正愁没人接手。
自己查了点资料,她想等石安上大学走了,她就去考个图书管理员的证,考下来,说不定能去市里的图书馆干活,工资高一点。
徐鹤年治病那几年耗去家中大半积蓄,好在剩余存款连同保险赔付金,不仅能供石安一路读到大学毕业,最后还有有富余。
所以辞工去图书室,石嫣心里其实是愿意的。那间冷清的小屋子,那几个旧书架,是她一直向往的东西。
石安鼻子有点酸,也欣慰地吐了一口气。
“石嫣女士,你一定会梦想成真的。”她笑着说,“咱们以后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顺利。”
开学后,因为卢苇常常不来学校,老师把她的座位调到最后一排,现在坐在石安旁边的变成林鸿。高三了,大家没有心思再传些风言风语。石安的耳边很清净。
她在林鸿身边找到了和林以轩一起刷卷子互相批改讨论的兴奋感。
石安也不是没见到何煦,偶尔在操场上,看见他仍穿着干净整洁的短袖校服,发型都一成不变,但他不再跟同学追逐笑闹,不再散漫地绕着跑道晃荡,连打球时也少见他的身影。
“我给你妈打了个电话,问她转班的事,她说让我直接问你,你的意见最重要。”
年轻的班主任脸绷得很紧,嘴唇抿得平直。
“这个班如果待着不舒服,你可以转去隔壁。”
何煦一时没应声。
“不用今天做决定。你慢慢想。想好了跟我说一声就行。这个,上学期你没来的时候胡逸泽读的检讨你没看到,我还录下来了。”
高礼知解锁手机翻到相册视频,推过来给何煦看。
何煦不想看视频,还是摇了摇头,“谢谢老师,但是我不打算转班了,反正就剩一个学期了。”
“那个,何煦,这道题我上课没听懂,你能教我一下吗?”
十三班里,又有女同学拿着本子来问何煦题目。
何煦呆呆盯了她两眼,说可以。
“喂,班长都有喜欢的人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前桌转过来,嗤笑一声。
“瞎说什么呢!我是真的问题目!”
何煦看了两眼题,又挠挠头:“这个……确实有点难,我也没听懂。”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回去我问问其他人,写完了给你看。”
午休时,何煦提着杯咖啡堵在一班教室后门。
“你找石安吗?”一个女生坐在窗边,看到他,随口一问。
“啊,对。”
“她中午……应该不会回教室,她去宿舍午休了。”
何煦眨了眨眼:“是吗?”
李子璇语气平淡:“还有……她不喜欢喝咖啡。”
周五放学时,石安理好书包走出教室,竟然在走廊上看见林以轩从隔壁二班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礼袋,扭扭捏捏地跟在一个女生后面。定睛一看,她猛然发现,那个女生就是高二时在大礼堂表演跳舞的女同学。
石安当没看见,加速走过。
刚把自行车推出车棚,前轮就磕上路沿,链条竟然直接脱了轨,垂在齿轮边上。石安站在原地懵圈了一会儿,这车这么容易坏的吗?她叹了口气蹲下来,手指探进去,触到一坨干结的油泥,混着碎石,把链条糊得严严实实。
屋漏偏逢连夜雨,头发就在这时散了。橡皮筋不知何时脱落,她头发长长了不少,碎发也呼啦垂了满脸。她下意识想抬手去拢,可两手尽是黑油,举到半空又僵住,进退两难。只好把发绳叼在嘴角,单手去掰护盘。
身侧忽有短促清鸣。
头顶又暗了一瞬。
一只手从她肩膀上方伸过来,拢住了她耳边的碎发,轻轻攥成一把托在掌心里。那动作太熟悉了,熟到她的脊背先于意识绷直。
石安僵在原地不敢动。
掌心里的头发被轻轻拢高。
“发绳呢?”何煦轻声开口。
石安喉间动了动,嘴唇微张,嘴角叼着的黑色发绳便松了劲,晃晃悠悠地悬着。何煦垂眼一看,也不等她说话,另一只手已经伸过来,两指轻轻捏住那根发绳,从她唇边抽走了。
他绑完三圈,确认绑紧了,又蹲下来,要帮她看链条。
“嗒”一声,石安找准了卡死的地方,腰腹同时发力往上一提,链条就落回了齿轮。
“油泥该清了。”何煦又在一旁说。
石安站起来,校服领子拉的很高,半张脸都缩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很冷吗?怎么……怎么不戴我送你的围巾?”
石安掀眼,毫无情绪地答:“哪条围巾?不知道,好像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何煦昂起下巴,一脸不可置信。
石安毫不示弱地瞪回去。
无声交战了片刻,何煦先认栽,低头牵过她的脏手,从兜里又拿出餐巾纸,小心翼翼地擦起来。
石安的手被迫伸直,何煦的动作痒得她有点发颤,她曲了曲手指挠他,把痒意传到何煦掌心。
李子璇攥紧了书包带子,冷眼看向在车棚处拉拉扯扯的二人。
下午她听见前排两个同学在小声议论这次模考的排名。
“全省前十我们班就进了两个诶。”
“是啊,不过第三名都跌到几百名外了。”话音里带着刻意压低的轻笑。
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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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璇垂下眼,她就是那个第三名。第三名,不上不下,最不会引人注目的名次。每天看着第一名石安和第二名林鸿并排坐在前面,时而窃窃私语,时而相视而笑,那种旁若无人的默契,让她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她好讨厌石安,最重要的是,她从高一开始就喜欢何煦。而何煦的眼里只有石安。
确实,石安聪明,大方,自信。她体育课跑操时总落在最后一个,但毫不窘迫,跑步时马尾甩动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她经常去B食堂吃饭,喜欢吃蔬菜,常和文科班一个很可爱的女生说说笑笑。她接水时喜欢先接一半热水然后再混一半凉水,她喜欢喝茶不喜欢喝速溶咖啡。她有两条围巾,一条蓝色一条米白色。她好像很喜欢王安石,她在书签上抄写了他的诗句夹在课外书里。
李子璇甚至怀疑,何煦有没有像自己一样了解石安?他知不知道石安喜欢把皮筋套在左手腕,所以她左手腕上总有淡淡的红痕。他知不知道石安的握笔姿势不标准,她的厚茧长在无名指上。他知不知道石安左耳垂上有一颗小痣,很像一个耳洞。知不知道石安从不会在生物课上偷偷做作业……
不管自己怎样在背后言语讥讽石安,她都是回以淡淡的笑,这让她觉得自己对石安的讨厌是一种放肆,是幼稚的撒泼打滚。
她仍然喜欢何煦,但却讨厌不起来石安。
李子璇自嘲地笑笑,这种心理和她的成绩一样,不上不下,进退两难。
*
多伦多的三月依旧冷得彻骨。宿舍暖气片咔嗒作响,隔壁派对嬉笑声穿墙而来,吵得人睡不安稳。
石墨临拨通电话,听见石安那头纸页翻动,又在挑灯夜战吧。
“喂?”石安唤了一声。
“喂,安安啊,”石墨临回,不想吵到舍友,声音压得极低,“你们那天气怎么样?入冬了吗?”
“嗯,还好,不是很冷。”
“最近模考怎么样?”石墨临明知故问。全省第五的名次,刘老师早在朋友圈炫耀,又辗转到石阿姨那儿,可他还是想听她亲口说。
“还行吧。”石安语气平淡。
石墨临沉默地点点头。
石安思考了一会儿,又问:“对了,你那边下雪了吗?雪大吗?”
石墨临小心跨过堆了一地的衣服,走过去推开厚重的木门,“门口的积雪都快没过我的腰了。”
“啊,那和6岁的我一样高了。”
“对,和你一样……你高考后想来吗?”石墨临下意识地问。
石安笑笑:“不来,我会被雪淹没的。”
石墨临心说,不会的,你都长大了,长高了,可他也不想她来,所以他不做应答。
“加拿大的雪是什么样的?”电话那头又问。
石墨临抬眸远眺:“覆盖了一切,毫无保留。”
“那恭喜你!你重获新生了。”石安语气激动。
石墨临想说,其实他也未能幸免。
逃出去的不是他,重获新生的也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