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微瑕换上了素色的粗麻布衣,她的发髻上并未戴有任何配饰,连玉簪都没有。她跪在灵柩的一侧,无声落泪,泪如雨下。
有人在号哭,有人在哭拜,有人在以额头触地,向玉微瑕及灵柩行四拜礼。众人都换上了正式的丧服,灵堂肃穆而庄严。
玉微瑕都听不见。
她的脑海中反复盘旋着这样一句话——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①。
夫妻生离死别,原是世间常事,这样的遗憾,人人都有。可共过患难的夫妻,哀痛更甚。她与祁寅川,又怎能不算患难与共、感情至深?
玉父明母来了。
他们迈着焦急的步子,一进灵堂,就朝着玉微瑕走去。看到玉父明母,玉微瑕死一般的双眸,微微泛起了波澜,却只是一瞬。很快,她又恢复了原样。
明母跌坐在地,心疼地将玉微瑕抱在怀中,连连哭喊:“我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
在母亲熟悉的怀抱里,玉微瑕回归了五感,她紧紧拽住明母,像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起来。哭了许久,她才断断续续地哽咽道:“母亲,他死了,他死了……”
话还没说完,一阵强烈的酸意涌上来,玉微瑕当即干呕了起来。
明母是过来人,见此,顿时大惊失色。她指着玉微瑕的腹部,不可置信地问:“你,你可是……”
玉微瑕垂眸,轻轻抚上自己的腹部。
她抬起眼眸,点头,声音清晰而坚定,让整个灵堂的人都听见了:“是,母亲。我有身孕了,已经一月有余。”
明母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这可是祁寅川的遗腹子啊。
祁寅川一死,玉微瑕成了寡妇,本就艰难。她又要养育姮娘,更为辛苦。现如今,竟还有个遗腹子。老天怎么这么薄待玉微瑕,难道普通人的喜乐,她就不能拥有么?
明母深悔,她顾不得这是祁寅川的灵堂,她满眼都是女儿暗无天日的未来:“都怪我,都怪我。早知道女婿如此福薄,我就不该让你回到这清晏别苑。我就该直接让你们和离才是,那样,你的痛苦便会消弭……”
玉微瑕摇头,含泪说:“母亲,别这么说。我很庆幸,我能陪他走完这最后的路,我也很庆幸,能得到这个孩子……”
可惜,这个孩子是玉微瑕的心肝儿,却是别人的肉中刺。
交谈着的玉家人,根本没发现,面色铁青的祁珩川,正躲在暗处,听着他们的对话。他唯一听到的,就是玉微瑕再次有孕,在祁寅川死后,她怀了祁寅川的遗腹子!
祁寅川怎么敢如此!
这个孩子来得也太不合时宜了!
祁珩川无比笃定,玉微瑕腹中这个不知男女的子侄,必会阻止他接近玉微瑕。
他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祁珩川脸色阴森地想到。
为今之计,唯有除去这累赘的孩子。
玉微瑕可以有许多次做母亲的机会,她会再度成婚,再度有孕,但绝不是孕育这个孽种!
这与他血缘相近的孩子,带着其父的气息存在,令他无比厌恶。有这孩子在这,玉微瑕何时能忘记祁寅川?
祁珩川拨着大拇指上的玉戒指,如是想到。
于此同时,贺兰礼沉默地牵着姮娘进来。目睹不幸,贺兰礼有所成长了。
姮娘也换上了丧服,正一脸茫然地看着灵堂。她才四岁出头,天真无邪,什么也不知道,连父亲去世都懵懵懂懂。
贺兰礼的双手布满了牙印,那一个个牙印,宛如烙印,锁定住了贺兰礼。尤其是虎口的牙印,一定会留疤。
谁也无法想象,姮娘的上下两排牙齿,竟然能造成如此厉害的伤势。真不知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皇太子仁慈。
贺兰礼将姮娘送到了她母亲的身边,然后艰涩地道了句:“节哀。”
他再对姮娘说了一声:“……小龙崽子,你要乖乖的。等到了中州,我会去看你的。”
姮娘属龙。
说完,他便离开了。
皇太子不应再逗留青玉城,理应快马加鞭回去,中州的灵堂,才是他该待的,他是时候离去了。
姮娘一直盯着他的背影,足足盯了三秒,才转过头来。她迟疑地抱住玉微瑕,有些不确定地问:“……阿娘不会再丢下姮娘了吧?”
玉微瑕看着她瑟缩的模样,心里发酸。
她揽过姮娘,亲了亲她:“不会,阿娘不会丢下姮娘的。”
姮娘又问:“那阿爹呢?”
玉微瑕的呼吸一滞,她笑着说:“他也不会离开姮娘的。”
见姮娘还要再问,玉微瑕便说:“姮娘,你知道么,你快要当姐姐了。阿娘的腹中,已经有了你的弟弟或者妹妹。”
姮娘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一只手专心致志地抚摸着玉微瑕的腹部。
玉微瑕将她抱进怀里,靠着明母,簌簌地落泪。
明母,她,姮娘,在这一刻,共同支起了这个破碎的家。
玉微瑕还是想吐,想哭,想昏厥,想脆弱地倒地。自她有记忆起,她从未经历过死别。这下子,她遇到了,还是与她丈夫的生离死别。
她本应柔弱的,像那野草一样,在狂风过境之时,随风倒去。
但她已经柔弱过了。
作为妻子的柔弱,该成为过去了。
现在的她,是母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她有姮娘,也有腹中的孩子。为了他们两个,她得坚强起来,为他们撑起一片天。
玉微瑕放下姮娘,站了起来。她靠近灵柩,望着里面安睡的祁寅川,抬起手,想要轻抚他的脸。
那种不顾一切的、死寂的感觉,好像在减退。想随着祁寅川死去的感觉,想殉情的情绪,从远处来,又退开,渐渐归于虚无。
玉微瑕与周围的连结越来越紧密了,她终于回到了人间,学会了呼吸,触摸,嗅闻,聆听。
玉微瑕在祁寅川的灵柩前站了许久,她取出一缕青丝,用小剪子剪断,再将这缕青丝,放进了灵柩里,放进了祁寅川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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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结发的夫妻,纵然半路分离,她也要陪他左右。就让这缕青丝,代替她,永永远远地陪伴祁寅川罢。
玉微瑕什么都没说,只是跪回了原位。
她牵着姮娘,一点点教她跪在不怎么舒服的蒲团上。
玉父在一旁安抚着玉微瑕:“孩子,别难过了。女婿在天有灵,总希望你好好的。你呀,要照顾好自己才是。”
玉微瑕抬头,目光悠悠,望向庭院,她说:“父亲,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我也会好好照顾孩子们。我曾想过死,想过弃这一切不顾。可现在,我想,为了孩子,我也得活过来。”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②”玉微瑕说,“这世间,本就没有生者与死者的说法,既然如此,又何谈分离?凡人寿命有限,或早或晚,我早晚能与他相遇,何必执着于相见?”
她微微一笑:“这天底下的人,殊途而同归——从生来,走向死。实际上,人们很难从刚出生开始,一直相伴到老,更多的,都只是同行一段路。”
“他是,我亦是。”玉微瑕说,“人之生,人之死,又有何定论?两人相伴,莫若生;两人分离,莫若死。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其实有的人,已经在心底死去;有的人,又在心底新生。”
“如此,周而复始,反反复复。”
“那么我想,其实,他不过是在我的世界死去,却仍活在别的世界里,只是我不知道罢了。”
玉微瑕最终说道。
玉父叹了口气:“你能想明白,是最好不过的了。”
玉父和明母吊唁过后,便离去了。
祁寅川死后的次日,是小敛。
侍从们给祁寅川遗体穿上寿衣,用衣衾覆盖遗体,再盖上白布。
姮娘不明白,于是指着祁寅川的尸体,悄悄问玉微瑕:“阿娘,为何阿爹要躺进木盒子里?是在玩捉迷藏么?为什么要盖上白色的布,是睡觉不喜欢太阳么……”
玉微瑕唯有苦笑。
祁寅川死后的第三日,是大敛。
侍从们将祁寅川的遗体移入棺材,即将入殓。棺木封盖前,玉微瑕抱着姮娘,最后一次看了看祁寅川的脸。
同时,他们将防腐的香料和水银混合在一起,制成了一种特殊的材料。这材料倒进棺材,淹没祁寅川的遗体,可保证遗体不腐。
玉微瑕眼睁睁看他们将水银混合物倒了进去,又眼睁睁看着她夫君的脸消失在其中。
七月十五,鬼节,祁寅川的棺木终于封盖。棺木四周的钉子很多,棺木被固定得死死的。便是祁寅川想诈尸,恐怕也出不来了。
灵堂前,设了灵座。棺材前,设桌案,供奉牌位、香烛、祭品。
玉微瑕等人拜过后,这灵座便要交给清晏别苑的老仆来打理了。
在出发前,浩浩荡荡的人群在清晏别苑设最后一次祭奠,这便是要告诉死去的祁寅川,要带他魂归故里了。
他们终是离开了清晏别苑,前往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