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未白带了两本练习册坐在酒店大堂的休息区。
大厅的挑高极高,搭配天然的黑色大理石墙面和线条简约的环形吊灯,幽幽散发着精致的秩序感与高级感。
像是另外一个世界,静谧,庄重,有质感。
这是他第一次来这么高级的酒店,无论是地面铺着的厚厚的地毯,空气中飘着的类似新鲜杏仁和热牛奶的高级香氛,还是大厅里轻声细语的都市精英形象的男女,都像一面无声的镜子,提醒着他与此地的格格不入。
欧松过来的时候也有些惊讶,咧着一口大白牙“我k”了半天:“你神经啊!来这么贵的酒店,我们去个连锁就差不多了,在哪里讨论不是讨论。这里分分钟都流淌着金钱的气息,够我点好几个月的金拱门了。”
张未白声音平静的宽慰他:“没有,我朋友有事,让我在这里等她。想着你家好像住这附近,不来白不来,顺便交换一下我最近收集的联考资料。”
两人是高一时候在省数学竞赛的时候认识的朋友。一起参加过集训,也为最后一道大题争得面红耳赤过,友情就这样建立起来了。考试结束,一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定互通有无,顶尖高校再见。
“哦哦。”闻言,欧松将肩上书包一甩,大马金刀地在沙发上一坐,“还好你给我打了电话,不然我妈能在家里盯我一整个下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在坐牢……月假啊,连个放风的机会都没有。”
张未白将其中一本练习册推了过去:“都高二了,再忍忍。喏,按生物联赛考试的考点整理的模拟真题,我老师说出题人的思路挺好的,可以参考一下。我用家里打印机打的,别嫌弃。”
欧松脸上浮现一丝痛苦表情:“谢了,先让我脑袋休息一下。才高二就这么累,早知道不如答应我爸妈出国算了。”
“出国要学习的也不少,课程内容,英语成绩……以及,花费也不低。”
“也是。像我们这种普通人,还是适合走高考这条路,研究生拿了国外大学的奖学金再说,家里负担也小点儿。”
张未白“嗯”了一声,没就着这个话题继续,而是转而问他:“喝咖啡还是奶茶?我点个外卖过来。”
“咖啡吧,多加一份浓缩。”欧松将练习册转到自己面前,捏了捏厚度,“希望老天爷看在我如此勤勉的份上,保佑我联考起码能拿个省二以上的奖项。”
给自己的大学生涯上点儿保险。
这一讨论就是三个多小时。
张未白时不时抬头,目光仿似不经意地从前台扫过。他的位置选得好,抬眼就能将面前纳入全部的视线范围内,又因为离前台的距离最远,兼学生模样讨论题目的认真表情和投入动作,无人发现他间或的走神。
等讨论结束,落地窗外有了浓重的暮色,城市的灯火已经亮了起来,街头的红男绿女,脸上都挂着轻松闲适的微笑。
欧松合上练习册,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你朋友的事情还没办好?要不我们先去隔壁商场吃个饭,我请你,也耽误不了多久。”
张未白摇了摇头:“不了,和朋友约好了的,她也快了。谢谢你的试卷,我回去给我同学们分享,你不介意吧?”
说完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并没有新的消息跳出来。
对话框里,只有他每隔一个小时的简要描述。
【13:30没有符合照片形象的人出现。】
【14:30同上。】
【15:30同上。】
……
对面始终没有回话。
张未白没忍住猜想,对她来说,或许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介意个毛——”,对面懒散的嗓音突然像被人掐住,上半身猛地从桌子上蹿了过来,“你别回头,门口刚刚有人进来,本来两人隔了好几步远,女的崴了一下脚,男的手立刻落到了她腰上……”
他挑眉:“你懂的。”
张未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懂什么?”
欧松压低声音:“一前一后地走,还打算装不认识,但身体语言又不会说谎,他的手都放人家腰上那么久了,腰啊,那么敏感的地方,说明什么——美剧你不看的吗?”
“——往前台方向过去了,快看一下我说得对不对?”
一心两用了整个下午,终于等到可能的人选出现,张未白不自觉绷紧了脊背。
是他吗?
最好不要是他,他祈祷。
余光里,一个穿米白色羊绒衫搭深棕色休闲裤的男人信步走着,在他的身后两步远,跟着一个小香风穿搭的年轻女人。
看不到正面。
年轻女人低头撩了下头发,露出尖尖的下巴,又从黑色小包里拿出类似身份证的卡片,往前面递了过去,男人回了头——张未白看清楚了,和祝莞尔发给他的照片不一样,这个男人在笑,面容泛起了一些褶子,略显沧桑,年纪明显要比照片上的人要大。
祝莞尔没有提过照片中的人的年龄,但这并不难推测。
她说,她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参加过父母亲的毕业典礼。本科或是研究生毕业的年龄,加上祝莞尔的年龄,照片中男人的实际年龄应该在四十岁左右。
或许也得益于富人家庭的优渥环境和心态,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轻,但那双眼尾微微下垂的眼睛,泄露了祝莞尔与他的真实关系。
张未白松了一口气:“可能是对的吧。”
---
祝莞尔中午和祝明朗吃了商场顶楼的一家漂亮饭,又在一楼的店里买了两个包。
一个是米粽配色的帆布包,简单低调,仅在银色扣子上刻了品牌的名字;另外一个是经典黑白配色的牛仔沙滩包,两个包的共同特点很明显,容量都超级大。
付完款,祝明朗自己都在笑:“已经能感受到双轨制高中生读书的不容易了,要装这么多书呢!”
其实祝莞尔现在常用的书包已经不是这种大牌的款式了,镇上高中呆得久了,几百块的普通品牌也背出了习惯。
要带去学校的东西实在太多,ipad,手机,头一天晚上预习的课本,做作业的练习册,下午要吃的新鲜水果……有时候看以前同学的推荐,还会带各种提神醒脑的口服液过去。
她忘记自己有没有和祝明朗提过这些,但不妨碍她立刻切回娇憨小女儿的形态:“当然啦!如果你买这个牌子的鳄鱼皮手袋给我,我还会嫌它太重。鳄鱼皮更适合妈妈那个年纪……”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来:“妈妈在美国应该比在国内好拿包吧?她没有去逛街吗?”
那句“你都没怎么穿它家的男装了”没有说出来。
人一旦起了疑心,就觉得处处都是线头,等着她去扯一下。
“还逛街?现在啊,钻石做的包都哄不动你妈了。她只想快点结束治疗,回来陪你一起申请学校。快了。”
男人神态放松,提及妻子眼睛里还带着笑,又似乎还是以往恩爱夫妻的模样。
祝莞尔心里又放松了几分,她抱住爸爸的手臂:“那送我,我申请上英国top10的学校就奖励我。我不嫌弃钻石重。”
“你啊,申请上了再说,到时候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送给你,行了吧?”
司机将祝莞尔送到目力大厦的楼下,祝明朗叮嘱她下午好好上课,末了还摸摸她的头发:“爸爸下个月再回来看你,好好吃饭。”
那台白色保姆车在前面红绿灯处掉了头,开往机场的方向。
祝莞尔站楼上窗户旁想了想,如果那封邮件是真,那司机刘叔也是知情人,他帮爸爸打配合瞒着家里人,但刘叔跟着妈妈工作了十几年,他女儿还是经许曼公司的手办的德国留学手续……
真相没有被挖掘,反而陷入了重重迷雾之中。
她拿出手机给张未白发消息:【下午和晚上就麻烦你了,我同学的爸爸出门了。】
下午上课的时候,手机时不时亮起来,她看一眼,又看一眼。
上课的老师敲黑板,吸引她的注意力:“手机里藏着帅哥吗?比我还重要?现在申英港澳那边的难度可是越来越大了啊,要成绩特别亮眼才能在一堆申请中脱颖而出,尤其是名校。所以,祝莞尔同学,哪怕里面是你的男朋友,现在,也请分一点眼神认真看黑板好吗?”
“没有谈恋爱,老师。”祝莞尔终于舍得将手机倒扣,塞进抽屉里,“我们那个学校也没有什么帅到惊天地泣鬼神的男同学。”
老师笑了:“恋爱又不是只能和帅哥谈,全天下那么多普通人岂不是得绝种啦!你不能用你爸爸的长相来衡量其他人。”
祝明朗是出了名的好皮囊。从小到大,她评判追求她的男同学,最常用的一句话就是,“和我爸爸比差远了”。
许曼严肃批评她,恋爱不应该只看一个人的外表。谈恋爱,你不止是看着他的脸谈,你也和他的过往、欲望、道德……等一堆品质谈。
“我才没有。”祝莞尔信誓旦旦否认,那都是她多小时候的事情。妈妈可太讨厌了,这种糗事也跟章老师聊。
“那好,我们收收心,尽快把这一章讲完好吗?”
课堂就在这样的插科打诨里结束。
章老师还不忘取笑她:“现在可以看手机了。什么时候你看PPT有看手机内容那个眼神,我就满足了。”
祝莞尔朝老师吐了下舌头。
手机里的消息和课堂内容一样平静。
没有发现,就是好发现。
她给张未白发消息:【你还在酒店大堂吗?】
【在。】
【是不是很无聊?】
【没有。】后面附着一张照片,是摊开的数学习题册。
【我给你点个外卖吧?你想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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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我吃过了。】
对面回的字少——明知张未白就是这个性格,但她还是发了条消息过去:【我们视频吧。】
对面没有拒绝。
视频里少年的脸上,一如既往的沉静,看上去,并没有因为日程的无聊而产生情绪上的波动。而镜头里偶尔因为拿手机的姿势问题,会往下倾斜一点,这个时候,祝莞尔就会跟着镜头一起,看到对方穿着黑色卫衣的领口,以及领口里面内搭的白色T。
她好像打过来只是为了跟他聊天。
“你累吗?”她眨眼,“一下午都坐那里不嫌烦吗?”
“还好,就当是上自习课。”
“那还要麻烦你再上一个晚自习……,”祝莞尔脸上浮现小小的不好意思,“我觉得,我同学的爸爸不可能深夜去办入住,也可能真的是个误会。无论如何,要再拜托你一下。”
镜头里,她双手合十,如葱十指顶住霜雪般的下巴,再往上一点,是她玫瑰一般粉嫩湿润的唇色,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少女没忍住往上吹了口气,有碎发飘动,再斜斜覆上她饱满的额头,张未白终于后知后觉对“漂亮”这两个字有了实质的认知。
他挪开视线,往前台方向看了又看,半晌才开口:“没事,在家里也差不多。”
“酒店大堂是不是很吵?那个香氛也有点浓郁了是不是?”祝莞尔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他,眼神里透露出关切,“你有没有头晕?”
“没有。”
“今天有没有漂亮的小姐姐去那边拍照?它家那个玻璃幕墙挺出片的。”
“没有。”
“一个漂亮的都没有吗?”
“没有。”还是摇头。
“我知道了,你看惯了我这样的,审美的阈值已经大大提升了,看其他人自然就普通了……是不是?”她这话说得神采飞扬,自信满满。
这时候理应回一个“是”字,但张未白突然卡壳,他从对视中挪开视线,轻轻蹭了蹭牛仔裤的中缝,擦掉手心的汗。
沁出来的汗液化成“把”字,跟在”是“后面,略显生硬地从口齿间挤了出来。
“那谁比我好看,你说。”
这话说得自然又坦荡,微微撅起的嘴唇似有实质,要戳破他的心虚。
张未白盯着数学习题册上的选项,轻轻开口:“没有。”
他说:“……你最好看。”
说出这样的真心话,即使是明确的事实,也叫人心浮意乱。
“行吧,算你有眼光。”转瞬,笑意又浮现在她的嘴角,镜头里,她点了几下手机。“你等我一下下,刘叔催我下楼了。”
镜头一转,手机像是被人放在了毛衣上,有浅驼色的毛线倏忽被放大,“噔噔噔”是行走的脚步声,“你也上完今天的课啦?”“上课好累。”“拜拜,下周见。”是她和人社交的声音,“负一楼到了”是电梯里亲切提醒的声音,“滋滋”是电动车门自己合上的声音。
对话得以继续。
“你今天……看书别太晚了,九点钟左右就差不多了。明天早上五点钟我和刘叔来接你,到学校要两个多小时,到时候可以在车上再补眠,可以吗?”
张未白看到她眼里开心的光芒,点了点头。
似乎在这句话之前发生的对话,于她不过是一桩再细小不过的日常。她漂亮,她知道,她身边的人也都知道,并不缺他的认可。
“那你先忙,记得把晚上的消息发给我。”祝莞尔朝镜头里眨了眨眼,“谢谢你哦,我同桌可太棒了。”
“……不用客气。”
通话结束。
很快又有消息进来:【刘叔在我没好意思说,你明天早上在酒店隔壁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等我们好吗?我说你来这边买教辅资料,住在亲戚家里。】
【好。】
【张未白你真的太好啦!我和我同学都特别特别特别(以下省略五十个特别)感谢你。】
微信页面飞过来一长串的可爱表情包,是各种卡通形象的感谢表情。
在丰沛的爱里长大的人才会如此恐惧失去。
恐惧到骄傲如她,只因他做了件谁都可以完成的事情,她就露出了无比感激的表情。
无非是换了个地方看书,五星酒店的条件比他家里不知道好了多少倍。暖气开得像在夏天,时不时有人过来给他续水,周遭客人们交谈的声音也很小。
就连他想去打印资料,前台的小姐姐也笑容可掬地告诉她,酒店里有打印机,她们可以帮忙打印。
走神片刻,手机又震了起来,他以为还是祝莞尔。
打开来看,消息来自林广志:【兄弟,数学作业答案借我抄一抄,来不及做了。好人一生平安。】
世界短暂脱轨了几秒,又重新回到他熟悉的坐标。
张未白拍了照片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