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屋出口的幕布掀开,石安先走出来,站在外面的灯光里回头望一眼,视线聚焦在何煦空荡荡的左手腕上,刚刚她的手在上面停留了一小段路。
两个人傻站在原地适应了一会儿光线,看到旁边摆着个白色塑料棚小摊,卖各种便宜玩具。摊主是个中年阿姨,坐在折叠椅上看手机。
摊位上挂着几顶竹编草帽,帽顶上系着一圈红色的布条。何煦一乐,走过去随手摘下一顶,扣在自己头上,帽檐宽大,歪歪斜斜地塌下来。
“呀,草帽路飞。”他咧嘴笑,又把手伸到石安面前打了个响指。
石安扯扯唇角,隔空拍掉他的手,“傻帽何煦。”
他哼一声,又把帽子挂回去了。
再往前走两步,何煦眼睛往天上乱瞟。前面摩天轮拔地而起,巍然耸立于夜幕之中。巨轮缓缓转动,轿厢在空中若隐若现。
“我们,我们去玩那个吧。”他抬手指着那片五彩缤纷。
“摩天轮吗?”
“嗯。”
“好啊。”石安也仰头望去,“刚好人不是很多,我们一人坐一个厢。”
“不一起坐??”何煦呆住。
“一起坐??”石安意外。
何煦敛目咬唇,她这时候怎么又有边界感了。
石安利落转身,两个人一起坐也太亲密了吧。
“可是我恐高……”他嘟囔,糊弄人的话越来越顺口。
是吗?石安暗忖,他不是很喜欢跑天台吗。
她转头,恐高的人正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算了,他今天怪可怜的。
“那好吧——”石安拖长音道。
何煦暗喜,提步走在她后边。他喜欢,也习惯了跟在她身后,这样可以一直看着她。
何煦不停地调整位置,从右后蹭到左后,对,这个斜后方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女生后脑勺的银色发卡,夹住那一撮挤不进小尾巴里的碎发。
小发卡突然消失,女生转头直直望向他,“你在干嘛?”
“你干嘛!吓我一跳。”何煦急辩。
“走快点啊,待会排队的人都变多了。”她喊,银色小发卡又显露出来。
进桥厢后,两个木头人僵硬地面对面坐着。好像海绵宝宝里互相瞪着眼的沙丁鱼。
摩天轮缓缓上升,城市的灯火都降到脚下。石安靠上椅背,注意力也完全被窗外的夜景吸引。
对面的沙丁鱼怯怯出声:“好高啊。”
石安视线又对上他,“害怕了吗?”
“没有,就是,就是我听说……两个人——好朋友,在摩天轮顶拥抱的话,就会友谊天长地久~一生一世在一起呢。”他抑扬顿挫地说。
石安扬眉,这跟她听说的不一样呀。
“那又怎样?”她明知故问。
何煦不吭声了,脸扭去一边。
他内心哀叹,很奇怪的,他不想扮可怜了,或许他今天已经够可怜了。日记被当众读出来,在喜欢的人面前痛哭,骗她说自己怕鬼屋还恐高,她肯定觉得自己特没用。虽然很想让她抱自己,但他也没力气再装了。
“没怎么样。”他露出一个苍白的笑。
“嗯。”石安继续专心看夜景。
摩天轮顶,不是第一次上来,却有与以前完全不同的感受,或许是对面坐着一个特别的人——特别可怜的人。
石安唤他一声,整理一下衣摆,起身,怡然坐到他旁边,努力做出松弛的姿态。
“怎,怎么了?”何煦惊得往旁边一挪。
“到顶了呀。”她说,张开双臂前倾,虚虚环住他,根本没有触到皮肤,空间里只发出簌簌的衣料摩擦声。
何煦浑身僵直,小说里写的香味啊,体温啊,什么都没有,因为呼吸都停止了,所有感官全部消失。他忘了他们在摩天轮顶,他以为自已飞在空中。
再靠近点吧,他恶劣地想,自己却不敢动。
耳边忽然“嘭”的一声,石安吓得一颤,身体就撞上了何煦,他明明不瘦弱,但满身骨头硌人。他们感受到对方蓬勃有力的心跳。
世界末日了。何煦傻掉,这一天真的来了。
石安恍然回神,忙直起身。天空是铺天盖地的绚烂,她抬手捂住他耳朵,十分磊落:“别怕,是烟花。”
天啊,超级英雄也来了。
十七岁这年,他们在摩天轮顶拥抱,世界在耳边粉碎,他决心刻进墓碑里。
两条沙丁鱼红着脸直直下了桥厢,原来是520的特别烟花秀,主办方为了效果,用了最大规格的□□。身边有情侣吐槽说,还以为打仗了。
不是世界末日,何煦如梦初醒。
“何煦……”石安瞟一眼他的脸色,泰然地说:“礼成了。”
“啊,什么礼成了?”他回神。
石安面对他,烟花在顶上一声接一声,也盖不住她的笑语:“我们天长地久。”
何煦顿时屏息,他今天已经失去呼吸无数次。这一次,内心却是无比苦涩。
“……你,你明明知道,知道我喜欢你。”他断断续续开口,却倔强地逼视她,要游进她眼睛里的架势。
石安一愣,视线慌乱地跑去别处,“我,我知道啊……你说了几遍了?”
“没有,”何煦摇头,“还没有正式地说过。”
从小到大,他是第一次喜欢别人。但曾经幻想过无数次自己喜欢别人的样子,他以为自己追人绝对是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那种,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却不想真正地动心后,自己是这样懦弱胆小。
一时间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眸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似下定了很重的决心。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本巴掌大的日记本,里面写的是一封封没送出去的情书。
“石安,”何煦递出日记本,将自己一并交过去,“……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你了,我已经给你造成困扰了,我们绝交吧。”
绝交?
“为什么?”石安瞠目,下意识地把重心放在这个词上。
“在办公室里就说了啊,我再也不会来打扰你了。”
“那不是在演戏吗?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没有明天了。”
“什么?”
“没有明天了。”他只是重复,“这本子送给你。”
“你在说什么?我说了我不看别人的日记。”石安推开他手,忿忿道。
何煦举得手酸,只好又把本子塞回口袋,“好,那回家吧!我送你回家。”
“……你什么意思啊?你给我说清楚。是不是你说的你不需要我的回应,是你一次又一次地来找我,是不是你?”
“对,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是看我可怜才带我出来,只是可怜我。我不该跟个狗皮膏药一样贴在你身后,是我太烦了,所以我说我们绝交啊!”
石安捏紧拳,气得心脏都从身体里蹦出来,“你到底什么意思?”
何煦深呼吸,努力让语气平静,“对不起……”
游乐园五颜六色的路灯光有些俗气,仿佛跌入了万花筒梦境,石安浑身起鸡皮疙瘩,不想在这里多留一刻。
耳边是熙熙攘攘的游客喧闹声、过山车上的叫嚷,还有远处某个摊位循环播放的促销喇叭。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连空气都是滚烫的。
“说你傻你是真的傻。”
何煦一怔:“什么?”
“我不喜欢你为什么不直接拒绝你?我不喜欢你还要费劲吧啦地给你做礼物,我一点都不擅长手工你知道吧?我除了做题我什么都不会。我不喜欢你还要给你讲题,不喜欢你还同意你送我回家,不喜欢你还带你出来玩,想尽办法安慰你。你这么难弄,我今天也满足你一切要求了不是吗?对,我不喜欢你,我真是烦死你了。”
石安昂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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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愤怒地瞪着他,根本顾不上字句斟酌,声音嘹亮。
何煦彻底愣住,眼睛已经睁到最大,但还是恨不得再大些,再凑近她些。
石安心底暗骂一声,都怪这碍眼的灯光,死亡万花筒。
“你,你,你不会是……”何煦颤巍巍地举起手。
“别说了!!”石安掩耳盗铃状捂住耳朵。
好熟悉的动作,何煦看清楚了,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他偏过头,极力压制嘴角笑意。
“笑什么笑!!”石安压低声音吼。
何煦果然绷不住,泪意和笑声一并漏出。到最后蹲在地上捂住脸,肩膀一颤一颤。
石安哑然。靠近,低头温柔地摸他的脑袋,像在给小动物顺毛。
她也眼眶通红,“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
“我们走吧,我送你回宿舍。”他闷闷的声音从底下传出来。
“不要。你快回家吧,今天很累吧?”
“不累,我玩得开心。”
石安看一眼手表,八点多,“还来得及,今天我送你回家好了。”
何煦仰头,“石安!”
他声音清明,脸上也没泪痕,原来没有哭。石安顺毛的动作一滞。
他睁着圆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她,“……你哥哥叫你什么?是叫你小名吧?”
石安愣愣点头。
何煦站起来,竟然语重心长地说:“安安听话,我送你回宿舍,好不好?今天就让我送你回宿舍吧?”
什么鬼。
他近乎执拗,像是被人附身,但这个人绝对不是石墨临。
石安看他的眼神只剩迷茫。
回宿舍的路上,公交车一晃一晃。石安闭了闭眼睛,何煦已经在她耳边叫了不下十次“安安”。
“看来你很听你哥的话。”他说。
石安心中不屑,明明是不想再跟你争下去。
“你和他经常打电话吗?他最近怎么样?”
与你无关吧,石安心想,嘴上却说:“没有,不经常。”
“为什么?”他步步紧逼地问。
石安不回,头扭向一边。
“为什么呢,安安?”何煦又凑近。
石安肯定他是在玩她的名字。
“太尴尬了。”她敷衍道。
何煦眉毛轻拧,面露疑惑,“怎么会尴尬?你们不是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
而后他脑子一闪,几乎是电光石火间想到。
“你给他表白了啊——”他刻意压低声音,简直是呼在石安耳边。
“闭嘴!”石安给他一肘,却不敢转头。
“欸,你给他表白也是像骂人的吗?”他欠了吧唧地问。
石安一头撞上玻璃车窗。仔细回想了一下,还真的是,都败在太冲动上。
何煦不闹了,静静地看着她,享受这片刻的安稳。
目送石安上宿舍楼后,何煦在底下站了很久,直到整栋楼的灯全熄灭。
真的太热了,他掀起衣摆擦汗。春天过得太快,夏天又要来了。
何煦真的没有明天了。
他一直记得何越在家,他难受时用笔一并发泄出来的日记里不仅有暗恋心路,还有家庭琐事,父母隔阂。他不怕石安看到,但同学们看到了,老师看到了,何越自然也就知道了。
他和孟栩这段漫长的婚姻里,何越满意一个体面的妻子,孟栩也可以心无旁骛地投身事业,各取所需。旁观者无论怎么看,看到的都只是他们在人前上演的片段。从小在认识这些不同的记忆碎片中,一个勉强被公认的故事慢慢拼了出来,但何煦永远都看不懂。
只知道这位视面子大于一切的父亲,已经大过了他的儿子。
何煦擅自选文科,疑似早恋,家庭气氛外泄。何越脸面丢尽。他和老师沟通后,决定让何煦停学一个月在家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