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神女在上,我在下 > 45. 我向你保证
    是夜,空气里渐渐纠缠出许多薄雾,堆堆叠叠的盈在半空,两个人若是这时候在外面碰上,三米开外的地方,即使相熟,八成也认不出对方。

    “咚”打更人仍旧在大街小巷里尽着职责。

    打更的老人刚刚走过的地方透出一点暖黄暖黄的灯光,将雾气穿透,趁着这点光,老人探头往糊着白色窗纸的门户里望了望。

    这一眼吓得他猛然后撤,原本因年老日渐沉重的身体,突然就轻盈起来,只恨不得转瞬跑出几十米远…

    可惜,妖比人强上太多,诗虫放下手中已经吸取一半才识的人,翻身跃出窗户,几步就将老人截停。

    等看见是个老人时,眼里闪过明显不耐,手中溢出黑墨,就要杀人灭口。

    苍老发黄的瞳孔瞪大到极致,黄白色的虹膜里出现许多血丝…他快死了。

    “哎”临到头,诗虫还是收了手,查看一番这人的记忆,发现他关于自己的记忆已经模糊后,逐渐将黑墨收了个干净。

    最后确认一番后,诗虫将昏迷的老人随意扔在墙角,转身离开。

    “今晚还有几个人…哎,真烦…”

    巷角黑暗,唯有烛火映照的地方显出几分温暖。

    客栈的四角桌边,余多三人围坐。

    “做神仙可真方便。”眼看泽水只是一挥手,屋门以及窗户就被一层水蓝色灵力笼住。

    余多感叹道。

    玄鉴敲了敲桌子,将余多移开的眼又唤回桌上后,方才放下手,脸上的表情仍旧是淡淡的,好像刚刚敲桌子的不是此人一般。

    余多对这些反应迟钝,也没发表什么意见。

    倒是泽水好笑的看了一眼玄鉴,心里只想,倒是越来越有烟火气了。

    “今天跟着我们的是人是妖?”玄鉴看向泽水,语气透着不解。

    泽水捧着一碗茶水,回答得奇异:“非妖,但也不算完全是人。”

    余多不解歪头,“那究竟是什么?”她只心里疑惑,却没发问出口。

    玄鉴的脸色却变得凝重,甚至有些难看,缓缓吐出一词:“半妖?”

    泽水点了点头,“确实是半妖。”

    “真是恶心。”玄鉴罕见的直抒胸臆,可见是真的很厌恶这物种了。

    泽水赞同的看了玄鉴一眼。

    余多却默默缩了缩桌下的脚,一时不防,却是不小心碰到了不知是谁的脚。

    她忙抬头看两人。

    只见玄鉴仍一脸沉思的想着什么,泽水倒是笑吟吟的看了她一眼。

    原来是姑姑,余多松了口气。

    不过,她还是想将中途卡在泽水脚旁的自己的脚挪开。

    只是这一次更尴尬的场景出现了,她想往外挪,里面的脚好像知道她的想法,想要往里蹭,好将出去的空间让出来。

    两人就这样卡住了,余多闹了个红脸,便想避开,等泽水挪开,自己再往外缩。

    人生无常,余多还没动作。

    便听见坐在右侧的玄鉴侧头认真的看着她,然后在余多茫然的眼神中缓缓问出。

    “你想站了起来吗?”

    余多不解,余多红脸,余多尴尬。

    人尴尬的时候是控制不住自己说的话的,余多虽然是条蛇,也跳不出这个怪圈。

    她茫茫然的抿了抿唇,半晌,开口说道,“我刚刚碰到的是你?”

    玄鉴无声的看着她,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是我…然后呢?”

    神君非常有耐心地又问了一遍:“你是想站起来还是出去吗?”

    余多桌下的脚如同百年老树根一般僵住。一只脚稳稳踩在地面,能清晰感知到近旁那只属于旁人的脚,而自己的另一只脚还悬在半空,进退维谷,半分也不敢挪动。

    少女又羞又恼,慌忙收回悬着的那只脚,头埋得低低的,声音细若蚊蚋:“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踢你的。”

    玄鉴垂眸望着她露出来的发旋,语气带着几分无可奈何:“没事。”

    说着,他将方才被余多屡次磕碰的青色鞋面,轻轻往桌外挪了半寸。

    恰好就落在余多的视线之内。青布鞋面上,几道灰蒙蒙的鞋印清清楚楚印在上面,深浅交错,格外扎眼。

    余多目光一滞,脸颊唰地烧了起来,连耳尖都泛出薄红。方才慌乱之下,她竟接连踹了他好几下。

    她局促地往凳子里缩了缩,双手不安地攥住衣摆,连头都不敢抬:“怎、怎么印子这么深……都怪桌子底下太暗了,我完全没看清。”

    玄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又恢复惯常的清冷模样,淡淡开口:“一点痕迹而已,不碍事。”

    话虽这么说,那道灰印依旧明明白白摊在眼前,反倒衬得余多更加窘迫,只恨不得把整个人都埋进桌底躲起来。

    泽水将两人的眉眼官司看在眼里,笑容渐渐变得怪异,那样子,活像是看见侄子成功嫁出家门的娘家姑姑。

    余多感觉得出两道明晃晃的目光打在自己身上,脑子转得飞快,得想点转移话题的东西说上一说。

    他们刚刚在讨论什么来着?

    半妖?对,是这个。

    眼睛又转出一圈,余多心里已然有了打算。

    放在两腿上的手一握,下定了决心,抬头直视着自己对面空空的座位,目光在墙上落定。

    随即像是找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眼神再没动过。

    “半妖是什么啊?半人半妖吗?”余多问道。

    闻言,泽水不笑了,脸上出现明明白白的厌恶。

    不过,他仍旧解释道:“半妖是人妖两族交融而生的混血。拥有妖的体魄与法力,却脱不去人的血肉七情。月圆之夜血脉躁动,妖纹浮现,稍有不慎便会被妖性吞没。”

    “最可怖的是…”话头止在半路,泽水略带着绿色的眼瞳里闪出怜悯的色彩。

    “半妖不被天道承认,出生便克父克母,六亲缘浅,命途多舛。”

    这话听得余多倒吸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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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更觉出几分怪异,这描述怎么感觉有些熟悉?

    坐在余多旁边的玄鉴看着余多的脸色变了几遭,原本平缓的表情突然裂了条纹,眼皮猛然一跳。

    “六亲缘浅。”余多喃喃重复。

    玄鉴眨了眨眼,密音入耳法术生效。

    泽水的耳边传来,略微急促的声音:“你快想些其他的新奇东西说说,余多家里只剩她一个了。”

    泽水闻言微怔,水色的眼瞳掠过一丝恍然,方才那番关于半妖的谶语,原是戳到了少女的痛处。

    她指尖无意识捻过袖口绣着的浪花纹路,飞快转了话头,方才那股讲说命数的冷肃消散大半。

    “也不全是这般定论,不过是世间流传的妄言罢了。”泽水轻咳一声,刻意抬高些许语调,试图把沉重的氛围拨开,“天道哪会事事都钉死一个人的祸福,多少半妖,也照样安稳度日。”

    余多还陷在方才那几句话里,指尖微微攥紧衣料。克父克母,六亲缘浅,命途多舛。一字一句,竟像照着自己的境遇描摹出来。弟弟惨死,到最后,世间就只剩她孤零零一人。

    她垂着眼,唇角压得平平的,没有应声。

    玄鉴坐在身侧,余光将她落寞的神色尽收眼底。方才密音传音时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已经敛去,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可放在膝头的手指,却悄悄蜷了蜷。他怕再听下去,那些宿命说辞会在余多心底扎下根。

    “传闻夸大其词。”玄鉴接过话,声音不高,却稳稳落进余多耳中,“祸福由人,出身从来定不了一生。”

    泽水连忙顺着往下接:“正是这个道理。我见过不少混血,有的善驭草木,有的能通流水,各有际遇,哪能一概而论。”

    余多缓缓抬起头,眼底还蒙着一层浅浅的怅然,低声呢喃:“只是……听起来,和我太像了。”

    这话一出,席间骤然静了一瞬。

    泽水神色微窘,暗暗瞥向玄鉴。

    玄鉴目光落在余多的侧脸,眉心浅浅蹙起,没有反驳,只是语调放得更柔和:“那只是俗世对异类的偏见,不是你的命。”

    余多勾起浅浅苦笑,“我的命算什么?”

    这句半是讥讽半是苦涩的话,让泽水两人都皱起了眉。

    泽水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玄鉴却微微摇头,示意她先不要开口。

    玄鉴则是提起了那枚玉佩:“余多,你还记得我给你的玉佩吗?”

    余多仰头看向玄鉴,逆着光看人总免不了眯眼,她微微眯起眼看玄鉴的动作,像一只可怜的,无家可归的小猫。

    于是,玄鉴的心更软了几分。

    他语声放得很轻,仿佛是对着怯生生的小猫低声许诺:“这枚玉佩是福玉,能予你福气。我向你保证,往后你定会越来越幸运。”

    说着这话的玄鉴认真得过分。

    余多怔怔地看着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跟只刚刚脱笼的兔子一样,每跳一下,都带着她整个人都轻轻飘地浮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