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趴在电脑前的祝莞尔收到一条微信消息。
来自张未白，【你今天想喝咖啡吗？】
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她往上翻了一下，昨天下午，她收到过一字不差的同款消息。
祝莞尔分别引用了这两条消息，编号“1”和“2”回了过去，又发：【明天你可以直接引用这里面的任何一条。】
张未白在脑海里不自觉描摹她此刻的表情，笑意应当从杏眼开始，然后扩散到嘴角，露出她整齐又洁白的牙齿，如果撞上了他的视线，她大概还要恶人先告状一句：“笑一下也不行吗？你不要对号入座哦！”
太过坦荡又明艳的一张脸，让人生不起气来。
他于是又发了一句：【昨天那家的咖啡还可以吗？不行我换一家。】
美式嘛，各家的风味差距主要来自咖啡豆和其烘焙度。昨天带的那家应该是开在闹市区，为了保持大众接受度，采用的深烘豆，苦味明显。
正好和她的喜好相反。
祝莞尔想了想，问：【你们店在哪里？我搜一搜附近的咖啡店。】
对面发了个地址过来。
祝莞尔输入外卖软件，看了一圈，很快选定一家精品咖啡店。
【这家的美式吧，还是双份浓缩。】
【……这是你晚上不睡觉的原因之一吗？】
【不是。】
学习和工作这么些年加起来，已经练就了将美式当水喝的本领，区区咖啡因，早已被她强大的意志力驯服。
【梁老师之前还嘱托我去药店采买酸枣仁和莲子来煲汤。】
酸枣仁和莲子，中医里最常见的安神药材之二。
祝莞尔默了一阵，忍痛回复：【就普通美式，不用加双份浓缩了。】
这是她能做的最大让步了。
【行。】
这段小插曲结束，祝莞尔又写了一阵创作后记，然后才下楼喝水，窗外陆陆续续传来叽叽喳喳的笑闹声。她探头看了一眼，是张非晚和她的同学们，一群女孩子都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拖着个大书包，头发歪歪扭扭地也不影响她们脸上的神采飞扬。
到了门口，女孩子们和她道别，明天见。走了几步还有人回头叮嘱，明天早点儿去学校，我们对一下数学作业的答案。
祝莞尔心念一动，立刻噔噔噔跑上二楼，找到正在充电的手机：【你下班了吗？】
收到信息时，张未白的手机一如既往地放在改装工位的操作台上。屏幕亮起来，站面前的学徒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念了出来：“未白哥，有人问你下班了没？”
另外两个人立刻吹了声口哨，也不围着着张未白了，都凑过去看他的手机。
设置了密码。
但不妨碍八卦群众看到屏幕上发消息的人的名字，一个字母：Z。
“昨天请喝咖啡的小姐姐？姓张，赵，周，钟，还是郑来着？”
“你怎么不干脆把百家姓念出来得了？！”
刚刚还淡定站摩托车旁边的人快步走上前来，拿过他手里的手机，否认说：“不是她，是一个，”他不自觉抿了一下唇，“同学。”
说朋友显得冒昧，说邻居又显得生疏。同学，是中性词汇，可以隐藏一切的情感色彩。
但小年轻们不管这些，他们从张未白的动作里咂摸出一丝异样，立刻有人起哄：“哦哦哦，一定是女同学。”
作为一个机车俱乐部的老板，张未白显然缺乏一切与“老板”“机车”相关的性格特点，什么拉风啊叛逆啊肆意啊全都与他无关，相反，他沉稳话少到甚至可以说是boring的程度，空闲时间大家凑一堆玩各种手游，他甚至来劝他们看看行业资讯，或者机车圈新品动态。
都来玩机车了，还要被人劝学。我不看书是因为我没机会看吗？
大家抱头鼠窜。
眼下这个人终于有了点属于人间的气息，他没有否认，大家懂了——那就是女同学，已经亲密到可以问“你下班了吗？”的女同学。
四舍五入，就等于，有鬼！
俱乐部工作日的业务已经走上正轨，很多工作可以通过网络完成，比如沟通学车，买车或是改装的事情，他们的工作更多的，是给会员或者顾客朋友提供一个交流的场所，大家坐一起谈谈去哪里组织活动拉练，或是哪款机车的性能如何，亦或是哪款头盔佩戴舒适度不错。
什么都能谈，自然也包括摸鱼讨论一下老板的花边新闻。
“还需要带什么？”
有人站在张未白的旁边，一字一句读出他的回复。
“哎呀，你说话得软一点，带一点感情色彩。”小年轻急得不行，“比如，还需要我帮你带其他的吗？我都可以。又比如，只要你想，只要我有。男女之间嘛，对话要有一点暧昧的空间，才好往下推进，不然她告诉你她想要的，啪叽一下，对话就结束了。恋爱恋爱，首先是谈出来。”
“所以称之为谈恋爱嘛！”
将手机塞进裤兜里的男人，顿了一下，漆黑的眼睛异常平静：“你想多了。”
四个字ko一整段恋爱教学。
张未白当然知道普通人的恋爱是怎么谈的，他见过太多了，准确来说，是见过太多追求中的状态了。在遇到他的高中同桌之前，他从来不知道他的男性同胞们有如此丰富的表现自我的手段。
甜言蜜语有之，投其所好有之，锲而不舍更是大有人在。
那些或真挚或笨拙的话语，如雪花般飞进他同桌的桌肚，从来未被打开过。她似乎见惯这种场景，用文件袋将信件和礼物收好，一并交到老江的办公室。
有人不屑：“装什么装，还不是嫌大家配不上她的档次。你看她要在原来的学校她谈不谈。”
光看穿着和日常用度，就已经知道绝大部分人和她之间隔着不小的差距，更别提眼界或是视野方面的不同。
女孩声音清脆，如同枝上黄鹂鸟：“你这种，确实没有人会谈。”
赤裸裸的肯定叫整个场面一静，祝莞尔像是没有察觉，她继续说：“身高长相谈吐，总得有一样拿得出手。没有人谈恋爱是为了扶贫，最起码，也得势均力敌吧！”
这话说得直接，配上她通身的气势，没有人反驳。
再后来，“势均力敌”就成了学校里的流行词汇。
不是没有人好奇如何的一个形象才配得上祝莞尔的势均力敌。
她笑容甜美，无辜杏眼微微一弯：“哦，嫌那些男生太高估自己而已，ego那么大，总得有人说些什么敲他们一下，不然真以为自己多优秀。我嘛，和你们一样呀！不过，总要和人先吃过一百顿饭，听过一千首歌才能知道吧！”
班上的女生们对她和善，她也理所应当回馈同等的善意。
说这话的人身影投在校园里老旧的格子砖上，细腰长腿，连头发丝的弧度都透露着不将就的骄傲。
从头到尾，张未白都很清醒，她所说的那一百顿饭，绝对不包括在乡下自建房里的那一种。一两顿可以是乡野意趣，再多，就真的成扶贫了。
他甚至不敢想，怕多想了一点，自己也成了“ego很大”的男同学中的一个。
少年心事湮没在日复一日的沉默中，无人察觉。
回过神来，手机里已经多了一条回复。
祝莞尔让他多带一杯草莓酸奶鲜果昔回去，去冰，少糖。
适合初一的小朋友。
晚饭之前，祝莞尔和张非晚两人坐在小卖部的收银台一起看综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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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档男团的选秀节目。
祝莞尔已经过了会为年轻男生尖叫呐喊的年纪了，但张非晚显然正在兴头上，她对每一个成员的背景资料过往历史公演成绩如数家珍，碰到自己中意的那一位还要反复拉进度条指导她欣赏对方的闪光点，并搭配弹幕的评论一起食用。
“你看他的眼睛，是不是对舞台特别虔诚？他一上台整个人的眼神都变了，他就是为舞台而生的啊！”
“刚刚那个地板舞的动作，衬衫飞起来你看到他的身材了吗？”
“呜呜呜，什么叫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要是我能去看下现场，我都不敢想自己能有多幸福。”
祝莞尔不是很想做一个扫兴的大人，但她确实没忍住自己的恶趣味，将视频时间线往回拉了一下。
“这……顶多能叫瘦，肌肉都没有啊！”她翻出的手机，试图给人科普肌肉多寡对男性身材的显性影响。
“啊，这个人练得像一只牛蛙，不好看。”初中女生否认她的审美。
“那是专门为健身比赛练的肌肉，日常还是这种好看。”祝莞尔放大图片，那是娱乐圈里一个男明星的封面照，阳光下，男明星指尖捻花，只穿一条白色亚麻质地的长裤坐在草丛中，裸露出来的上半身腰腹紧实，骨肉匀称，“对身材有管理，说明这人自律，对自己有一定的要求，也能坚持，这都是好品质。”
张非晚的眼神在iPad和手机上滴溜溜打转，琢磨了一番，垂死挣扎着说：“可能他p了图。现场和静态是不一样的……”
有声音从挡风门帘外传来：“曾姐，拿一件水。”
张非晚如蒙大赫般，立刻噔噔噔跑了出去，祝莞尔也跟上。
来人是个三十多岁的黑脸汉子，黑色毛衣上一道道灰尘印子，显然是个熟人，自己拎了件水往副驾驶的地垫上一放：“你妈妈在做饭呢，小老板亲自出来收钱啊！”
说完目光落在她的身后，疑惑，“你哥相亲对象上门了？”
张非晚一边报价，一边回头：“三十四块钱，你扫码就行。不是，是梁老师家里的笑笑姐姐，我哥哥的高中同学。”
来人掏出手机，输入数字，没忍住多看了几眼站在小姑娘身后的人。
宝蓝色字母毛衣搭灰色羊毛长裤，他不懂品牌那些，只觉得这一身说不出贵气，一眼看过去，高挑又养眼，气质浑然天成。
“哦。钱转过去了哈，”他挥手，略微朝祝莞尔点了下头，“家里在山上摘了些藜蒿，改天给你哥送过来，和腊味一起炒香得很。”
小货车卷起一阵风走了。
张非晚立刻举起手腕上的手表跟他哥转达山上邻居的好意，话没说完，一阵巨大又尖锐的轰隆隆声由远及近，瞬间掩盖一切。
是一台红色的摩托车。
车上的人戴着头盔，像一阵龙卷风一样掠过。
张非晚皱鼻：“这种炸街的人最讨厌了。笑笑姐姐你要小心，他们最喜欢半夜的时候搞这种动静，整个镇上都能被他们吵醒。”
祝莞尔这才想起来张未白的主业：“你哥哥的店里不也卖摩托车吗？”
“他们才不做这种生意，这种是非法改装，犯法的。不仅扰民，还非常危险。”张非晚耳濡目染，也了解不少，“……导致我妈妈一开始，还有点儿反对我哥开店，怕他也变那种人。”
“那他还能顶着压力把店开起来，也挺不容易的。”
“我哥说，想的话，都是问题，做起来，才有答案。反正从小到大，他想做的事情就没有做不成的。我妈不同意他的事情可多了，不缺这一桩。”
这话一出，祝莞尔笑了起来：“是啊，你哥哥一直是这样一个人。”
——十七岁的张未白，也这样和十七岁的祝莞尔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