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端午空气里总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艾草味。街上聚集着卖粽叶、糯米、红枣、五色绳的杂货商贩,蒸粽子飘荡出诱人生津的糯米香。
皇宫里也不闲着,各殿统一焚烧内务府特制的四时避瘟香,全天不间断熏烧,用以祛除暑湿疫气。
长孙旖被那股辛烈气味弄得整日拧眉不展,宫人们一时间噤若寒蝉,整个东麓殿都似乎来到了凛冬,别样的寂静阴翳。
宫人们很有些费解,从武林盟回宫后,二皇子脾气突然和缓不少,虽然还是不太好说话,但起码不会动不动就罚人,他们那时候还以为二皇子出去一趟人稳重了脾气变好了。
结果这阵子一切又被打回原形,二皇子甚至变得更加令人捉摸不定,明明隔三差五就要跟快定亲的段娘子相约出游,可每每回宫脸色都奇差无比,当天晚上总要在东麓殿作威作福、大发脾气!
直到不知从哪传出来的论调,说是二皇子与段娘子议亲不顺,疑似镇北大将军暗中阻挠,对段娘子多加约束管制,快到端午更是连与二皇子见上一面都难。
宫人们这才恍然大悟,敢情二皇子是剃头挑子一头热,热脸去贴将军府的冷屁股,怪不得一股邪火呢~
怨气颇重的宫人们于是把这事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津津乐道的讨论:“我就说,大将军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宝贝女儿娶一个嫁过人的男子,哪个女人能不介意这种事啊?”
另一个宫人也伏着身捂着嘴小声掺和:“若是寻常二嫁男也便罢了,咱家这位殿下嫁得可是个北国蛮子,谁人不知那些北国蛮子大多膀大腰圆、长相粗野,被那北国人使过的男子,换成谁谁能不嫌弃?”
平时看门的侍卫最近也在长孙旖那没少吃瘪,听到这个话题凑上来高谈阔论:
“呵呵,像他那种男子,给我这种粗人玩玩还成,我倒是愿意,正经人家谁会娶那种人做正夫啊?简直影响门楣清誉。”
“可不就是给你们侍卫玩玩还成——还记得庆冷吗?之前殿下从郁皇子那儿要过来的暗卫,殿下早就跟她搞在一起喽,啧啧。这回大约是要成亲,这才没把人带回来,你以为咱家殿下的床榻有一日是闲着的?”
那侍卫面色一沉,面色浑浊染上欲色,眼神竟然有几分被劈腿的怒意:
“真是不知检点,也不知他哪来的脸整日里趾高气扬,下贱……”
“嘘!”宫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低眉顺眼站在一边,是长孙旖,手支着太阳穴有些疲惫的样子,乘着凉轿要去凤仪宫问安。
宫人在轿子走出老远后,才踮起脚看着长孙旖被众人前后簇拥、金尊玉贵远去的背影,他发间插满珠翠宝钗,一晃一晃闪烁着灼目的光泽。
即便如何不甘嫉妒,他也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就是命好。
“旖儿,今日端午,晚间西湖亭有灯火龙舟,应该十分漂亮,你记得也去瞧一瞧,逛一逛。”
长孙旖摇摇头,有些疲累的样子:“父后,孩儿恐怕去不成,这些日子天气越来越热,孩儿总觉得有些中暑,整日里没精打采,实在提不起兴致。”
凤君眯眯眸子,笑道:“正是因为没精打采,才让你去看龙舟打起精神,你已经三四日未见过段家娘子吧?”
“我替你递了拜帖,大将军不会拂我的面子,你尽管赴约便是,段小娘子会陪着你好好度过今夜。”
这话凤后说得别有深意,但长孙旖一时间却没有听懂,他只当父后是见他与将军府的婚事进展不佳,急于撮合。
他一时间踟蹰不定,不知该找个什么样合适的由头让父后暂时歇下心思:
“父后,此事恐怕急不得,大将军若是不同意,多见几面也无济于事……”
凤后幽幽一叹:
“旖儿,你恐怕还不知,北国大军这两日已经行进至边境驻扎,对我南国可谓是虎视眈眈。大将军如今还在凰城,若是等到猛虎归巢,大将军重新和镇北军首尾相接,你再想议亲,我们便会失去先机。此事只能急,不能缓。”
“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你只管听我的,今晚去赴约便是。”
凤后说了很多,但长孙旖心里乱糟糟,几乎一句也未听进去。
他脑中闪过和徐俊晓大婚那日缠红贴喜的破屋,又想到那日破庙庆冷单薄颤抖的脊背,最后定格在她与人在街边闲逛,喂旁的男子板栗,为他挑选簪子……
长孙旖心中烦躁,但面上只能答应下来:“是,孩儿会去赴约。”
……
白日里还是暑气难消,离开冰盆就要闷出一身汗,到傍晚热气渐渐降下去,尤其是西湖边,微风拂过湖面带来一丝清凉舒爽,让人有种毛孔舒张的放松惬意。
平日里规矩多的人家,在这一日也会准许闺阁男子盛装出门逛街,他们三两成群鬓边插艾花、腰前挂香囊,结伴买些商贩的小玩意,去河边看龙舟。
捻帕子的手捂着唇凑在彼此耳畔窃窃私语,偶尔一两声轻笑,像是聊到什么有趣的话题,或是看中了哪家英气的娘子。
长孙旖一下马车见到拥挤的人群,就忍不住蹙眉,越到湖边人声越是鼎沸,还有许多穿着薄衫挽袖露膊的女子,一排排一堆堆聚在一起,大概是等会要上龙舟的扒龙桡手。
一个侍仆去岸边看了一圈回来,凑在另一个年长的侍仆耳边私语,年长的侍仆叫霜花,是凤后派来的,他张望一眼,回头对长孙旖弯腰欠身道:
“段家娘子的灯船就在岸边,殿下现在就可以过去。”
长孙旖压了压眉头,看那岸边一层层的女人就觉得好像闻见滔天的汗臭,他不耐烦拂袖而去:
“我去逛逛,不是说有花灯祈福吗?我们也去。”
霜花略有迟疑,见长孙旖已经几步甩开侍仆,他快步跟上陪在身侧。
长孙旖这次出宫带得人不多,他并不想大张旗鼓,身边就跟着几个侍仆,看着像是朝臣或商贾家的少爷,倒是未引起风波,今日出行夜游的公子不算少。
他其实没什么心思逛街,眼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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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扫过各摊贩架子上摆放的花灯,还有些手上正在粘制绘色的,长孙旖瞥见一支桃花灯,有些走神。
之前那桃花簪子,他,他没要回来,任由那车夫将它拿走。当时侍卫已经替他给了银子,但他就是觉得,既然已经许诺要给人家,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物件,拿走也就罢了。
可是,可是为什么现在他会有点后悔?
今日的西湖亭极美,许多灯船红红火火妆点着湖面,青情躺在船上,感觉疲乏的脑子也跟着小船在湖面晃晃悠悠。
船上未点灯,船身破旧窄小,青情一整个人躺在里面便挤挤挨挨,和湖面上那些精致华美的灯船简直云泥之别。
“哗—哗”湖水在船底流淌碰撞发出清澈悦耳的小调,青情却只觉得它一声接着一声,真烦真吵。
她懒洋洋探出头,看着自岸边漂过来的几只河灯,大多是荷花样式,花芯是烛火的嫩黄,叶瓣粉而娇媚,隐约可见几行墨字,是男儿们祈愿平安、寻求良缘的字句。
长孙旖手里拿着笔,墨水在花瓣上晕开一滴,正好晕去那不合时宜的名字。
他如梦初醒,心口突突直跳,他一把将桃花灯掀在地上几脚踩平,又和小贩重新要了一只,心情沉重又刻意的写下一段话,墨重字锋,像是在提醒自己什么。
长孙旖拿着河灯去了湖边,霜花看着那踩上几层脚印的河灯,捡起来看了一眼,拧眉。
就见那河灯上写着前言不搭后语的问候:庆冷,安否?
霜花面色沉沉,将那一瓣花叶纸扯下来放进袖口的小袋。
长孙旖把河灯投进湖,手指浸水轻轻拨了拨,将河灯推走——他愣愣望着湿漉漉的指尖,周身熙来攘去,湖上也一片热闹喜庆,他却觉得自己身边空荡荡,总觉得特别孤单。
“殿下,段娘子已经等了许久,您该过去了。”
青情看着那人转身走了,她小腿紧绷着,眼神流转在那几只花灯,分不清是哪一只。
她用内功把花灯吸过来,挨个拨弄着看上面的字句:
愿我们一家人和睦,衣食无忧,岁岁平安。
希望孩儿健康长大,无病无灾,前程明朗。
愿良人远行平安,诸事顺遂。
愿亡妻,勿忘我。
希望和心上人顺利结亲,我想嫁给她。
前几只河灯青情看过一眼就轻轻推走,到这最后一只,她凝眸盯着看良久,随即一把掀翻河灯,灯芯被湖水浇灭,灯身可怜兮兮的顺着水流飘走。
青情的眼睛也随着那灯芯熄灭,无边夜色席卷她,她撂下草帘挡住重重心事。
长孙旖踩着踏板登上灯船,段敏这只船大概是将军府的私产,比寻常租借的灯船都要更宽敞更高耸,且装潢也十分奢华。
“子旖,你终于来了,快坐!我给你准备了上好的佛手岩茶,是武夷山驰贡给朝廷的新品种,很是稀罕,这茶也叫雪梨佛手,因为冲泡之后有股雪梨的淡甜果香,你可得好好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