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冶县城内,本该是午市喧嚣、人声鼎沸的时辰,长街上却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风吹动着破败的招幡,在死寂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江弋紧紧握着林橙的手,交握的掌心已是细汗淋漓,两人一步步踩在石板路上,脚步声在空巷里格外清晰。
穿过两道街口,林橙忽觉一道视线传来,她下意识抬头,只见二楼一扇半开的木窗后,探出一个小女娃的脑袋。
女娃约莫四五岁,披散着头发,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他们,粉雕玉琢的小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惹人怜爱。
林橙心头一软,朝她轻轻弯了弯杏眼。许是很久未见到陌生人,小女娃先是一愣,随即也咧开嘴,小嘴角翘得甜甜的,露出几颗小米牙。
可转瞬间,一名男子突然出现在女娃身后,神色惊惶地一把将孩子抱走,“哐当”一声关紧窗扇,连半点缝隙都不留。
林橙收回目光,压低声音道:“这般紧闭门窗,想来是城中时疫严重,百姓不敢出门。”
江弋却微微摇头,声线低冷:“方才走过的两条街,超三成屋舍内,已无人声气息。”
林橙浑身一僵,明明头顶烈日高照,她却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梁直窜上来,冻得身体发颤。
不是不敢出门……是屋里,已经没人了。
她正惊得说不出话,江弋忽然又紧了紧握着她的手掌,眼神极淡地向后一瞥。
林橙立刻会意,绛州如今这光景,两人不逃反进,果然会引来眼线。她再不多言,只埋着头,亦步亦趋跟着江弋往前走。
可越走,越是心焦。他们方才对守城兵卒谎称是归城寻母寻子的夫妻,可他们本不是龙冶县人,城中无亲无故,这般漫无目的地走,迟早要露馅。
冷汗一点点渗上额头。
就在这时,江弋忽然手腕一转,拉着她往旁侧一拐,伸手推开一间民宅破门。
屋内简陋空旷,只有一张方桌,林橙快速扫视一圈,不见任何生活用具。
江弋拽着她快步绕过桌子,径直登上二楼,楼上更空,只靠窗摆着一张旧木床,连床席子都没有,看着像早已荒废的空屋。
林橙伸出手指,在床沿一擦,指尖干干净净,并无积灰。
她正要发问,几乎是同时,楼下传来“吱呀”一声推门响,跟踪的人进来了。
江弋飞快朝林橙递了个眼色,还不等她会意,放声大嚎着就往楼下冲。
?
林橙瞪着眼睛一头雾水,他什么意思?
冲到楼下,只见两名兵卒立在堂中,脸上皆罩着一层布帛面罩,二人神色警惕,目光扫过屋内。
见江弋冲下来,两人皆是一愣,其中一人厉声喝问:“你是这家主人?”
江弋不答,反倒往前扑去,哭得撕心裂肺:“官爷!官爷救命!我阿娘呢?我孩儿呢?昨日我们出逃前,阿娘还在家中啊!他们去哪儿了?!”
他哭得情真意切,一边哭一边朝那两名兵卒扑过去。
两名兵卒害怕他近身传疫,吓得连连后退,脸色都白了几分。
僵持间,左边那兵卒忽然压低声音,对同伴道:“张伍,昨夜送到吞光庙的感染者里,确有几个孩童,好像就是从这条街上拖走的,是不是这一家的,我倒是记不清了。”
刚冲下来的林橙不敢相信他们竟有这般运气,亦跟着江弋撕心裂肺地哭起来。
被唤作张伍的兵卒狐疑地环顾一圈,又快步上楼查看,屋里空无一人,器物全无,的确像是被强行带走后又清理了所有生活用具。
他转向江弋,不耐烦道:“哭什么哭,你娘和孩子,多半是被送到吞光庙了。”
江弋眼睛一红,正要上前,却忽见一道残影从眼前掠过,扑过去一把抱住张伍的腿。
林橙放声大哭:“官爷!求您带我们去!求您带我们去找孩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便是没了,我们也得收尸啊!”
她哭得肝肠寸断,抱得死紧,张伍拼命挣扎都挣不开。
“放手!快放手!”他又急又恼,朝同伴吼,“愣着干什么?拉开她!”
另一名兵卒却连连后退,不敢靠近,生怕被沾染疫病。
张伍只得咬牙道:“行了行了,我带你们去,松开!”
两人一前一后押着江弋与林橙往城外走,几人渐渐离开街道,越走越荒凉,最终停在一处山谷入口处。
谷口守着一队黑衣人,未着官服,个个腰佩大刀。江弋用余光一瞥,这些人佩的刀与茶棚刺杀的人一模一样。
张伍二人对黑衣人首领毕恭毕敬,点头哈腰说了几句,随即一把将江弋与林橙推入谷口。
山谷入口极窄,两边是高耸的悬崖峭壁,遮蔽了大半日光。林橙一进去就觉得阴冷湿寒,四下死寂一片,连虫鸣鸟叫都没有,静得让人心惊胆战。
两人沿着谷中唯一一条小道往前走,越往前走,焦臭味越浓,约莫走了半刻钟,前方出现一座破庙,歪斜的牌匾上缠着蛛丝,将吞光庙三个字遮蔽大半。
庙门口,几个人如木偶般抬着尸首,一步步挪到庙旁的大坑边,往里一扔。
林橙惊了一跳,几步冲到大坑边缘,视线落入深坑,只见尸首层层叠叠,交错堆积,尸首之下还有焦黑的不知什么东西堆积着,散发出浓烈的焦臭腐气。
那些人看见江弋与林橙,只麻木地扫了一眼,便又转身回庙里,不一会儿,又抬出一具尸首。
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林橙强压着翻涌的恶心,拉住其中一人:“这些……可都是因时疫过世的?”
那人看向林橙,眼中却仿佛早已没了灵魂,空洞无物,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转身又进庙中抬尸首去了。
吞光庙中说是地狱也不为过,阴暗潮湿的破庙里挤了数百低声呻吟的病者,全都恹恹地躺在地上,好一点的铺着薄薄的茅草,大部分都是合衣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
身体能动的,如木偶般穿梭在感染者中,将已死之人抬出去,给新抓来的人腾位置。
林橙已然来不及思考,医者本能下身体比思维更快一步从怀中取出干净面帛,蒙住口鼻就往病者里冲去。
“诶,你……”
江弋阻拦不及,只得快步跟了上去。
林橙一连查看了几人,他们皆是面色发暗发灰、蜡黄无血色,眼眶塌下去,眼下乌青发黑的模样。
林橙将奄奄一息的人翻过来,一把撕开他们的衣物,他们周身皮肤干瘪发皱,病情较重的人身上还有干了的排泄物,粘在衣物上。
江弋一阵恶心,正想转过头去,却看见林橙小心翼翼拨开粘着排泄物的衣衫,扯下来仔细观察着,只得硬生生忍了下来。
“遭了。”
死寂的破庙中,林橙的话像一记重锤落下。
“为何遭了?”
“前几日回同州时,我听太医署的医者们讨论过时疫,他们当时诊断为肺热疫。”见江弋一脸迷茫,林橙补充道,“就是我们的流行性肺炎。”
“但我看这里的情况,应是痢疫。两者发病时皆有反胃、发热之症,不思饮食,体弱者染病后都会很快虚脱死亡,所以易混。但一个是呼吸道疾病,一个是消化道疾病,若治疗方向错了,恐事倍功半。”
“但呼吸道疾病和消化道疾病传播方式不一样,太医署难道不会发现端倪吗?”
林橙面色凝重:“痢疫经水传播,理论上来讲只要饮净水即可。然烧水费柴,平民人家大多饮生水,日常之事出了问题,是最难以察觉的。”
“三月时天未暖,会有一些人家烧水喝,所以那时时疫并不严重。”江弋恍然大悟,“然进入六月,大多人开始饮生冷水,时疫便一发不可收拾。”
忽的江弋感觉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他转过身去,看见刚刚在搬尸体的一人站在身后,指了指江弋,又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具尸体。
江弋立刻会意,此人是在叫他一起搬尸体。他刚站起身,忽听得外面一阵喧嚣,紧接着那些在搬尸体的人鱼贯而入,似是在躲避什么。
江弋和林橙对视一眼,逆着人流来到破庙门口,几个黑衣人正往大坑中倒着火油,剧烈的火油味呛得林橙差点咳出来。
林橙几乎立刻意识到大坑中那厚厚的焦黑之物是什么,一阵恶心涌上来,几欲干呕。
“龙冶县产金铁矿,十分富裕。三月至六月,朝廷又陆陆续续向绛州拨了万两白银镇疫,然他们只是将病者囚在破庙中自生自灭,再一把火将尸首全都烧干净。”
江弋本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见到此情此景再难以控制愤怒。
林橙回过头看他:“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他们的秘密,要怎么通知其他人呢?”
吞光庙的夜比任何地方都来得更早,山谷遮蔽了天光,浓重的雾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林橙紧紧握着藤蔓,吊在石壁上,不敢置信:“你的意思是,让我自己爬出去?从这么高的峭壁上爬出去?”
江弋守在她下方半个身位,吞吞吐吐:“我用轻功带过你一段,得有支撑点才能一直用轻功,这段峭壁太滑……”
“你就不能抱着我飞上去吗?你们羽林军没有什么千里之外都能示警的烟火吗?你身上没有洒什么引路蝶的香粉吗?”
“你小说看太多了,赶紧爬!”
“你确定我们能爬出去?”
“一定。”
林橙气得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她怎么就一时晕头答应了与江弋来绛州暗访。
仰头望去,峭壁隐在浓重的黑雾之上,高不见顶,不知还要爬多久。林橙腾出一只手检查怀中的匕首,若是江弋敢诓她,就一刀将他的藤蔓割断。
好在林橙有丰富的攀岩经验,约莫爬了一个时辰,两人终于穿越雾气,隐隐看到高耸的峭壁尽头。
林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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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翻身趴上一块突出的岩石,气喘吁吁,连江弋拍她的手臂都无力反抗,换作以前,早一巴掌呼他脸上了。
“夜深露重,别睡在外面,这儿有个山洞,我们进去休息。”
然而林橙累得实在没力气动弹,只有手指蜷了蜷表示听到了。江弋蹲下身一把将她抱起,搂在怀中进了山洞。
这处山洞很是宽敞,洞壁裂开一条能侧身过的通道连接着更深处的洞室。江弋站在通道口往里看,然通道太窄,看不清里面的洞室。
江弋将人放下来,虚弱无力的林橙顺势将头搭在江弋肩上,一动也不动。
山间冷峭,风呼啸着卷进山洞,江弋抬起手臂搭上林橙的肩,将她搂在怀中,另一只手抬着她的下颌调整了一下姿势,又松开衣带,用宽大的外袍将林橙紧紧裹住。
两人就这样缠在一起,头依偎靠着,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江弋突然睁开双眸,他本就眠浅,常年习武让这具身体的感官异常敏锐,他听到慢慢靠近的脚步声,从里面的洞室传来。
江弋紧了紧搂着林橙的手臂,不多会儿,他捕捉到通道那头的抱怨声。
“送进吞光寺的都是些病入膏肓之人,怎么可能会有人沿着石壁逃出去。”说完,那人还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两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进,最终停在通道另一侧。
之前打哈欠的人说道:“你过去还是我过去?”
另一人的声音也恹恹的:“就在这儿看一眼就行了,这么窄,每天都钻得我一身灰。”
通道另一头静了片刻,江弋身体紧紧贴着洞壁,屏住呼吸。直到那两人的脚步声又渐行渐远,他才放松下来,一回头,发现林橙不知何时醒了,正瞪着一双大眼睛盯着他。
林橙瞪着眼睛朝通道一望,用眼神询问他出了何事?
两人的脸贴得极近,江弋甚至能在林橙深琥珀的眼眸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的手臂搭在林橙肩上,本按在肩头的大掌往里回,将她的脖子完全搂住,微微用力,让她的脸陷在自己的颈窝,唇轻轻贴上她的耳畔。
这突然的举动让林橙的心提了起来,不安、躁动,不明不白而剧烈跳动的心跳,和仿佛刻在身体记忆里的想要远离。
她听见江弋声音压得极低:“我们不用爬峭壁了。”
?
话音落在林橙耳畔,她懵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江弋在耍她!伸手在江弋大腿上狠狠拧了一把,疼得他猛吸一口气。
“这种话有必要靠这么近说吗?”
“你以为我要说什么?”江弋微微拉开两人的距离,眼中带着玩味的笑意,“你觉得什么话才有必要靠这么近说?”
“莫名其妙,懒得理你。”
洞室中有一条通道蜿蜒向上,不出半刻钟,林橙望着泛着鱼肚白的天际线,激动得差点落泪。
林橙与江弋顺着山间小径潜回龙冶县,晨光熹微,却照不亮城中死寂的长街。
两人刚转过街角,忽见前方拐角走来一队巡城兵卒。江弋脸色微变,攥紧林橙的手闪进旁边一间虚掩的空宅。屋内同样空旷冷清,桌椅蒙尘,一看便是主人早已被强行带走了。
然而走在最前面的巡城兵卒已经看到他们,两名兵卒快跑过来,一脚踹开本就不结实的木门。
“里面的,出来!”
回应他的是从头顶二楼传来的剧烈“吱呀——吱呀——”声,那声音极有节奏,伴随着木板不堪重负的呻吟。
期间,夹杂着女子婉转悠长、带着颤音的娇吟。两道声音混在一起飘了下来,声声入耳。
两名兵卒按在刀柄的手僵住,面面相觑,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过了好一阵,两人才开口。
“这……”
“大清早的还挺有闲情逸致,我说老弟,你是不是看错了?”
二楼卧房内,林橙蹲在床角,捏着嗓子一声接着一声高亢婉转。江弋站在一旁,猛摇着床。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两人才停住。
江弋垂眸,眼神中有什么在狂涌:“这么会?”
林橙翻了个白眼:“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
“什么时候在哪儿和谁一起见的猪跑?”
这问题问得莫名其妙,林橙没有理他,刚刚叫得太厉害,现下觉得嗓子眼发干,她撑着床沿想要站起来,谁知在床角蹲得太久,这一动双腿酸麻无比,身体直直往前一栽,跌入江弋怀中。
她下意识伸出手想撑住眼前的身体,掌心不偏不倚按在他绷紧的脸颊。
时间仿佛静止一瞬。
江弋浑身骤然僵硬,如遭雷击,整个人定在原地,木偶般缓缓垂眸,看向她按在自己身上的手。
林橙脸颊贴着他的肩膀,炙热的青竹味道似是林间着火,这股麻劲让脑子也慢了半拍,她本能地用掌心轻轻捏了两下。
头顶猛地传来一声压抑又带着颤意的吸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