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栖阁要比重华殿小太多,院子一眼望得到尽头,楼阁一层敞着门,隔着层层垂帘幔,那紫色的纱幔随风鼓动,发出布料翻飞的声音。
长孙旖呼吸急促,那鼓噪的声音在他耳朵里变成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声音,他在睡梦中仍然被人鞭挞。
他来武林盟这一路迢迢千里,到了盟主府却受尽冷眼薄待,那假皇子被奉为座上宾,外祖母拉着他的手,苍老的眼皮褶皱下是满满地心疼与牵挂。
长孙郁千娇百宠,像是被欺负的幼鸟归巢,在大鸟羽翼下依偎又自得,而他被家丁按在堂下,被压着肩膀被逼跪在地上。
梦中,他挣扎着:“放开我!我要去看庆冷!她病了,她需要我陪着她!”
外祖母皱着眉,露出一个不耐烦的表情,像是看什么腌臜东西一样俯视他,那样审视的眼神完然不似长辈该有的:
“果见是在北地养出来的浅薄性子,把一个区区护卫挂在嘴边,絮聒不休,简直全无分寸,不知廉耻。”
“斗兽宴戏命江湖人?这就是你干得好事!还好你不是记在我儿名下,要不然我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身居高位便恃强行凶,滥杀良善,全无半分恻隐仁善之心,简直罔顾圣恩——你这样的人,简直不该被找回来,让你有了尊荣权利,你就会忘本,你就会草菅人命!心性狠戾至此,实在令天地难容!”
“取家法!——”
长孙旖只记得自己拼命挣扎,有几个没被治住的高手侍卫上前准备要护驾,却听外祖母说:
“我劝你乖乖受了这顿家法,要不然,我可就要治你那护卫护主不利的罪!让主子犯下恶行,臭名昭著,实在疏忽职守!”
睡梦中,长孙旖肌肉紧绷,身体微微颤抖,似乎陷入某种痛苦之中……
青情拨开垂帘幔,绕过床榻前的屏风,就见到一张苍白的脸。
他只侧出半张脸,是趴着躺的,微尖的下巴让他看起来单薄、羸弱,无意识抿着的嘴唇此时血色尽失,眼窝有泪,额角挂汗。
青情坐在榻边,轻轻掀开被子,看见一件背部染血的寝衣,那血星星点点,斑布成一条条印子,在纯白的布料上格外扎眼。
她脸上实在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手肘撑着床榻轻轻俯身,曲起的指节蹭去他眼角的湿痕。
哭得好委屈。
这一下动作似乎惊醒了长孙旖,他显然睡得并不安稳,脊背一颤,他嘴唇嗫嚅着——
青情凑得很近才听清:“妻,妻主……”
她轻轻揉着他紧锁的眉心,像是要抚去他的愁苦:“魏冰,我在。”
长孙旖似乎听见了什么,眼皮动了动,这回是真醒了。
睁眼看见青情的一瞬间,长孙旖眼里的泪就充盈着夺眶而出,他一把抓住青情的手,牵扯到后背的伤,疼得他更流出些生理性的泪:
“庆,庆冷,你怎么了?你是不是病了?为什么吐那么多血,你吓死我了!”
“大夫怎么说的,快告诉我,你身体如今感觉如何了?还有哪疼哪不舒服吗?”
他说话时,声音还有着使不上力的虚弱气音,焦急的话赶话泄露几分气短和哭音,他挣扎着用另一只手一起握着青情,像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你到底怎么了,你要告诉我,不许瞒着我!我要带你回凰城,我们找最好的大夫……”
青情眼皮颤了颤,一丝丝红漫上她的眼底,她闭着眼深呼口气,手挣出长孙旖的桎梏,在长孙旖愣怔无措的目光里,她扶住他的脸颊,嘴唇轻印上去。
魏冰,笨拙的,走到哪都会被人欺负的魏冰,明明已经是皇子了,怎么还是受人欺辱,可怜的魏冰。
这是一个不含情欲,带着安抚力量的吻,也许也是一个带有欲望,一种含入唇舌,吞吃入腹,保护的欲望。
分开时,一缕银色牵连着两颗心灵,青情看着他泪汪汪含着春情的眼睛,笑了:“又被人欺负了。”
长孙旖一呆,分不清她指的是谁,是欺负他的武林盟,还是眼下正在欺负他嘴唇的青情?
“回凰城吧,我会陪你一起,以后都不要再出来了。”
不要再来百川,不要再来武林盟,不要再被人当做伪善的、立威扬名的牺牲品。
你就该站得高高的,哪怕是邪恶是狠毒,也不要是委曲求全、柔弱可欺。
长孙旖心脏一酸,听懂她未尽的意思,那种被看见被心疼的感觉,让他原本烧灼的疼痛和恨意得到安息,只剩下暖融融的温馨。
“好,我们回去!不许、不许丢下我一个人,不许反悔!”
他本就是担心青情把他一个人搁在凰城,会跟着长孙郁走,不要他,才会屁颠屁颠找借口请圣旨,追她到百川城。
如果她愿意跟他回去,那再好不过了。
青情摸摸他的眼尾,那眼神真倔犟:“伤口渗血了,衣服脱下来,我帮你再上一遍药。”
长孙旖瞳孔微缩,眼睫震颤着,脑子里迸出一股热意,炸得他舌头打结:“我,我……”
他动了动手臂,又停住,脑袋搁在枕头上,头扭到另一边,别别扭扭的躺平着,语速飞快说了一句:
“我受伤了,动不了了!你,你来吧。”
他又害羞,又不忍推拒青情难得的主动,他其实是乐在其中的,只是让他当青情的面,把自己剥光这事……他真的不是很做得来,光是想想就脸热。
“嗯,好。”
青情轻笑了声,手指顺着他的脖颈轻轻刮过,她撩开他散落的乌发,搭上他的衣领轻轻一扯,就露出一个瓷白、单薄的肩头。
“胳膊压到了,坐起来吧。”
青情轻声道,那样温柔和缓的声音,让屏风后这一小小天地瞬间漫烂上暧昧的热气,长孙旖几乎不敢看她,撑着床榻,呆呆木木的坐直。
青情手捏住他微尖的下巴,把人轻轻掰过来:“看我,转过来。”
长孙旖“喔”了声,几乎蠕动的转正身子,于是随着青情剥开衣料的动作,白雪皑皑与绽开的梅花在她眼前铺陈开。
她轻笑了笑,后知后觉纠正:“哦,你转反了,你应该背对我。”
她其实就是故意的,故意想看看他的表情,故意当着他的面完成这个褪衣的过程,故意让他看着,像现在这样羞得抓紧被子。
“啊?啊对,我,我伤在背上……”长孙旖的大脑此时大概停摆,不然也不会呆愣愣的听之任之,都未察觉青情笑容里的狡黠。
解开沾血的纱布,随着皮开肉绽的鞭伤跃然纸上,青情的嘴角渐渐垂落。
那些鞭伤其实不算太深,只是红彤彤的鞭印子鲜红刺眼,那是些剥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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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肉的伤痕。
“侍卫呢?皇上派的侍卫难道没有护住你?”
长孙旖一顿,扯了扯嘴角,最后低声道:“……我是自愿受罚的。”
“为什么?”
长孙旖支吾着,只说:“外祖母不喜欢我,我,我不想让她对我更失望,所以就认罚了。”
青情蹙眉,没想到会是这种原因,她一时沉默不语,揽了揽长孙旖的肩头,让他靠进她怀里。
瘦薄的背于是呈一个倾斜的角度,青情把随身携带的外伤药粉撒匀在伤处。
随着混着仙气的药粉敷上,长孙旖奇异的感觉后背没那么疼了,浑身都迎来一股轻盈感,让他畅快的松了口气。
“这药好灵,我已经好多了!”
他有点怕青情担心,于是着重强调这点:“倒是你……你还没告诉我你身体到底如何了?”
其实青情看起来已经没什么问题了,这种健康的气色甚至让人联想不到她会生病。但当时青情吐血的惊吓恐惧感让长孙旖心有余悸,以至于他耿耿于怀。
青情上好药,又找出纱布帮他重新包扎,等把人包成个老实粽子,她才答:“没什么,是我内功出了点问题,气血不调。”
长孙旖揽上寝衣,遮住肩头胸膛,他转身看着青情,眼神羞怯又带着狐疑:“真的没事?”
他抿了抿唇,唤来门口守着的宫人:“去找大夫,找最好的。”
他又看向青情,有些执着:“既然没事,就让大夫当面给你看看,不然我不放心。”
青情拦着宫人,倒是把药草包塞给他:“不用请大夫,先煎药吧。”
她对上长孙旖不满抗议的眼神,淡然应对:
“别担心,已经有很多大夫为我诊过脉,我真没事,这药包就是我替大夫帮你带来的,她先去替我诊了脉,原本是要来你这儿送药的,但是我要来看你,就顺便带来了。”
“我真没事,大夫都说了。”
她牵着长孙旖的手,搭在自己的脸上,贴了贴:“大夫说我气色好,根骨强劲……我根骨强不强,你应该也是知道的。”
长孙旖似是被烫到似的,手搭在青情脸上又不舍得抽回来,只得扭了扭屁股坐如针毡道:“我哪知道……你又胡说八道。”
青情笑着:“好好养伤,养好了,我们就回凰城。”
长孙旖重重点头。
……
她需要解药。
她需要活下去。
长孙旖养伤期间,青情也一直在寻找解毒之法,她尝试用仙术解毒,但就如长孙郁中毒时她束手无策一样,如今到她这儿,这毒要更刁钻更晦涩,因为她纵观四肢百骸,没有找到一处坏死腐朽。
就像大夫说的那样,她的身体看起来很健康,很强健。
在没有毒发的时候,她甚至感受不到任何不适,但最近毒发越来越频繁,她经常在午夜疼醒,浑身大汗辗转反侧。
是糜月主动找到她,他看她的眼神有着奇异的不可思议与复杂,他似是不解:“为什么不下毒呢?”
他真的很费劲:“长孙旖死了,还有长孙郁很喜欢你不是吗?……他长得漂亮,身子干净,血统高贵,还非你不可,你何必为了一个长孙旖,连命都不要了吗?”
怎会有女子愿意为一个男人做到这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