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橙瞬间反应过来自己按到的是什么,脑子“轰”的一声炸开。她的手像是被火燎到一般,猛地缩回。
空气死寂。
她垂着眸,怔怔地盯着自己的那只手,怎么就……啊,得好生洗洗。此事怨不得她,在这样紧张的环境下,江弋竟然……丑陋!下流!不要脸!
江弋亦是僵着不动,耳尖红得滴血,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眼眸里的东西复杂难辨,他视线飘忽不定不知应该落在哪儿。
两人左顾右盼,谁也不敢看谁。
死一般的沉默里,突然一阵嘈杂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门外骤然停住,格外刺耳。
江弋神色一凛,方才的尴尬瞬间褪去,他手臂一展,将林橙护在身后。
楼下的门被一脚踹开,脚步声密密麻麻上楼来,十几个带着面帛的兵卒瞬间将二楼堵得水泄不通。
领头者横刀直指江弋与林橙:“此屋早已清空,尔等是何人?为何会在此处鬼鬼祟祟!”
话音刚落,末尾一名兵卒陡然惊呼:“你们不是昨日被送进吞光庙了吗?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林橙望去,正是张伍。兵卒们瞬间警觉,横刀齐出。
江弋缓缓站直了身躯,为了装作流民而刻意营造的畏缩惶恐瞬间荡然无存,虽还身着破布衣衫,但一身凛冽气场压得对面众人不自觉退了半步。
“忘了自我介绍,”他淡淡开口,声线冷冽:“左羽林中郎将、皇后亲授绛州巡检使,江易简。”
一语落地,兵卒们顿时骚动不安,众人目光皆瞟向队伍最末尾的一人。那人脚步微乱,悄悄往后缩,想从楼梯遁走。
江弋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身形骤然腾空而起,一脚将领头的兵卒踹飞,顺手夺下长刀,身形一闪,已在顷刻间扣住那人的脖颈,刀刃横在颈侧。
“放肆!”一人厉声大喝,“你这狂徒竟敢冒充朝廷命官、刀挟官差,速速放人,饶你不死!”
江弋看也不看他,以刀梢挑开被挟之人的面帛:“张刺史,久仰,没想到,绛州刺史竟也在龙冶县。既然今日有缘遇上,便由你做东,请我和王家人吃顿便饭吧。”
被揭下面帛的男人脸色煞白,吞吞吐吐反驳道:“你……你什么意思?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江弋手腕微沉,“那便请你去问问阎王爷是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刃口已贴破肌肤,渗出血线,鲜血顺着脖颈往下滑。
张承德被吓得浑身发抖,慌忙改口:“江将军!手下留情!吃、吃、吃,我这就去准备。”
正午,龙冶县府衙,朱门大开。
林橙跟在江弋身后,悄悄扯了扯他的腰带,压着声音问:“这里是他们的地盘,我们就这么进来,会不会被……瓮中捉鳖?”
江弋正准备开口,就见张承德快步迎出来。
他假笑着与张承德握了一下手:“我已传信羽林军同僚,说今日与张刺史共餐,他们都羡慕不已。”
张承德脸色一僵,转瞬又堆起笑,将二人引入大堂。
正厅八仙桌旁,已坐着一位四十许男子,见江弋进来,连忙起身拱手,态度恭敬:“鄙人王文齐,龙冶王氏主家,不知江将军召某前来,有何吩咐?”
“文?”江弋淡淡扫他一眼,“你是王家旁支?”
“正是,某……”
话音未落,江弋猛地一掀桌沿,大堂内瞬间“叮里哐啷”此起彼伏,碗碟碎了一地,汤水四溅,满场皆惊,无人敢喘一声大气。
江弋径直坐上首主位:“王家旁支,也配与我同席?”
王文齐僵在原地,缓了一瞬才回道:“将军恕罪,绛州的王氏皆系旁支,若将军要见王氏嫡系,需往闻州。”
“是吗?”江弋上身微微前倾,声音低沉:“这么说,吞光庙中那些枉死的人命,都由你这个旁支来负责吗?”
听闻此言,王文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江将军怎可胡乱污蔑!吞光庙中皆是感染时疫者,生死由命,与我王家何干?”
“无干?”江弋转头看向一旁的张承德,语气轻飘飘的,“既然与王家无关,那谎报时疫、侵吞赈灾款、擅自封城、将百姓驱入吞光庙任其自生自灭,皆是张刺史一人的主意咯?”
张承德本一声不吭立在旁边,突然听到此言也慌忙叩首:“下官冤枉!绝无此事!”
江弋仿佛很无奈地长长叹了口气:“绛州时疫蔓延至今,已影响到同州等地,总要有人出来向朝廷谢罪。要不,你们自己商量商量,谁来背这口锅?”
话音虽轻,一字一句却重重落下,堂内死寂一片,两人趴在地上,谁也不敢开口。
江弋懒得再看,拂了拂衣袍,起身拉着林橙,转身便走。
刚至门口,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江将军请留步!”
江弋缓缓回头,堂口立着一位三十左右的青年,衣料华贵,显然出身望族。
江弋目光审视:“你是何人?”
青年上前一步,拱手躬身:“闻州王崇。”
闻言,江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前往吞光庙的马车上,林橙缩在角落一言不发,江弋没有骑马,坐在马车的软塌上。
一阵风带着燥意穿帘而过,伴着风声,马车里响起一声极低的叹息。
江弋缓缓开口:“我知你生气,可现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林橙扬起音调,急切地回他:“他们害了这么多人,完全没有惩罚吗?”
“也不是完全没有,绛州一众官员包括张刺史必死无疑,绛州王氏一脉主家亦会被赐自尽,凶徒伏诛,田产铸炉大半籍没,私兵尽散……”
刚刚要二则一背锅的人,实则都逃不掉。
“此事显然是王家嫡系授意,他们倒摘得干干净净,将底下人推出来就了事。”
江弋亦是无奈:“如今朝局不稳,皇后和太子都要拉拢望族,就算我具实告发他们意图借时疫之乱,在绛州架空朝廷,霸占金铁矿、田亩、铸炉、渡口,朝廷也不能拿他们怎样。”
“不如与他们谈判,我向皇后奏报刺杀一事乃误会,替他们遮掩刺杀朝廷命官的死罪,他们放我们进城救人,出钱用于赈灾。若硬碰硬,只会耽误救人的时机。”
“我没有怪你。”林橙吸了吸鼻子,声音嗡嗡的,“我只是……心口有点堵。”
她讨厌江弋的其中一点就是他总是一板一眼的,以前她仗着学习好,经常在老师眼皮底下传小说、吃零食,老师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江弋转学过来,作为班长的他逮了林橙不知道多少次,老师开始在她面前念叨要多向江弋学习,她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上大学后,她与江弋虽还是同一所大学,但因为不在同校区,很少能见到。江弋硕士毕业后继承了家业,她还在读博,两人更是鲜少往来,偶尔会从闺蜜那里听到关于他的只言片语。
记忆中做事一板一眼不留余地的少年不知在何时已然改变。
抵达吞光庙,王家人将吞关庙外的大坑填埋,为死者立碑。羽林军们一趟一趟往外运着病者,每位病者都经林橙初查分为轻、中、重三等。
江弋与王崇站在一处,两人神色皆凛,一直在讨价还价,偶尔一两句传入林橙耳朵里。
“你们王家必须收养所有十二岁以下的孤儿,赡养所有四十以上的孤老。每个在吞光庙离世的病者,都要向他们家人补偿银钱。”
“四十以上不能算孤老!五十以上的我们会养着,但四十的不能白吃白喝,我们可以提供活计……”
“什么叫白吃白喝,都是你们害的……”
从吞光庙中抬出来的病者越来越多,林橙忙得脚不沾地,再顾不上两人的争执,只是很久后王崇一脸不忿地离开,应是江弋晓之以理终于说动了他。
林橙的手被轻轻拉住,她回过头,发现木板上躺着一个约莫十岁的小娘子,正虚弱地用指尖勾住她的指节。
小娘子声音虚弱,眼中包着泪花:“阿姐,我要死了吗?我阿娘前几日就是这样被抬出去,再也没回来了。”
林橙回握她的手:“不,你要活过来了。”
一日间,羽林军将病者全都转到了临时搭建的疠人坊,此处能晒到太阳,又搭了草棚不至于太热,时不时有干爽的风拂过。
木板搭的病床一床挨着一床,虽有些拥挤,但总归比吞光庙那暗无天日的潮湿之地强不少。
林橙将病者分为轻、中、重症三个区域,数百人安顿完全后,她已累得喘不上气。然她一刻也不敢歇,又开始撰写需要的药材。
“江弋,”林橙递给他两卷纸,“这里是此处需要的药材,你快些备齐。还有一卷为我新开的方子,你速去派人连夜送到同州和绛州其他地方。”
林橙已从郑行周那儿得知他们离开后不久,太医署便意识到此疫并非肺热疫而是痢疫,然疫病严重,他们换了好几幅方子效果都不甚明显。
林橙在原方中加了几种治疗消化道疾病药效猛的草药,还贴心地画了图纸写上特征,并备注在何处易采。
江弋将纸卷收起:“我定派人连夜去办,你注意休息,莫要强撑。”
林橙点点头,回头时发现郑行周带着人拖了一排板车出来,旁边还停着一辆马车。
林橙走上前去:“郑将军,你们拉这么多板车出来可是何用?”
不过一句普通疑问,郑行周却红了耳根,支支吾吾:“这个,我们有点事,不劳林娘子费心。”
林橙莫名,目光转向一旁的江弋,江弋倒是坦坦荡荡:“龙冶县城外的云歌山上有一青楼,据王崇交代,楼里出现时疫后,他们将云歌山封了,任青楼中的女子自生自灭。我们去看看山上还有没有活口。”
虽是这样说,但王崇交代云歌仙境已经被封两月有余,期间无人向上面送过吃食,那里的场面恐怕比吞光庙更惨,他们过去一趟不过是为了求个心安罢了。
林橙提着裙子就往马车走:“我也要去。”
“你不能去。”江弋拦下她,“那山上如今是什么情形我们一概不知……”
“来绛州前,我们便知道是什么情形吗?”林橙将江弋堵回去,“再者,你懂断症吗?”
见众人都没有反应,林橙撞开江弋:“你懂个*。”
云歌山三面悬崖峭壁,只有西南侧有青石铺就的山路迂回盘旋,马车轱辘碾过凹凸的石板,顺着山势往上。山道两侧林木葱茏,越往高处,视野越发开阔。行至半山腰,一座楼阁陡然倚山而立,飞檐翘角,雕梁绘彩,朱红立柱衬着雕花窗棂,气派精巧。
林橙从马车上跳下来,立在楼前,整座龙冶县城尽数铺展在眼底,朝远处望去青山含翠,风光壮阔雅致。
林橙回头望着面前这栋阁楼:“这是青楼??”
江弋抬手发力,沉重的朱漆大门发出“吱呀”一声绵长闷响,尘土顺着开启的门缝翻涌而出,林橙被扑面而来的粉尘呛得偏过头去,低低轻咳了几声。
抬目望去,大堂内地面铺着磨光的青纹金砖,正中横置一张紫檀木嵌翡翠圆桌,桌身雕满缠枝海棠纹样,边角镶嵌着翡翠碎玉。四周分列着十余张梨花木软榻,榻上铺着织金云纹锦垫,垂落的流苏歪歪扭扭,大半缠作一团。
头顶悬着三层镂空鎏金大灯,灯壁雕刻着花鸟仕女,廊檐下层层叠叠垂落水碧色轻纱帷幔,风一吹便缓缓拂动。
林橙又确定了一遍:“这是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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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歌仙境的华贵程度不亚于藏风楼,若说是哪个皇亲贵胄家族的私产她都信的,林橙终于对龙冶县产金铁矿有了实实在在的认知。
可如今整座楼静得可怕,一丝活气都无,唯有林橙的声音在空旷的堂中来回回荡。
郑行周抬手挥开眼前飘荡的灰尘,指腹擦过临门那张紫檀桌沿,指尖瞬时沾上厚尘:“看这尘土堆积的模样,这里确实许久没人居住了。”
江弋领着众人走入大堂,语气沉凝:“王崇交代,这楼里的乐伎、仆役加起来足有五六十人,这么多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众人两两结伴,四散而去搜查。
江弋站在黑漆漆的阶梯入口,朝郑行周叮嘱:“若过了半个时辰我们仍未出来,你们即刻派人下来接应。”
林橙跟着江弋,踩着阶面铺着绒毯的楼梯一步步往下,阴冷的气息从下方阵阵漫出。楼上处处精巧华贵,可一踏入地下,景象陡然剧变。
眼前是一条幽深的石砌通道,一股股森冷寒气顺着石壁缝隙往外渗,林橙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江弋从怀中摸出火石,将随身携带的火把点燃,往通道深处一抛。火把借着力道在地面滚动数尺,稳稳停在通道中段,跳动的火光勉强照亮了前路。
他反手攥住林橙的手腕:“没事,走吧。”
林橙甩开他:“我自己能走。”区区地下室,看不起谁呢。
两人借着摇曳的火光缓步前行,通道两侧石壁上嵌着一道道石门,江弋伸手,推开离他们最近的一扇石门。
石门“轰隆”一声向内敞开,露出一间格外开阔的石室。南面墙高处开了一方狭小的窗,一缕微弱的天光斜斜穿透进来,勉强将石室照亮。
石室正中央,摆放着一张硕大无比的雕花拔步床,床架雕龙刻凤,形制宽大得惊人,同时躺十个人都绰绰有余。
林橙从未见过这样大的床,张开双臂左右丈量着床面:“弄这么大一张床,难不成他们还要在床上跳舞?”
她嘀咕两句,转身走向床左侧的几列书架。架上书本摆放整齐,皆是《论语》《战国策》这类正经典籍,青楼也如此注重文化修养吗?
绕过书架,一排样式古怪的木制器具排列在墙角。林橙走到最前方那具木马旁,伸手摸了摸马背上突兀的凸起,一脸新奇地歪着头看向江弋:“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江弋的目光扫过那一排器物,面色僵了一僵,他飞速挪开视线,语速极快地含糊道:“不知,从未见过。”
他的确从未见过,只是既然出现在这种地方,他只需一瞬就明白过来那些东西是干什么的。
林橙并未察觉他的异样,视线在一件件形制怪异的木具上扫来扫去,忽然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我知道了,这些全是刑具,这里是一间行刑室!”
林橙为自己的重大发现兴奋不已,江弋瞧她一脸看穿真相的得意模样,喉结轻轻滚动,下意识就想开口纠正,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含糊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
林橙还沉浸在自己的推断里,自顾自喃喃自语:“真是奇怪,好好的书室怎么和行刑室混在一处?这地方的房间也太紧张了些。”
话音未落,身后突然传来“哐当”一声沉重落锁的声响,两人对视一眼,慌忙从书架后绕出。
方才敞开的石门已然紧紧闭合,厚重的石锁从外部扣死,任凭如何推拉都纹丝不动。整间石室瞬间陷入昏暗,狭小窗棂透入的微光显得愈发微弱。
密闭的空间里气氛陡然紧绷,系统的机械音突兀地在林橙耳畔响起:“下达惩罚任务:两人互通心意,任务时限:待定。”
惩罚任务?她一直兢兢业业做任务、推剧情,为什么要惩罚她?林橙想问辅助系统这是怎么回事,然而辅助系统破天荒地安安静静没有回音。
林橙偏过头去看江弋,他脸色紧绷,显然也收到了任务:“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可能,是因为我们改变了剧情,所以触发了惩罚机制吧。”
“它隐瞒裴旭未死的消息,还好意思惩罚我?”
此时,耳畔突然响起辅助系统叽叽喳喳的声音,它似乎还有点喘:“宿主,我打听到了,上面发现你们抹杀了任务对象,触发了惩罚机制。隐藏裴旭未死的信息是对你的个人惩罚,现在下发的任务是对你们两人的共同惩罚。”
林橙声音阴沉:“裴旭是你们救的?”
“不不不,”系统连忙否认,“我们不能直接操控人的行为,影响剧情发展的只能是人的意志,主系统只是配合隐瞒了裴旭的信息。”
还有一点它没说,若是系统能够直接操控人的行为,也不会任由宿主胡作非为一直钻空子。
林橙注意到它刚刚话中的漏洞:“裴家的事是我们一起做的,凭什么只对我有单人惩罚,他呢?你们这系统怎么还重男轻女。”
林橙抬手指向江弋,后者淡淡瞥了他一眼,自顾自地盘腿坐上雕花拔步床。
心口的丝线又缓缓缠了上来,像从地狱中生长出的触手,将他裹住,肆意在心口拨弄着,而后又往下面窜去。耳畔响起系统冰冷的机械声:“第二次惩罚,启动。”
这丝线消停了几日,偏偏在这个时候……江弋很难不觉得这是系统的恶趣味。
那头林橙还在和系统絮叨:“先不说这个了,反正重男轻女的人从来不会承认自己重男轻女。这任务什么意思?我们怎么互通心意?互通什么心意?”
“因为是惩罚,具体方式要靠你们自己琢磨。”
林橙气鼓鼓地跺了下脚,走到拔步床边,压了压眸,忍下心中的不适,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真诚些:“我爱你。”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林橙恨铁不成钢地戳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