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克洛伊的见证下,身处地面的诺拉与卢卡斯一同进入到那座凭空出现的废墟。
如果天空中的推断属实,那这块废墟正是现任天选者曾经居住过的地方。
在克洛伊的回忆中,自己家与天选者一家相识多年,克洛伊本人和她父亲也去过不少旧日王族们的住所,但是,克洛伊感觉自己从未去过眼前的这座庄园。
一整片废墟里,克洛伊也只认识“艾米莉亚·梅”这个现任天选者的曾用名。
天上的克洛伊借用诺拉的视野,仔细地观察起这地面上显现出的不同景象。
从诺拉踏入遗迹开始,原本散落在地面上的砖瓦一块块地飘向空中。
那些砖瓦几经旋转,随后井然有序地回到了它们未曾坍塌时的状态,各个缺口里也很快填满了各种半虚半实的幻像。
这些景象不过是往日留下的虚影。
身处遗迹的诺拉和卢卡斯由此得以从中窥见一些千年前的景象。
随着缺口中的幻像不断向外延伸,荒芜的废墟逐渐被填补,展示出一片庭院该有的模样。
午后的天空清澈如水,仿佛回到了早间那般。
庭院中央的大树虽是虚影,仍足以遮天蔽日,其伞状的树枝不断向上生长,仿佛再长长一些,便能够触及遥远的天空。
诺拉与卢卡斯走上那条由浅色石材铺设出来的步道。
可现实里的草地与碎屑则是一点也不平整,完全没有那种脚踩石板的触感。
过往的风吹过今日庭院,远处的花田里开出了一片片不属于同一时节的花卉。
但,诺拉的刘海没有随风而动。
卢卡斯身上也完全检测不到风吹过自己的迹象。他的传感器没有任何反应。
天空中的克洛伊能通过诺拉看到这些景象,可她收集不到视觉与听觉以外的数据。这让同样的风吹草动在克洛伊那里形成了一种略显怪异的体验。
诺拉和卢卡斯一路走到那棵树下。
树下,有人,而且还是那些停留在幻像中的两人。
一个未成年的小孩与一位身穿常服的成年人。
静止不动的两人宛若一幅油画中的人物。
克洛伊认出了他们。
“是卡洛斯和他母亲。”克洛伊从空中告诉诺拉。
“这是他们以前的模样。”克洛伊看着屏幕上的视觉分析报告说道,“我这边推测,这起码是灾变发生之前的很多年前的事情。”
正当克洛伊和诺准备推算小卡洛斯可能的年龄时,卢卡斯提醒另外两位说:“你们看,他们动了。”
与之前遇到的幻像不同,大树下的小卡洛斯和他母亲并没有注意到那些未来的目光。
他们甚至连诺拉与卢卡斯的存在都没有发现。
过去的艾米莉亚单手一挥。遍布庭院的微风无不回流至庭院中央的大树下。
四面八方的和风扬起树下的一地枝叶。
满天枯枝败叶里,小卡洛斯从中抓住了唯一的一片绿叶。
“这片树叶,我收下了。”小卡洛斯得意地和母亲说道。
艾米莉亚双手合十。从别处赶来的微风再次走向各不相同的方向。
小卡洛斯回过头,出人意料地问母亲:“我拿了别人的东西是不是要说谢谢?”
“是的……吧?”艾米莉亚下意识地说道。
小卡洛斯看着不说话的大树,再次问道:“可我又该怎么和大树说谢谢呢?”
这时候的艾米莉亚似乎想到了一个极为巧妙的回答。
她半蹲下来,对儿子说:“只要你说出口就行。大树不仅会记得你的感谢。她还会一如既往地守护我们,以及这片属于我们家族的庭院。”
“好,我明白了。”小卡洛斯回答道。
小卡洛斯面朝大树,天真地说道:“谢谢你,大树……”
“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啊。”他突然又想到了这个很奇怪的问题。
小卡洛斯再次向母亲求助道:“妈,你和大树认识这么多年,你一定知道大树的名字吧。”
“大树的名字嘛……”艾米莉亚也没想到小卡洛斯的问题还有后续。
好在艾米莉亚没过几秒就在现场得出了一个令自己颇为满意的答案。
艾米莉亚走到大树下,一本正经地扶着树干说:“她叫薇薇安,是从王都里面来的大树,比我年纪都大。”
“卡洛斯,你知道吗?”艾米莉亚对小卡洛斯说,“薇薇安可是泰坦帝国记忆力最好的书记官。你对她的感谢、你为她做过的事,她都会记得清清楚楚。”
“毕竟,她可是树记官呀。”艾米莉亚拍着树干说道。
艾米莉亚的一套说辞过于流畅,这反而是让年幼的小卡洛斯心生怀疑。
“妈,你真不是随口乱编的吗?”小卡洛斯拿着那片完好的绿叶问道。
结果,艾米莉亚一改之间的态度,忽然认真地说道:“就算我是乱编的,若你还愿意相信,那薇薇安书记官她便由此而存在。”
“搞不好,我们家的历史、天下王朝的过往,一切都被她看在眼里。”
“她只是不会像你我一样说话而已。”
过去的艾米莉亚就这样看着那棵大树,口中说着这些令人费解的话语。
她似乎完全不指望当时的小卡洛斯能够理解自己。
哪怕是今日的诺拉与克洛伊,她们也不明白多少年前的艾米莉亚为何要说这些。可她们又隐约能从中感受,这场对话即便是跨越千年时间,也依旧像最初那般成立。
此刻,废墟中的枯木再次展开枝叶,黄与绿又一次伸向天际。
只不过,这次,天空不再清澈,转而开始滴水。
点点水滴连成雨,如细丝那般,一条一条地从高空落下。
如果还是那座庭院,或许还能听见风和雨在室外演奏的乐曲。
可现实没有庭院,也没有如果,只有那片千年后的废墟,以及千年后的又一次电闪雷鸣。
那棵树已然再次变作“薇薇安”书记官的形象。
树之下,前年前的树影同样凝视着千年后的人类与机器人。
如此景象再次化作某种特殊的信号,一刻不停地传输至云层以外的高天之上。
克洛伊亲眼看着那棵树,口中不由自主地念叨:“薇薇安……”
“又是这个名字。”
克洛伊是当代天空执政官的女儿,认识很多名人,可即便如此,她也无法从自己的记忆里找到一个名叫“薇薇安”的人。
一个也没有。
克洛伊上次听到这个名字,那还是在一家奢侈品店里,而那个“薇薇安”偏偏是一个不复存在的人。
不过克洛伊还记得,正是这个不存在的人写下了那本确定存在的《王族内记》。
克洛伊再次用搜索工具在《王族内记》查找起类似树与庭院的记载。
而查找结果显示,按照书中记载,旧日王族的继承者,小卡洛斯·克拉克,便是在幻像中抓住唯一绿叶之人。
这些似乎是在引导克洛伊去找那位消失已久的故人。
正当克洛伊试图整理信息时,灾兽出现的警告信息瞬间填满半块屏幕。
“诺拉,后退!”克洛伊抓起耳机喊道。
地面上的诺拉与卢卡斯各自向后一步,躲开了那条树枝的鞭打。
粗壮的树枝一击打在泥土上。随之而来的冲击让两侧的地面震动起来。
天空中的克洛伊与地面上的诺拉一同看向那块被标记为“灾兽”的巨树。
一个人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所有人耳中。
“我记得,我在一份调查报告里说过……”
“旧日幻像从未消逝,他们只是……”
“换了一种方式,在那里,等候我们归去。”
这个疑似小卡洛斯的声音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无比震惊。
尽管诺拉和卢卡斯在来回寻找小卡洛斯的身影,但是雨中的废墟里始终只有一人、一机器人、以及那棵陷入狂暴、正在攻击人与机器人的巨树。
趁巨树动作放缓的瞬间,诺拉抓住一根树枝,单手放出球形闪电,一下便使那棵巨树陷入瘫痪。
至此,地面上的诺拉终于缓了一口气。
她抛下手中树枝,转而对天空中的克洛伊说:“阿姨,地面上的人们说,幻像与灾兽相伴,灾兽与幻像同行。”
“我今天也是第一次看到幻像转变为灾兽的过程。”诺拉如实汇报说。
天空中的克洛伊先是沉默了一秒,随后回应道:“其实,我也一样。卡洛斯在地面的这些日子里,我陪他参与过好多场战斗,但我也从未见过现在这种状况。”
巨树不再行动的同时,天上的雨还在不停地往地面落下。
为防止雨后陷车,诺拉指示机器人卢卡斯暂且离开现场,先去启动停在废墟外的越野车,顺便少淋湿点雨,从而减少部件泡水的时间。
诺拉本人则是按照克洛伊的要求继续前进,准备进一步检查之前的闪电是否彻底击穿了那棵从幻像变成灾兽的巨树,还有就是继续调查那个疑似小卡洛斯的声音究竟从何而来。
在诺拉用电流测试不同树枝的间隙,克洛伊突然有些自责地问诺拉:“诺拉,在之前的时间里,你觉得我真的有看到卡洛斯所看到的一切吗?”
“我不知道。”诺拉说,“但,我有种感觉,卡洛斯叔叔一定会把他想让你看到的东西给你看的。”
“当然啦,万一卡洛斯叔叔有什么不想让你看到的,那他也不可能让我知道的呀。”诺拉老实地和克洛伊说。
办公桌前的克洛伊盯着屏幕里的诺拉,说:“你讲得有道理。”
克洛伊拿起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大口,继续说:“看来,等我们找到卡洛斯,还有不少事情得找他问清楚呢。”
地面上的诺拉不知道天空中的克洛伊阿姨想要找卡洛斯叔叔问什么。
诺拉只是低头用电流检查树枝,没有继续和天上的克洛伊阿姨说话。
雨点拍打在诺拉的背上。
空中回荡的风声盖过了诺拉手中的电流声。
废墟里的雨越下越大,雷暴的警告随之出现在克洛伊的屏幕里。
“诺拉,树上检测不出可能的活动迹象。”克洛伊判断道,“你先去废墟外避雨吧,我们之后再回来。”
“明白。”收到指示的诺拉起身准备离去。
可是,还没等诺拉走远,天降闪电猛然击中那颗伤痕累累的巨树。
诺拉本是背对着树。
那一瞬间,尖刺状的树枝从诺拉脖子旁边穿过,一下便捅穿了那一缕被气流卷起来的头发。
诺拉赶忙回头,甩出好几道电光,这才算是抵挡住那棵巨树的偷袭。
刚刚的那一瞬让诺拉心有余悸。
若不是那一点点的偏差,她的脖子恐怕早已穿孔。
雨雾愈发浓厚。
水雾之中,巨树浓缩成黑影。
这时候,诺拉发现,刚才那点救命的偏差或许并非偶然。
因为树影之外,还有一个让诺拉倍感熟悉的人影。
那个人影单手持刀,一刀便将整片水雾斜着切成两半。
雨还在下,但地上的水雾已然随着那个人的出现而退却。
那人脚边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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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好几层断枝残叶。
看着那个替自己斩断树枝的背影,诺拉惊讶地问:“卡洛斯叔叔,你什么时候来的这里?”
诺拉眼中的小卡洛斯没有说话。他始终背对着诺拉,视野里似乎只有那棵在雷光中重生的巨树。
“诺拉,那是卡洛斯留在某一时刻的幻像。你们不在一个时空里,他也听不见你说话。”天空中的克洛伊一眼便能看透此时此刻的状况。
诺拉的直觉并非如此。
她对克洛伊问道:“过去的幻像怎么可能影响今天的现实?他确实帮我挡下了那些树枝啊。”
当诺拉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卡洛斯的背影时,诺拉的手指又毫无障碍地穿过了小卡洛斯的后背。
“但他确实没有触感。这明显不是那些走到现实里面的幻像。”诺拉更加困惑地向克洛伊汇报道。
诺拉的描述把克洛伊难住了。
因为按照克洛伊之前的推断,如果幻像还在过去,那她们所看见的这个人影本应和那些记忆里的残片一样无法触及;如果这个幻像存在于现实的时间,那理应能够被触摸到才对。
但,克洛伊也明白,这是人的推断,而现实始终在那里。
她能体会到,千百年以来,现象之间总是在诉说着彼此的关联,却从不解释原因。
人所见之因果必须排除所有其他的可能。
麻烦就出在这里。
没有人知道,还有谁潜伏在解释之外,也没有人可以保证自己排除了全部的可能。
排他性的检验由此而变成了一场奇妙的表演——人人都需要知道全部,却又永远不知道自己是否知道全部。
唯有现象本身,无声无息地在那里,让所有寻求解释的人不得不重新思考这本不该出现的现实。
且无论正确的解释如何,此刻的现实正如诺拉所见,不会有任何改变。
手持长刀的卡洛斯正在单人直面那棵挥舞树枝的巨树。
已是灾兽的巨树似乎也和诺拉等人一样看到了这位曾经在树下拾起过枝叶的人。
不知为何,那位曾经的“树记官”居然认出了长大成人的卡洛斯。
风声鹤唳之时,巨树吼出了自己的心声:“我,不会消失!背离王道的继承者不得触碰这片只属于五月王朝的天下!”
在诺拉与克洛伊的面前,卡洛斯旁若无人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让我成为你挥之不去的梦魇。”
卡洛斯将手中长刀插入地面。
刀尖跳转的火焰顷刻间略过每一块泥泞不堪的土地。
巨树的每一片枝叶都毫不意外地染上了青色与红色相间的烈焰。
大雨中,巨树燃成灰烬,自火焰抓住树叶之时起,它便不再言语。
直至最后一片树叶上的火星熄灭,卡洛斯收起长刀,对只剩下焦土的方向说道:“每一次,当你醒来,我留下的幻像都会如此将你烧尽。‘薇薇安’只是符号。我的存在亦是如此。”
他向前走了一段距离,突然又回过头。
他明明看不见诺拉,但他还是看着诺拉所在的方向,说:“此我之后,天下再无‘天下人’。”
“今夜天火献给明日来者。”
“即刻起,你我皆是帝国覆灭的见证者。”
停顿几秒过后,卡洛斯终于转身离去。
他风雨无阻地往前走,边走边和自己从未见过的明日来者说道:“我,小卡洛斯·克拉克,将亲手撕碎这场由各种念想编织而成的弥天大谎。”
“哪怕是直面神都泰坦,我也无所畏惧。”小卡洛斯坚定地表示道。
忽然间,小卡洛斯的步伐走走停停。
最终,他决定再次停下脚步,背对诺拉说:“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有人会跟着我的踪迹找到这里,但我希望你明白,千年前的灾变从来不是一场意料之外的灾难,一切皆是有迹可循……”
“千百年以来,可以抹除的记录并不会抹除完好如初的过去。”
“再往前走,是帝国旧都,也是曾经的神都泰坦,与我相关的故人就长眠在那里。”
说完这句话,小卡洛斯便继续往前走。
小卡洛斯的人影随之消失在诺拉的视野里。
可小卡洛斯的声音还在诺拉脑中回响。
“我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而你,或许还有选择回头的自由。”
同样的话也经过诺拉的听觉传达至天空中的克洛伊耳中。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克洛伊心知肚明,她其实也和小卡洛斯一样,一旦出发,便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天空中的虚位以待、地面上的整军备战,这些克洛伊都看在眼里。
克洛伊既害怕小卡洛斯一去无归,又害怕小卡洛斯归来已是自己不认识的模样。
熬过心里的一阵惊恐之后,天空中的克洛伊疲惫地趴在办公桌上。
她稍稍调整了一下耳机的位置,阅读着地面上的天气预报。
然后,克洛伊对地面上的诺拉说:“诺拉,等雨停了,我们继续往前走。”
地面上的回答还是一如既往地简洁明了。
“好的,诺拉这边收到。”诺拉的声音在克洛伊的耳机里说道,“幻像消失后,风已经停了,雨也在变小,估计不会耽搁太久。我和卢卡斯稍作休整,之后就出发。”
克洛伊努力保持平静。
“嗯,那样最好。”克洛伊如此和诺拉说道。
表面的平静背后,克洛伊还是难免会在心里想:“卡洛斯,幻像里的你不是我所认识的你。到底是幻像伪装成了你?还是我其实……没有那么了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