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小卡洛斯坠入无底深渊的那时起,他在不知不觉间就忘记了这种坠落的感觉究竟持续了多久。
他只记得薇薇安的机械手抓着自己的手。
而薇薇安松手的片刻,小卡洛斯的身边瞬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树叶。
小卡洛斯本能地伸手去抓树枝。
可是,每一次,当他抓住延缓下落的树枝,纤细的树枝都无法抵消他那垂直向下的动量。
从树冠开始,小卡洛斯一段一段地向下跌落。
到了最后,他穿过树枝与树叶,在半空中扭转身体,随后落入一堆无人清扫的落叶之中。
风卷起的落叶飘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
直到,随心所欲的风遇到一堵不漏风的围墙,那些随之而来的树叶便如此留在这里。
无人在意的那个墙角,小卡洛斯从落叶堆中爬起来。
在落叶堆旁边的一摊水中,他看着自己额头上的花纹,而后又看了看自己那粉红色的猫爪肉垫。
“这次,我是在扮演狸花猫了啊。”小卡洛斯淡定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小卡洛斯走出那个堆满落叶的墙角。他跳上路边长椅,再一次开始观察自己身处的这条街道。
和上一次的步行街不同,这里似乎并不是一个人来人往的地方。
小卡洛斯看不到人,也看不到哪怕一个路过此地的机器人。
只有那些墙面上的涂鸦,还在和小卡洛斯一起注视着这条街道。
当风再次回头卷起地上落叶,小卡洛斯才看见了那个原先埋没在树叶里的井盖。
井盖上面依然刻有「神都泰坦」这四个大字。
这时的天空依然晴朗。
但是,下一秒,白天瞬间转入黑夜,落叶的边角燃起火星,满城的火光很快染红了半片天空。
小卡洛斯即无法感受到热浪,又无法听见那本应出现的消防警报,甚至连那些拿手机拍视频的人都没有。
曾经的帝都在此刻陷入一场大火。
火烧过的地方全部变成了那片小卡洛斯来时所穿过的无底深渊。
出于本能,小卡洛斯朝着尚未起火的地方奔跑。他一边跑,一边还在观察这座陌生的旧都之中到底在反生什么。
他始终记得这场火。
因为千年以前,只有那场口口相传的大火烧穿了整座旧都。
按照后来的记载,旧都大火之前,首位天下人本已集结麾下军团,携太子同行,誓要远征那些出现于荒原之上的未知灾兽。
可一切都止于那场火。
大火过后,号令天下的神都泰坦从此不再回应天下各地。
灯火辉煌的王城在一夜之间变成一座无人进出的鬼城。
旧都里的人、其他的小动物、还有那些街道旁的一草一木,他们全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不见了。
狸花猫的身体相当灵活,小卡洛斯一路往前跑,攀上过围墙,也翻越过一层又一层的脚手架。
在钻过了无数狭小的空隙后,小卡洛斯终于凭借仅有的记忆跑到了神都泰坦的边缘。
到了这时,小卡洛斯才发现,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无路可逃。
通往城外的桥梁不是被火吞噬,就是轰然断裂。
小卡洛斯还记得,除了那些桥梁,旧都还有一条收费的水底隧道,而这条隧道的出入口早已堵满各种废弃的建材。
即便是狸花猫也没有胆量钻进那些还在坍塌的地方。
小卡洛斯无奈地坐在没有车辆的马路中央,一言不发地看着这座正在无声燃烧的城市。
“这就是曾经的神都泰坦吗?”小卡洛斯的心里不停地质疑着自己的所见所闻。
他有太多的问题想问。
可他眼前的这座城市就如此燃烧着,根本无心回答一只狸花猫怀有的种种疑问。
面对这座不说话的城市,小卡洛斯同样选择了保持沉默。
不知过去了多久,黎明的曙光才缓缓出现在东方地平线。
吞噬高楼的的深渊如同潮水般退去。空无一人的城市再次沐浴在新一日的朝阳当中。
此前繁荣的神都泰坦仅剩下一片的断垣残壁。
北方海面上,一支舰队远道而来。
燃烧殆尽的王已是空城,根本没有人关心这是谁的军团。
更没有人像往常一样在港口张灯结彩地迎接他们到来。
通过那些悬挂在战舰上的梅花旗帜,小卡洛斯大概能看出来者的身份。
已知梅花旗帜是王族专属的标志,且小卡洛斯母亲所在的南疆军团从未抵达过曾经的神都泰坦,那同样使用该旗帜的军团只可能是同为王族的北境军团,而这也正是那位北境之王与阿罗拉所率领的军团。
他们如同历史中记载的那样,在发现王都没有音讯后,仅用一日,便从北境连夜赶来,并擅自入驻了神都泰坦。
不过,在小卡洛斯返回神都泰坦,准备一探究竟时,他很快发现,今日来到王都的人,并非只有北境之王的军团。
好几面猛虎旗帜也出现在了神都泰坦外的另一片水域。
小卡洛斯明白,这是中原总管他们家以前用过的旗帜,也正是因为这面旗帜,中原总管代表的里弗斯家族才会被称为一人之下的“中原猛虎”。
两队人马一前一后地从神都泰坦的两岸登录。
他们会师后,两个军团的人都带上自己的无人机小队,在无人的城市里开启地毯式搜寻。
作为王族后裔的阿罗拉与北境之王的军团同行。
代表中原世家而来的安东尼奥则是始终和自己的部下在一起。
可不管是北境之王的人,又或者是中原总管的部下,他们谁也没能在已是废墟的土地上找到任何的生还者。
经过半天的搜索,阿罗拉与安东尼奥共同来到了一个从不对外开放的后花园。
与此同时,小卡洛斯也在一番兜兜转转之后来到了这个地方。
他端坐在一张石制座椅上,亲眼看到阿罗拉与安东尼奥代理各自的人员进入了这个不再有围墙阻隔的花园。
看到无人的后花园里居然还有一只活着的狸花猫,阿罗拉与安东尼奥倍感惊喜,但他们从未料到,这个狸花猫的视角属于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小卡洛斯。
稍后抵达的北境之王端详着狸花猫,然后困惑地说道:“这里是我父亲的后院。这张座椅曾是只属于他的座椅。我确定自己没见过这只狸花猫,所以,我认为,这只猫不是我父亲养过的猫。”
正当众人准备带上狸花猫离开之时,从凭空出现的幻像全部涌向那张专属于首位天下人的石制座椅。
狸花猫小卡洛斯同样受到了惊吓。
由于目前的身体完全无法战斗,他从座椅上跳下,连滚带爬地躲到阿罗拉身后。
此时的现场,阿罗拉已经掏出护符,安东尼奥拔出了随身携带的□□,北境之王与其他人员也纷纷握紧了各自手中的武器。
一个幻像端坐在王座之上。
然而,出现在王座上的幻像并没有立刻攻击在场的任何人。
那个幻像变作首位天下人的模样,厉声质问他面前的众人:“没有我的允许,是谁让你们进入王城的?太子让你们原地待命,你们明明有收到这个消息,为什么还要公然违抗神都泰坦的指令?”
那位天下人依旧如最初那般盛气凌人。
后花园里的所有人都习惯性地品尝到了那种十年如一日的恐惧。
而那位天下人的次子,本应驻守边疆的北境之王,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抽出长刀,刀尖指向自己父亲的幻像,说道:“你是幻像,不是我的父亲。你老实回答我,昨日的王城大火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父亲、我的大哥、还有这座城市里的居民,他们都去了哪里?”
北境之王的刀光下,天下人的幻像无所畏惧地告诉在场的所有人:“所有人终成幻像。神都泰坦已经与我一同超脱现实之外,也唯有化作幻像,才能逃过任何时间流逝,永恒延续至千秋万代。我的决策还会照常发送至各地,你们无需过问,按要求执行即可。”
天下人的幻影见在场众人毫无反应。
于是,他对擅自闯入王城的次子破口大骂道:“你小子,治国理政的本事没有,领兵造反的本事倒是一流,随便什么人给你说两句,你还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你今天可以打出‘清君侧’的旗号,明天就等着别人用同样的理由来讨伐你吧。”
“这也是为什么我明知你大哥已经病死,却仍要制作他还存在于此的幻像。”天下人的幻像越说越生气。
“因为你啊,从来就没有一统天下的才能。”幻像手指北境之王说道,“要不是考虑到阿罗拉的未来,我早就想处理那些一直在怂恿你硬闯王城的世家了。他们哪可能是为了你?他们全都是为了自己能让自己的孩子成为下一个不用硬闯王城的你呀!”
天下人的幻影趾高气昂地对所有人说:“你,还有你们这些人,如果现在肯回去,那么,等我处理掉历史记录,就先不追究你们今日的罪过了。”
旁观的小卡洛斯记得,换做以往,当一统天下之人大发雷霆时,所有人都要退避三舍,哪怕是与那位天下人血脉相连的三王也暂时避其锋芒。
但,今天不一样。
北境之王、中原总管、以及在场的众人,没有人再因为「天下人」的幻影而感到恐惧,同样也没有人会因为幻影的斥责而改变准备多年的上位计划。
安东尼奥的部下仍旧瞄准着昔日「天下人」的幻像,但安东尼奥已率先向与他同盟的北境之王单膝跪下。
“先帝已逝,臣深表悲痛。”安东尼奥面不改色地说道。
接着,安东尼奥异常熟练地说:“然而,国不可一日无君,天命必有归处。愿阁下重拾天下人之剑,掌管这片属于您的天下。”
“我们里弗斯家族只想做您的家臣。”安东尼奥抬头说,“臣等认可的「天下人」,有且仅有您一人。”
北境之王没有回答,但他手里的刀也始终没有放下。
一同来到此地的家族领袖们似乎就是在等待这一时刻。
他们无不有样学样地单膝跪下,一人一句地说起了那些精心准备的台词。
身为狸花猫的小卡洛斯看着诸位家族领袖一一表演完自己的戏份。
但那位野心勃勃的北境之王好像还在等什么。
这时,安东尼奥稍稍转过头,给尚未发言的阿罗拉使了一个眼色。
看到安东尼奥的眼色以后,阿罗拉相当无奈地长叹一口气。
被祖辈寄予厚望的阿罗拉走到父辈身后,对还在等待自己发言的父亲说:“爸,事已至此,回头不是岸,是无尽的深渊。既然你不让我在出发前阻止你,那你也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自己选择回头。”
阿罗拉转而看向那位「天下人」的幻像,饱含歉意地说:“对不起,你已是幻像,我与我的父亲别无选择。”
“祝您在另一个世界里也能一统天下。”阿罗拉如此对那位天下人的幻像说道。
这一刻,小卡洛斯首次在那位不可一世的天下人眼里看到了深不见底的恐惧。
“我是幻像,那又如何?”天下人的幻像像是在反问自己,但他又好像是在询问那些敢于违抗自己命令的人。
在场的众人不说话。
而小卡洛斯也不清楚他们心里到底是什么想法。
“他们认可的「天下人」……”北境之王替那些为他而来的人们说道,“他至少……是个人吧。”
“这个道理应该不难理解才对。”北境之王这样对幻像说道。
此刻的幻像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死穴。
他坐在自己的王座上,单手捂住胸口,气愤地朝众人吼道:“你们一个个的,都是不择手段的叛徒。结果到最后,你们又在期待下一位「天下人」还至少是个人。”
“你们才是不可理喻的东西!”他不管不顾地骂道。
被当面辱骂的众人谁也没有胆量打断那位往日天下人的嘶吼。
在各种难听的咆哮过后,那位天下人一命呜呼,他的幻像终于像是落叶一般分崩离析。
风吹过,现场只剩下那个虚位无人的王座。
无人生还的神都泰坦再次回归寂静。
小卡洛斯从未经历过如此疯狂的事情。
现场的其他人也是如此。
等到所有人都缓来后,阿罗拉对空中的无人机说:“薇薇安,你是王族的书记官,请你把今日的见闻记录下来。若往后还有来者,请你把这些资料原封不动地展示给他们。”
“记录完毕。”无人机通过扬声器说道,“阿罗拉殿下,请容我提醒您一下,未经核查的记录不能算作可以参照的记录。”
“核查?核查什么?任命你的「天下人」都不在了,你还能核查什么?”北境之王烦躁地问道。
无人机里的声音波澜不惊地回应道:“阁下,我仅是按章程办事,如有冒犯,还请您见谅。”
“爸,她就是个挂在服务器里的机器人。或者说是某些数据的集合体而已。你不必和她较真。”阿罗拉指着无人机说。
但阿罗拉的父亲不这么想。他把手中的长刀插进地面,愤怒地说:“阿罗拉,你的「天下人」爷爷就是因为迷信她这样的东西可以接替自己,才会最终做出了为自己制作幻像的决定!”
随后,北境之王彻底回过神来了。他知道现在不是研究过往的时候。
他收起自己的情绪,郑重地向他的追随者们宣布:“我的王座巡礼已经胜利收官。从今往后,我与诸位,共治这片天下。”
一声声的欢呼漫过废墟,可坍塌的一砖一瓦之间仍是一片死寂。
似乎所有人都没有在意到那只蜷缩在角落里的狸花猫。
但阿罗拉追上了还没走远的小卡洛斯。
阿罗拉一把抱起狸花猫,对狸花猫说道:“等一下,你不能走。你是那场火的见证者。”
她低头看向猫的双眼,忽然低声说:“不对……我见过你。但,你不该在这里。”
阿罗拉用手掌遮住狸花猫的双眼。
小卡洛斯本能地扭过头,想要挣脱阿罗拉的怀抱。他从阿罗拉手中一跃而下,四肢着地的同时又回头看向身后。
小卡洛斯只是眨了一眼,他脚下的砖块便全部变成了冰冷的大理石地砖。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自己瞬间离开了那座花园。
哪怕是来回走动一圈,小卡洛斯也没有看到阿罗拉。
他只看到一扇紧闭的大门,一张圆桌,以及圆桌旁边的两位熟人。
小卡洛斯立即认出了他们。
拿着一叠文件的人是那位受到家臣拥立的北境之王。
另一位还在摇头的人,是未能抵达王城的南疆守护,同时也是小卡洛斯的母亲——她彼时的名字还是艾米莉亚。
似乎是看见艾米莉亚仍然不同意自己,北境之王放下手里的文件,对自己的妹妹说:“王座巡礼没有终点。即使神都泰坦彻底消失,那张虚位无人的王座,它依旧会等候着下一位来到这里的人。”
正当北境之王想要继续说话时,南疆守护打断自己的哥哥说道:“不行,我们还是不能接受你对于王城大火的解释。”
“我们收到命令,从未跨越过分隔中原与南疆的江河,而你们,无视王城指令,擅自闯入神都泰坦,名为‘清君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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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则纵火烧穿王城,并且将自己杀死的「天下人」说成是收到奸臣蛊惑,从而陷入癫狂的幻像。”艾米莉亚无情地复述着自己那边的看法。
“还有,大哥的事情为什么没有解释?你们居然说我大哥已死,而且还变成了我父亲制作的幻像。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这语气是在威胁我们吗?”艾米莉亚追问道。
艾米莉亚手指蹲在重新蹲在墙角的狸花猫,说道:“在没有证人的情况下,你们竟然找了只狸花猫,说这是大火的见证者。你们怕不是在故意挑衅南疆吧。”
“这只猫确实是见证者不假,他就是不会说话而已。艾米莉亚,你是我妹妹,你认识我这么多年,你觉得我是安东尼奥那样不择手段的人吗?”北境之王反问道。
艾米莉亚靠在椅背上,和哥哥解释道:“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那不是我的想法,那是南疆议会要我表达的说法。”
“我的想法仅作参考。重要的是议会对于你的看法。前些年,父王为协助我统御南疆,将绝对理智的议会部署在我的管辖范围内。议会的指示比我的命令更具有优先级,这点你也知道的。”艾米莉亚说,“而且,议会里的元老,他们就像别人拥护你一样地拥护了我。”
“他们对我说,‘社稷为重,君为轻’,先王已逝的悲痛不会阻止帝国继续前进的步伐。”艾米莉亚回忆道,“那天晚上,我丈夫把一壶茶水放在我门口,说他们克拉克家族只想做我身后的家臣,他们愿意为了助我成为「天下人」而压上全部筹码。我丈夫还说,若不是他们尊重同样为夺取天下而南征北战的中原总管,他们军团早就该北上讨伐你了。”
听闻相似的戏码上演同样在南疆,北境之王也无奈地坐回圆桌旁,对小卡洛斯的母亲说道:“要是我们就此开战,天下必然再次血流成河。虽说机器人占比更高的南疆军团可能更有优势,但北境军团自己的机器人部队也有不错的战斗力,再加上宣布效忠于我的中原诸将,我们或许很难在短时间内分出胜负。”
“先不管你们怎么解读那场王城大火,”北境之王务实地说,“实际上,我个人并不想和你们开战,因为北方灾兽尚未平息,现在开战会让我同时承受灾兽和南疆的双重压力。”
北境之王看向担任南疆守护的艾米莉亚,说:“既然议会允许你过来和我面对面谈判,那我有理由认为,他们那边实际上还有与我讨价还价的余地。”
“说吧,南疆那群人,他们想要什么?”抓住本质的北境之王主动开口问道。
对此,艾米莉亚如实回答说:“议会想要撕毁王城号令天下的基本权限,「天下人」的名号给你也无妨,因为他们已经给我定制了「天选者」的头衔。克拉克家表示,天下可以是一家,但北境阿罗拉家无权干涉南疆卡洛斯家与其他世家,若有异议,则南疆以北皆为逆贼。”
“在我看来,他们并不在乎谁是「天下人」,他们只在乎自己还是不是现在这样的家臣。”艾米莉亚一针见血地总结道。
“话又反过来讲,现在你还能主导和谈,那也就是说你手下的部将,还有中原世家,他们同样没有为你而破釜沉舟的勇气。”艾米莉亚也从北境之王的身上读出了相似的信息。
“没错,”北境之王承认道,“他们先前话虽如此,可心里还是没有和昔日战友分出生死的觉悟。”
“也就是说,只要我们还在,天下依旧是五月王朝的天下。”艾米莉亚很快发现了这一点。
“是这样,”北境之王同意说,“但这也意味着,没有了父王那样的「天下人」,北境、中原、南疆,相互之间,他们谁不愿意听从对方的调遣。”
至此,艾米莉亚确认了自己的猜想。她和代表北境的兄长说:“所以,他们不是希望自己支持的候选者成为「天下人」,而是不希望对方支持的候选者成为统御他们的「天下人」。”
“对,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北境之王点头说,“也正因为如此,我们还是可以维护明面上的‘天下一家’。前提是要让我们自己的人不去干涉对方的人。”
“那我们可以按照这个方向去起草和平协议。”艾米莉亚提议道。
北境之王爽快地答应道:“可以,我这边应该没问题。”
“不过,为确保里弗斯家族和克拉克家族之间的平衡,我让安东尼奥的弟弟去你们那边,你让弗洛里安的养子维克托过来。”北境之王不放心地补充说,“作为让他们同意平分天下的条件,我来确认安东尼奥为中原总管的指定继承人,你要确保弗洛里安这个没有世家血脉的候选者当上南疆执政官,帮助克拉克家族代管南疆政务,并且想方设法使他站在拥有王族血脉的这一边。”
在狸花猫小卡洛斯的见证下,北境之王与他的天选者母亲达成了那份历史性的和平协议。
“天子北境守天下,世子南疆镇世族。”
这样的诺言正式确立在一份后来的自治协议里。
那场私底下的会谈结束时,天选者艾米莉亚亲自为狸花猫打开了大门。
小卡洛斯身为狸花猫,眼里还是能认出自己的母亲。
他想开口叫一声“妈”。
他发出的声音却变成了一声“喵”。
完全不理解状况的艾米莉亚像抱起一只普通小猫一样抱起地上的狸花猫。
她把狸花猫交给始终在会场外等候的阿罗拉,然后和阿罗拉说:“不管他是不是王城大火里幸存的小猫,我都想拜托你照顾好他。我记得阿罗拉你一直想要一只猫,结果你老爸因为自己猫毛过敏,不让你养,对吧?我还听说,过几天,你要搬出去自己住了,现在可是个绝佳的机会呦。”
阿罗拉从艾米莉亚手里接过狸花猫,说:“没问题,我对他负责的。”
狸花猫一连叫了好几声,但他的声音,无一例外,全部转化成了各种音调的“喵”与“喵呜”。
艾米莉亚走远后,北境之王看着女儿和女儿抱着的猫。
过了好几秒,那位不可一世的北境之王预防性质地捂住口鼻,对阿罗拉说:“你想养猫就养吧。别带着一身猫毛来看你老爹就行。我这几天会很忙。过两天,等小卡洛斯过来,你记得去替我招待一下他,顺便让他看看你新领养的小猫。”
“好,我知道啦。”阿罗拉笑嘻嘻地答应道。
他的父亲也转身赶往下一个会场。
待父亲在自己的视野中越走越远,阿罗拉才旁若无人地对自己怀里的狸花猫说:“小卡呀,你也该去往下一个地方了呦。”
阿罗拉再次蒙住小卡洛斯的眼镜,说:“我会委托薇薇安把你安全地送过去。”
她仰望天空,继续说道:“到时候的你,应该会去往一个没有我的未来里。我衷心地祝愿你在那里也能一切顺利。”
“而现在的我嘛,还得好好准备准备,”阿罗拉相当平静地在狸花猫的耳边说道,“那会是我最后一次以现在的样子遇见你。”
“从那时起,你将在自己手上看到那条与我相连的细线。”阿罗拉边说边把狸花猫放回了自己让薇薇安提前准备的猫包当中。
“虽说你会不理解我,但,这都不要紧,”阿罗拉隔着猫包上的透明窗户说,“因为嘛,我已经见过未来的你,也从你的身上再次看到了未来。”
“感谢你让我确认了一点……”阿罗拉支支吾吾地对小卡洛斯说道,“就算未来没有我,千年后的天下遗忘我,而你始终记得,那个你曾经见到过的我……”
“如此,便好。”
阿罗拉拎起装有狸花猫的猫包。她清楚地知道,猫包里的狸花猫从此都会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狸花猫。
而那位来自未来的旅者,他已随狸花猫的困意一起,一路漂泊至无穷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