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氏带着女眷,乘了一个多时辰马车才到围猎草场。
初夏暑气尚且淡薄,阳光正好,遍野新绿被晒得透亮,满目生机,正是跑马试箭的好时节,再往后太阳一燥,热浪逼人,林知漾便懒怠出门了。
今年驰猎会由刚回京的镇国公操办,辽阔的草场正中搭建了一座主看台,居高临下能将全场人马动静尽收眼底。
长公主与镇国公并肩而立,谢宁站在长公主身侧。今日他未着往日繁复华贵的锦袍,一身利落窄袖骑射常服,腰束银纹玉带,衬得他背挺腰细,腿长。
论才学武艺,林知漾没法笃定谢宁能在同辈子弟中位列中等,再加上他脾气骄横,恶名在外,可架不住生了副过分出挑的面容与身段,家世又显赫,依旧有不少小姐悄悄抬眼看他,暗自倾心留意。
正想着,叶氏已带着家中女眷顺着步道走上高台,依照礼数向主家行礼。
林知漾与谢宁同时瞥了一眼对方头顶,二人都没有佩戴此前互赠的浮夸首饰,不过这也是理所应当的。
到了专属的观礼帷帐,叶氏目光扫过姑娘们,林沅清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还想往外瞧来往权贵,林若瑜似还在牵挂孟家结亲一事,心绪涣散,年纪最小的林晚薇眼中则满是新鲜。
叶氏目光落在林若瑜身上停顿片刻,隐晦示意她收了杂念。
随即转头看向林知漾,满腹叮嘱与告诫全都堵在嗓子里。她如今面对林知漾是又愁又怕,怕她惹事,又清楚自己根本管束不住她。
最终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不多时全场宾客尽数到齐,东道主麾下骑手率先列队,献上规整恢弘的马术开场,林知漾头一回见这般规格的猎骑盛会,心头发痒,恨不得现在就翻身上马,在草场肆意驰骋。
世家大多自备良驹赴会,镇国公也另外备下了一批性子温顺的上等马匹,供宾客临时取用。
群马之中,一匹通体赤红毛发油亮的骏马格外惹眼,身形比其余马匹更加挺拔矫健,乃是难得一见的汗血宝马。
不少公子都被这马吸引,想要一试身手,可稍一靠近,那马便鼻翼翕动喷出粗重热气,一看便是尚未彻底驯服的烈性野马。
谢宁立在一旁,嘴角一勾,“这是小爷重金寻来的神驹,怎么无人敢上啊?”
镇国公远远望见儿子又在故意挑衅挑事,眼神沉沉看向他,威胁之意明显,谢宁恍若未觉,不屑地扫过平日里最爱显摆逞能的一众公子哥,最终定格在孟闻安好友严博身上。
“严公子,本世子记得你从前总吹嘘自身骑射冠绝同辈,眼下良驹在前,不妨让大家开开眼界?”
周围不少人看向严博,不乏有些来瞧热闹的世家小姐。
严博出身武将世家,骑射的确是出类拔萃,平日里同孟闻安交好,没少拐弯抹角阴阳谢宁。眼下被谢宁当众架在高处,一时进退两难。
他心知眼前马匹暴戾难驯,贸然上马极易坠马出丑,虽说这是驯马常态,可他并不愿当众出丑。
谢宁见他一言不发,干脆径直上前,抬手解开束缚马匹的绳索,那压抑许久的烈马当即昂首嘶鸣,前蹄腾空踏地,尘土飞扬。
周遭人被眼前突然暴怒的马吓得连连后退避让。
人群慌忙让开一条通路,烈马骤然踏着青草疾驰而出,惊呼声响成一片,谢宁在混乱中笑意不改,“严公子,表现的时候到了。”
另一头,林知漾正与林晚薇挽着手前往马棚,林府带来的马匹资质平庸,她打算挑选一匹国公府备好的马玩。
谁料那匹失控的汗血野马,毫无预兆朝二人方向奔来,后面还有护卫在追赶。
“啊——”
林晚薇哪里见过这阵仗,吓得失声惊呼,双腿一软险些摔倒,好在林知漾一把将她扶住。
相较旁人的慌乱,林知漾格外冷静,她看出骏马并非直直冲撞二人。
就在马擦身而过之际,她毫不犹豫松开林晚薇的手,脚下发力,猛地转身快步追上奔向郊林的马匹,一把抓住空中飘摇的缰绳,借着马匹奔跑的力道,同步纵身一跃,翻身坐上马背。
身后骤然传来不小的惊呼声,待抱臂看戏的谢宁看清伏在马背上的人时,脸上笑意顿时荡然无存,眉峰一拧,对身侧的千升急喝道:“快去追!”
马上,林知漾一手紧攥缰绳,双腿用力扣紧马腹,身子低伏贴近马背,一点点压制身下野马失控的冲劲。
她没急着调转方向,任由烈马朝着场外空旷郊林疾驰而去。
所有人都以为林知漾深陷险境,谢宁站在原地肠子都快悔青了,方才只想着捉弄旁人,万万没想到会连累林知漾涉险。
林晚薇急得都快哭了,赶忙跑回帐中,央求叶氏快快救人。
事发突然,叶氏也被吓得心神大乱,好在看台上的镇国公面色一凝,当即抽调精锐,正要火速追入林中搜救。
可下一刻,却见方才那桀骜野马褪去大半暴躁,步伐平稳地从林间折返。林知漾单手拉住缰绳,身姿舒展挺拔,面色从容。
她才骑马行至中央,谢宁已快步走到她跟前,他看着她衣衫沾了些许草木,一双眸子却亮晶晶的,没有半点后怕忐忑,忍不住道:“你真是不怕死啊?”
林知漾歪头一笑,只觉得十分畅快,没把谢宁的数落放在心上,“谢宁,这马能给我骑吗?”
看着她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谢宁只能点头,“送你了。”
场边围观的人接连投来惊艳的目光,不少人互相打听这是哪家姑娘,有人道出她是林家二小姐,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都说林家两位小姐是双生花,怎么容貌性子都相差甚远?”
“你真信是双生花啊?”
林若瑜站在看戏的人群后方,指尖死死掐紧掌心,旁人的闲话她听了个七七八八,她本是来寻孟闻安的,可心上人自始至终站在温允姝身侧,往日落在她身上温和的目光,此刻半点都不肯分给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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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他欣赏的目光,林若瑜看见了骑在马背上的林知漾。
身旁的孟闻安忽然温声道:“你这位二妹妹,胆识心性,实在令人佩服。”
野马失控的风波转瞬平息,马球开赛在即。
原本镇国公定下抽签分队的规则,谁料谢宁当众点名,要和林知漾、裴明彻分为一队。
长公主不顾众人目光,上前圆场,顺势敲定新的分队法子,由谢宁、温允姝各领一队,众人自行选择队友。
往年这种比赛,向来是林若瑜和林沅清一同上场,此番林知漾占了名额,林沅清便无缘参赛,她心底不满,碍于场合又不敢显露分毫,只死死盯着林知漾,满心不甘。
温允姝麾下,林知漾眼熟的只有孟闻安,陆明舒和先前的严博。因为林知漾在谢宁队里,林若瑜也被自动归到谢宁队伍中。
裴初昭策马靠近林知漾,问道:“你马球打得怎么样?”
“一般般吧。”林知漾轻抚身下依旧带着几分野性的烈马。
裴初昭闻言打趣,“上次你也说自己武功平平,如今看来你是爱藏拙。”
林知漾弯眼浅笑,“这叫谦虚。”
裴初昭又靠近半步,“打球之时,多留心周遭动静。”
林知漾一时不解其意,直到比赛开始,两方队伍的队员球技都参差不齐,开局她和裴家兄妹配合默契,进攻十分顺畅。可对方的严博球风凶狠凌厉,全程针对性极强,还都是冲着谢宁而去。
谢宁体力在队内并不算出众,接连被针对后裴明彻当即调整打法,分出大半心神护住他,队伍进攻节奏被打乱,后续对方又抽调球技平平的人,围攻林知漾与裴初昭。
赛事过半,己方比分渐渐落后,谢宁面露不悦,语气强硬对身旁的裴明彻道:“专心打球,本世子要赢。”
裴明彻想着镇国公与长公主都在观赛,对方纵使有心刁难,应当也不敢做得太出格,索性收了护主心思,专心驰骋赛场。
中场休息时,林知漾牵着马走到谢宁身侧,直言道:“你得罪严博了?他整场比赛目光就没从你身上挪开过。”
谢宁顺势望向对面队伍,恰好看见严博正和孟闻安低声交谈,眼神阴冷,直直锁着自己。
他耸了耸肩,“也许是嫉妒小爷吧。”说完侧目看向林知漾身后,淡淡补充,“你身边不也有这样的人吗?”
林知漾转头看去,只见林若瑜正眼巴巴看着远处的孟闻安,心思明显。
她在打球时就发现林若瑜根本无心赛场,握杆的手悄然收紧,忍不住开口唤道:“林若瑜。”
对方闻声回头,林知漾神色冷淡,“不愿意打便下场换林沅清上场。”
这话陡然拉回神游天外的林若瑜,她忌惮谢宁,生怕世子觉得自己怠慢了他,对自己心生不满,连忙局促开口:“世子恕罪,我方才一时失神,接下来定会专心比赛,绝不再出错。”
谢宁面无表情,并未理会她。