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步伐意外的有些轻快,脚边的蓝色衣摆随着雀跃的动作在空气中荡开一层层浪花似的跌宕潮水。
巷口,玄鉴守在那里,看着余多一步步蹦跳着从巷子里出来,负在身后的手指缝隙间隐约露出一点黄色,是刚刚被他放出去偷听的纸人。
他本意是想随时照看着余多,却没想到她回去是为了…
想到透过纸人看见的事,玄鉴的眼里透出一点不解。
人的每一个选择造就了他当下的境遇,路是自己选的,因果自负,旁人又何须贸然插手,强行扭转他人既定的轨迹?
就像方才那个小贼,从他打定主意靠偷窃苟活的那一刻起,便踩进了满是晦暗泥泞的歧途,过往犯下的错,没有任何人能够轻易抹去,哪怕是神明也不行。
即使是神,当思绪落在“神”之一字上时,他那透着冷白的手指也缓缓曲起,指节因过分用力而泛白,甚至透出一点青色。
显然神君的心绪远不只他现在所想的平淡。
“我们走吧?”余多倒是没想那么多。
抛弃人必备的吃喝等四样需求,她现在对于钱财虽然还是很看重,但到底是更愿意掏出自己可能暂时用不到的银两帮助一个“孩子”。
余多吃不饱过,所以更明白肚子空空,胃部好像被火燎着一样的饥饿有多难忍,比起吃不上饭的痛苦,这点银两又算得了什么。
成为一个小偷的羞耻感也不怎么重要了。
至于那句藏在心底的话没有说出来的原因,余多的眼睛仿若不经意间落在白衣青年手中紧攥的东西一瞬,眼里带着点惋惜和一丝莫名的同情。
“怪不得是纸人,脑子确实是空的。”
玄鉴以为不会被发现的纸人,早在余多走进巷子深处时就暴露了。
试问正常的偷听不应该离远一点,然后只带着耳朵认真听不就行了吗?
那纸人倒好,一动就簌簌作响,满是纸张特有的脆响,想不发现都难。
余多默默扶了扶额头,“真傻,完全不像是玄鉴画出来的纸人。”
日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撒下来,澄澈的阳光倾泻而下,落在身上暖意融融。而神君也终于决定不再独自思考这个对他来说有些难以理解的事情。
索性直接开口发问,措辞拿捏得恰到好处,半点不露自己方才窥见她悄悄留下银两的实情。
“你很同情那个小贼?”
余多一愣,没想到这神君还挺直接,看来这人对自己的符纸很是自信呢?
余多心里有些好笑,抬头看玄鉴时,嘴角挂着一个小小的酒窝,笑意如蜜,盛在酒窝里,透出几分独属于青葱少女的甜。
直到她看出玄鉴眼底明晃晃的不解,内心仿若被一块磨圆棱角的石块轻轻磕了一下,泛起一阵钝钝的酥麻。
“他还小呢,就开始偷东西,我看着有点可怜,能帮一把是一把。”
玄鉴点了点头,眼底的疑惑仍旧浓深。
“帮了这一次,下一次呢?”
余多低下头,轻轻踢了一下脚边的小草,翠绿的汁液从断开的草叶流了出来,恍若一滴青翠的泪。
“我看见了就要帮,如果只这一次他就回到正途上当然好,如果不行,至少可以让他这几天可以吃饱一些。”
“仅此而已?”玄鉴袖袍被微风吹起,露出的手骨清且白。
困惑褪去,神君垂下眼睑,想起粥铺里将碗中米汤喝得干净的少女,眉上划过淡淡的忧愁,“余多是心软嘛?难道?”
他不再说话,余多的心思却活络起来,她有些好奇,好奇一个未知的答案。
如玄鉴所问,若今天他依旧被窃贼摸了钱袋,他便只拿回钱袋,其余的便不归他管了。
幻境里要将害人的妖杀掉,是为神的职责,借由齐家的手将道士交至官府,是玄鉴所认为的其该有的惩罚,可对这盗贼。
偷东西不也应该是神明鄙夷的行为吗?他为何毫无反应呢?
“阿澄不是神吗?你觉得我不该同情他吗?”
神明吗?跟同情有什么关系呢?玄鉴有些茫然,甚至想要避开余多投来的眼神。
良久,只听几声麻雀鸣啾。
就在余多以为他不会回答以后。
一道仿佛碎在冰里一样寒凉的声音传来:“个人有个人的因果,我从不参与凡人的因果,选择怎样的路都是他们的自由,那后果也合该自己去背。”
“至于…同情,都是神了,没有七情六欲应该也正常吧?”
堪比六月飞雪的罕见情况,竟然就这样如渴时饮水一般寻常地发生在余多身上。
少女的眼睛微微睁大,琥珀色的眼睛像一块琉璃,折射着阳光里细碎的光尘。
她刚刚听见了什么?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句话应该是玄鉴第一次说出的疑问句吧?
不过,神跟人长的那样像,有七情六欲才更正常吧?
这样想着,余多也这样说了,换来玄鉴迷茫的眼神,看来,这位神明即使已经入了凡世,对许多事情还是不怎么懂。
余多思索片刻,忽然抬手指向墙边一枝斜斜探出来的杏花,轻声唤他:“阿澄,你看那枝花好看吗?”
青年顺着那截皓腕看去,枝头繁花舒展,粉白瓣心缀着嫩黄细蕊,楚楚生姿。
即使从前见过许多珍贵的天界灵花,可眼下这株沾着人间烟火、蓬勃鲜活的杏花闯入眼底,却也由衷承认它动人。
他微微颔首。
这一点细微的动作落在余多眼中,惹得她低低闷笑一声,片刻后才敛去笑意,神色认真起来。
“觉得花漂亮,证明你是有七情六欲的,所以,别老是怀疑自己啊,阿澄。”
“是这样吗?”玄鉴看着余多的微笑的脸,默默想道,“那觉得你笑起来格外可爱,这也可以证明我有七情六欲吗?”
时间在两人留在石板上的两排并立着的大小不同脚印里偷偷流逝,终于,他们找到了在京城西南角的一方简朴院落。
这位大哥住的地方,实在与市井传闻里‘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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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类的形象格格不入。
屋顶青石瓦虽经长年日晒雨淋褪了深黛色泽,蒙着一层浅淡灰苔,可每一块砖石都砌得严丝合缝,打磨规整,半点不见寻常贫民屋舍的粗陋破败。
且不说整座石屋敞亮开阔,开间舒展丝毫不显逼仄,二人立在门外等候半晌,越看越心生诧异。
院墙是整块青条石垒起,墙根仅生着几丛细弱野草,并无贫民窟常见的杂草淤泥;两扇实木大门厚重扎实,虽未刷鲜亮朱漆,却打磨光滑,门环是成色不俗的黄铜,连灰也看不太出,像是有人时常打理。
余多微微偏头,悄悄碰了碰身侧玄鉴的衣袖,低声耳语:“我原以为会是破庙烂屋,没想到这般齐整,看起来还挺不错。”
玄鉴目光淡淡扫过院落飞檐,檐角雕花隐约可见,只是磨损大半,依稀可以看出这屋子往日的风光。他指尖微蜷,声线清浅:“只是盗贼的大哥,应该也无法在这里拥有一间齐整院子。”
这里的物价确实惊人,余多想起客栈一间房只是租住一天竟然都要半两银子,嘴里都泛起淡淡的苦涩。
再抬眼看眼前的房屋时,心境自然又是一阵翻天覆地的郁闷。
原本在旁边单独划出的小菜地里忙活什么的妇人,将垄上最后一把野菜就地剁碎扔进田里后,端起竹篮就走进了小院。
临关上门,她结结实实地看了两人一眼,表情带着点不耐烦,下撇的嘴角也预示她的心情不怎么样。
直到余多俏生生的脸完全映入她那双因为苍老已经有些发黄的眼眸里,她的精气神突然就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她将原本到嘴的驱赶声咽了下去,全然忽视了少女身后站着的男子。
李婶在擦了擦沾了尘土的手,几乎是殷切地小步跑向余多。
“这位姑娘,你找谁?是找我们家李应天吗?”
李应天,这名字确实是余多两人要找的所谓“大哥”。
余多点了点头,李婶更热情了。
只是这热情只对着余多一个人,带着少女走进门里的同时,她若有似无的将玄鉴挡在了门后。
眼看玄鉴就要被彻底关在外面,余多也有些站不住,她收回被紧紧握在有些粗糙的妇人手里的手,露出长辈青睐的温婉不失活泼的笑。
“大娘,这位公子是我的…哥哥。”
说着哥哥两个字,余多在李大娘看不到的地方冲玄鉴眨了眨眼,她对这些年长些的孃孃很有一套。
余多看得出李大娘对年轻姑娘的热情,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发现,为了打消妇人对玄鉴的排斥,一个合适的身份至关重要。
“若是父亲?”先不说玄认不认,余多都有些心虚。毕竟玄鉴看着就很年轻。
那就只能是兄长了。
“哥哥,快进来啊?”余多的话果然让李大娘看着青年的脸色好了许多,也让开了堵着门的身子。
只不过对着玄鉴时,眼里的笑意比之春水上的冰还要薄,要不是余多在旁边,玄鉴感觉自己好像随时都会被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