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沈复祭拜完之后回到母亲的清晏居,敏锐如沈复立刻意识到气氛不对。
母亲重新梳洗过,年年的眼睛有点红,好像是哭过了。
沈复带着小弟沈昭一起来看望母亲,共同用饭,他说道:“......已经将父亲和大兄的遗骨都已经停在了祠堂里,过几日选个好日子埋进祖坟里,也算是落叶归根了。”
说到这个话题,大家的心情都比较凝重,只有沈昭读不懂气氛,还好奇凝丝的身份。
沈复正要答话,却被沈夫人打断了,“这是我的远房亲戚,我让二郎从宛城接回来,以后就暂住在我们家,你们以后就叫她表妹。”
沈复犹疑,表妹?
沈夫人跟他使眼色,对沈昭说:“以后就叫她......小表妹。”
“原来是表妹,”沈昭笑嘻嘻地说,“表妹好。”
随后,他就开始问凝丝今年多大,从哪来,家中还有何人等等问题,被沈夫人喝止:“你表妹才来家中,路途劳累,你想跟表妹说话,等日后多的是机会。”
沈复一顿饭都吃的心不在焉,母亲怎么会突然说年年是表妹?又为什么不肯说年年的名字?
最让他不适应的是,整顿饭他都没怎么听到年年说话,几乎只有沈夫人主动问话,她才会答上两句。她看起来神色恹恹的,完全没有了来见母亲之前的活力,反而有点像生病的时候了。
沈复心中疑惑,想要饭后问年年。谁知用完饭,沈夫人就吩咐婢女带年年去新屋子,年年称诺,之后就转身走了,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只有沈昭偷偷伸头跟沈复说:“哥,我们这个表妹真漂亮啊,母亲怎么从来没有提起过?”
沈复气结,他时常怀疑,母亲生他的时候多生了半个脑子,所以轮到沈昭的时候,就只剩半个脑子了。
*
这次陪凝丝走的婢女要比之前那个活泼很多,圆圆脸很喜气,一直叽叽喳喳说话:“表小姐,奴婢叫云溪,您叫我名字就好。我送您去知微轩。”
云溪偷看了几眼凝丝,面露羡艳:“表小姐,您长得实在是太美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女郎!”
凝丝温柔地笑笑:“你也很美啊。”
云溪捧心:“表小姐,您别说笑了。怎么会有您这么美还这么温柔的女郎,不像我们清晏居的那个知夏,整天眼睛长在天上,谁都看不起。”
“知夏?”凝丝好奇问。
云溪快人快语:“就是送您回来的那个婢女,她本来是我们沈府最漂亮的那个呢!”
凝丝思忖,当着她一个新来的表小姐的面,都敢说夫人房里婢女的官司,看来沈夫人确实宽和,不是装出来的。
但是侧面也说明了,沈夫人管家不严,沈复当着沈夫人说年年的时候,屋里不少婢女可能都听到了。
也不知道她这个表小姐能安稳当多久了。
她得抓紧拢住沈复的心,没有主母,颇有家资,手握兵权,婆母宽和,简直是天选夫君啊!
她抿嘴笑笑:“知夏姐姐送我过来的时候,一路都不怎么说话,可能是比较安静吧。”
云溪嗤笑一声:“她?安静?”
等凝丝到知微轩的时候,清晏居婢女之间的爱恨情仇她都听了一耳朵。不过她也发现了,这个云溪虽然讲了不少婢女之间的八卦,但是关于夫人的私事什么都没讲。
凝丝慢慢品出味道了,这是投诚呢,沈夫人的屋子婢女太多了,她云溪又得罪了一等女使知夏,不好出头,眼看新来的表小姐有了自己的院子,想跟她卖个好,以后万一想改换门庭,也有了出路。
凝丝立刻心领神会,赏了云溪一个银叶子:“劳烦云溪姑娘带我来知微轩了。”
看到银叶子,云溪的眼里涌出笑意,福身道谢。
一转身,云溪立刻摆出清晏居婢女的派头,对知微轩的一众伺候婢女大声训话:“夫人亲口说了,让你们好好伺候表小姐,务必让表小姐宾至如归,如果你们敢怠慢表小姐,夫人定会狠狠责罚!”
婢女们福身称诺,云溪摆完架子,高高兴兴地跟凝丝行礼,回去了。
凝丝一转身,柔声对一众婢女说:“时间不早了,大家也早点休息吧,明天我去跟夫人说完话,再看看怎么安排你们。”
立刻有机灵的丫鬟迎上来,殷勤地伺候凝丝洗漱。凝丝漫不经心的接受着丫鬟的伺候,眼睛打量着知微轩的陈设,不免有点失望。
不用说跟她之前的凝香榭比,就跟沈清浅的佩兰阁比,知微轩也差了很多。
虽然沈夫人让下人紧急打扫了一番,但是知微轩毕竟多年闲置,很多摆设都很陈旧,屏风的雕花都是十几年前流行的,看着老气的很。
凝丝不高兴,那整个知微轩都别想高兴。所有婢女都被她使唤的团团转,给她准备打水沐浴。凝丝痛痛快快地躺在浴盆里,虽然没法跟之前凝香榭的温室比,但是终于有热水澡可以洗,她心情终于好了。
可惜这些婢女都没有之前的婢女有眼力见,不知道给她揉头发,也不知道洗完澡要抹香膏。不过没关系,她现在是表小姐了,好好调教,未尝不能调教出合心意的婢女。
凝丝舒舒服服地躺在知微轩的棂床上,她也没折腾守夜的婢女,让她睡在幔帐外的榻上。棂床的幔帐是用细绢做的,没有魏锦那么轻薄灵动。但是魏锦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她的日子一定一天比一天好,她坚信这一点。
*
一大早,凝丝就麻溜起床了。她坐到铜镜前,决心要好好打扮一番。
凝丝本来就皮肤白皙细腻,唇不点而朱,柳叶眉远山含黛,其实不化上妆就已经很好看了,她跟着军队舟车劳顿那么久,一下马车还是让众人挪不开眼睛。
但是她现在要勾引沈复,所以要对自己更严格一点!
她浅浅扫了一点点胭脂到脸颊上,让她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铅粉细腻,但是太假白,她不爱用,就没动了。
收拾好之后,凝丝挑了一条上粉下碧的杂裾垂髾襦裙,让她看起来仙气飘飘,又不失俏皮可爱。她满意地看出了伺候婢女眼里的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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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信心满满出门了。
她快走到清晏居的时候,迎面远远看到了一行人,她看到为首的人也是气宇轩昂,身形挺拔,还以为是沈复,结果她放慢了步子,假装不经意偶遇的时候,却发现为首的是沈昭。
她优雅福身,被吴氏狠狠磋磨过,她行礼的姿势轻盈又标准,可以突显出她摇曳生姿的纤细腰肢。
果然,沈昭和他的小厮眼睛都看直了,还是小厮定力好,用胳膊肘拐了拐沈昭,沈昭才回过神来,脸上微红,咳了一声:“表妹好,表妹来看望母亲吗?”
凝丝点头:“是的,夫人对我恩重如山,我肯定要每天请安才是。”
沈昭对她非常好奇,一路都在缠着她问东问西,凝丝绞尽脑汁含糊其辞,沈昭却不依不饶,“表妹怎么称呼呢,你不肯告诉我家世,名字总可以吧!”
问名字不是更唐突,凝丝没有办法,只好说:“那你叫我凝凝吧。”
“好的,凝凝表妹。”沈昭笑弯了一双桃花眼,和亲哥沈复长得那么像,却一点都没有沈复身上的深沉冷漠。
凝丝被缠的无奈,总觉得像是回到了刘府,她当时养了一只小白狗,也是这样,黏她黏得要命,每次见到她都无比热情。
只可惜后来有天被吴氏寻了个借口打死了。
凝丝和沈昭一同进入清晏居,打帘子的丫鬟正是云溪,她对两人微微一笑,笑着问好,福身进去通传。
沈夫人已经起来了,让沈昭和凝丝都去陪她用饭。三人刚要动筷,沈复大步流星地进来了。
“快给二郎加副碗筷。”沈夫人高兴极了,急忙吩咐下人。
沈夫人不喜铺张,所以桌上就是粟米粥、蒸饼、桃、梨、冬葵、菘和藕,还有沈昭喜欢的鱼羹,沈复喜欢的炙肉。凝丝实在是看到粟米就倒胃口,所以一直看着蒸饼,看着软乎乎的,不知道好不好吃。
“凝凝表妹!要不要尝尝蒸饼,我一直很爱吃。”遇到凝丝,沈昭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情商,立刻吩咐侍女给她布菜。
知夏本来在沈复身边,等着沈复吩咐她伺候,偏偏沈复一句话不说,反而是沈昭要她伺候这个所谓的表小姐。她不情不愿地走过来,内心嘲笑,不知道哪里来的乡巴佬,连蒸饼都没吃过!
沈夫人好奇问:“怎么叫表妹凝凝?”
沈昭笑嘻嘻地看着凝丝吃蒸饼,回答道:“刚刚路上遇到了表妹,表妹让我叫她凝凝呢。”
三人一齐看着凝丝,凝丝艰难地咽下美味的蒸饼,实在是好吃。
她回答说:“之前.....她们都叫我凝凝,所以就让表哥叫我凝凝了。”
凝凝,年年,沈复内心咀嚼这几个字。他担心年年不适应沈府的生活,早上急忙赶过来,想看一眼年年,结果饭桌上就听着弟弟张口闭口“凝凝表妹”,而年年这个没良心的,小时候明明只知道跟着他转,一直嫌沈昭太吵太闹,如今居然也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一直笑着回答沈昭的问题。
沈复只觉得那微笑太刺眼,他又觉得心上有小虫子在啃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